☆、交鋒(捉蟲)
————————————————嫖文世界———————————————————
秋光晴好,照得湖面盈然如玉,潤澤如脂,微風蕩起千點萬點的波瀾。蔥蘢玉樹上堆花疊蕊,香味清甜,一點一滴彌散開開來,似要將人的魂魄都迷去。遠處則是炊煙嫋嫋,浮于青山,蒼雲片片,綴于碧空。
西門吹雪雇了輛馬車,然後和他的好友一起坐在了裡面。
岳洋一邊躺在舒適的軟墊上,一邊快活得哼著小曲,看著窗外的大好風光。
他看著這樣漫無邊際的山樹水色,一開始還沉浸在與好友重逢的喜悅之中,可過了一會兒,卻又忍不住深思起來。
這樣好的風光,這樣真切的場景,實在很難讓人聯想到什麼極為恐怖的事情。
鬼神的傳說從未斷過,但他卻覺得這世上本沒有鬼神,有的只是比鬼神更可怕的人心。
可如今這又算是什麼?
嶽洋苦笑了一聲,摸了摸自己的手腕,似乎這骨肉的真實感能給他些許安定感。
然後他又開始看起風景,面上還在微笑,只是眸子裡好像還浮著一些陰影。
其實只要他不去想那些事還好,若是真的細細想起來,只怕連看這風景的心情都沒有了。許多人根本沒有他這樣的運氣,一到這個地方就是孤身一人,而至少他不是一個人在這裡。
最重要的是,他現在還活著,而某些本該活著的人,卻已經死了。
既然還活著,他就不會允許自己消沉太久,若是消沉太久了,他會忍不住罵自己是個混蛋的。
於是嶽洋轉過頭,開始看著西門吹雪。
西門吹雪正在擦劍,他擦劍的時候,仿佛是在做著一件無比神聖的事,而這世上的一切都已經打擾不到他。
劍對某些人來說只是件冷冰冰的殺人之器,對他來說卻類似於一種信仰,一種淩駕於萬物的信仰。
而等他擦完劍的時候,西門吹雪才緩緩地看向嶽洋,面色淡淡道:“你在看什麼?”
嶽洋微笑道:“我只是在好奇。”
西門吹雪道:“好奇什麼?”
嶽洋淡笑道:“既然已經有另一個陸小鳳和花滿樓,那是不是也會有另一個西門吹雪?”
西門吹雪的眼底本還存留著一分暖意,如今卻盡數冷了下來。
“這裡的確是有個叫西門吹雪的人。”
任誰都看得出來他現在並不高興。
嶽洋也知道自己似乎問到了些不該問的問題,但還是硬著頭皮道:“你見到他的時候發生了什麼?”
似乎是因為想到了什麼不太舒適的東西,西門吹雪的面色在刹那間覆上了萬年寒冰般的冷澈。他沉下臉,緩緩道:“我已與他約好一戰。”
這句話很短,卻已包含了太多資訊。
嶽洋目光一閃,沉聲道:“他的劍法是否和你當初一樣高明?”
西門吹雪冷冷道:“劍法一樣,但劍意卻不一樣。”
“聽你這麼說,我倒是有點想見他了。”嶽洋朝著西門吹雪炸了眨眼睛,然後又忽然笑道:“對了,關於另外一個陸小鳳,我暫時看不出他和我性格上的區別,你看出了什麼?”
西門吹雪凝神看了一會兒充滿期待的嶽洋,面上忽然出現一種古怪的笑意。
“我只是覺得你很快就會看出區別的。”
馬車行進了半天,可惜到了藥堂的時候,他們卻發現藥堂已經關門了。因為買不到傷藥,西門吹雪就乾脆帶著嶽洋來到了金香樓。
金香樓是城裡最大最豪華的酒家,大堂內滿牆貼金,走廊裡遍地熏香,連送飯的小廝都穿得比一般人要好,胸膛也挺得比別家的小廝要高。
而到了房間以後,嶽洋就先拜託了西門吹雪一件事。
“我今天實在累得很,你身上又沒帶著什麼處理傷口的藥,所以我們今天還是先好好休息吧。不過我怕睡不著,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不是每個人都能在受過刑之後還睡得香甜無比的,尤其是從未受過刑的人。
西門吹雪看了嶽洋身上沾著的血跡和他略顯蒼白的面色,面色一沉,仿佛已經明白了什麼。
於是等對方躺倒在床上的時候,他就點了對方的睡穴,然後順手蓋上了被子。
而嶽洋這次睡得很香,也睡得很沉。
所以在他第二天早上醒來之後才發現自己身上的傷口已全部被處理過了。
而西門吹雪這個時候已經在用早點了。
嶽洋詫然地看向他,身子一動,又忍不住痛得抽了一口氣,但這次的疼痛已經沒有上次那樣強烈了,相反的,傷口之處像是塗了藥,摸上去還有些癢癢的感覺。
西門吹雪只是放下筷子,迅速地瞥了他一眼道:“如果你還想晚上睡得著覺,就別亂動。”
他說這話時眼神是淡漠的,但卻不是冰冷的。
嶽洋的面上有一絲溫暖的笑意緩緩展開,像是雲開霧散後的照下來的一抹陽光。
他又看了看西門吹雪,忍不住問道:“這些傷藥和繃帶你是從哪裡找到的?”
西門吹雪只是淡淡道:“出門正好碰到了一個帶著藥箱的大夫,就讓他過來了。”
嶽洋淡笑道:“看來我的運氣還算不錯。”
西門吹雪的眼中含了一絲淡淡的笑意,而那是一種見到朋友之後才會露出的笑意。
“你的運氣的確不錯。”
西門吹雪來這裡的時候只是一個人,但他來這裡的時候卻已經有了西門吹雪。
所以他的運氣的確是不錯的,至少比那些已經被逼瘋的人要好得多。
說完這句話,他就提起劍出去了,沒有留下什麼話,但這個房間裡卻好像還殘留著他那冰霜般的劍氣。但今世不同往日,這股熟悉的劍氣沒有讓他有刺心的感覺,反而生出了些安心之感。
只是過了一會兒,嶽洋的眉頭開始微微皺起。
他猜到西門吹雪可能是去練劍,他一天不練劍就會渾身難受,但現在一想到他在練劍,嶽洋就想到了那場即將到來的決鬥。
如果西門吹雪那個對手與當初的他有著相近的實力,那麼這場決鬥絕不樂觀。
他本已練到心中有劍,處處有劍的無劍之境界。
所以即使殺人,他也已經用不到劍,因為對方的劍,就是他的劍。
可惜他現在的身體卻跟不上他劍道上的境界。
葉孤鴻和西門吹雪只差了十歲左右,可他們的內力,反應速度和出劍的力道,又豈止是十年的差距?只怕二十年都有了。
但這些話他從不敢在西門吹雪面前說,如果一定要表現什麼,嶽洋只會做出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來迎接他的勝利。
如果一個人要進行生死決鬥之前,他的好友還要打擊他的信心,那這個人根本就不配做他的朋友。
他想得滿頭亂麻,便躺在床上休息了一個時辰,睡得骨頭都有些軟了,他才決定要下來,可這時他卻發現門外有一種熟悉的腳步聲傳了進來。
嶽洋目光一閃,正在回憶這股腳步聲到底在哪裡聽過,然後他終於想到了,面色卻也變得無比地古怪。
這難道不是他自己的腳步聲嗎?
進來的人有著一張記憶中無比熟悉的面孔,一樣的四條眉毛,一樣的英俊瀟灑,可現在這張盈滿了笑意的面孔,卻是他最不想面對的噩夢。
無論看多少次,這張臉都讓他看不習慣,無論怎麼看,他都覺得渾身不自在
陸小鳳志得意滿地看著嶽洋,微微一笑道:“你一定想不到我會這麼快就找到了你。”
嶽洋無奈地坐了起來,道:“他雇的馬車很好,這樣好的馬車,在哪裡都會很顯眼。你能找到也不奇怪。”
陸小鳳看了看他,然後大大方方地坐在了椅子上,道:“你見到我,就沒有什麼想說的?”
岳洋立馬眨了眨亮如星辰的眼睛,道:“你睡得好不好?”
這句話就像是踩住了陸小鳳痛處,他立馬面色一變,道:“拜你所賜,我睡得很好,從來沒有這麼好過。”
嶽洋笑道:“那你真應該感謝我,因為我如果不點你的睡穴,你可就難熬了。”
陸小鳳卻冷冷道:“你倒是教會我一個道理,我以後要是再對你手下留情,那就是我自己犯賤。”
嶽洋只得歎了口氣,道:“當時情勢對我極端不利,我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你來這裡就是為了抓我回去?”
陸小鳳也歎了一口氣,仿佛是被他感染了似的。
然後他又道:“你受了傷,我也不對你下重手。但是你利用我的好心點了我的穴,我也要來點你一次穴,這才算扯平。”
嶽洋卻微微眯起眼睛,道:“這不是你的真實目的,你不會就為了這個不辭辛苦地來找我。”
陸小鳳忍不住讚賞地看了他一眼,道:“等我抓了你,你就知道我的目的是什麼了。”
話一說完,他就迅疾無比地拿了桌上的筷子,朝著嶽洋點去。
這小小的筷子到了他的手裡,卻好像是劃過蒼穹的流星,越過雲層的閃電。
可嶽洋卻不慌不忙,輕輕一夾,就擋下了這一擊。
他出手的速度已經快到讓人看不清,但陸小鳳卻看清了。
可正是因為他看清了,所以才面色一變。
這少年出手的姿勢,速度,竟都與自己相差無幾!
他只覺得自己仿佛看到了靈犀一指,可他清楚這絕技是不會被這少年擁有的。
而那雙筷子被穩穩地夾在嶽洋手裡,像是被夾在了鋼筋鐵板當中,半分也動不得。
陸小鳳的眼中仿佛有什麼爆裂開來,四散一地。
這個少年竟有可以與他相較的指力?
更可怕的是,他現在還受著傷,如果他沒有受傷,那又是怎樣的情形?
嶽洋仿佛讀到了他的想法,忍不住歎道:“如果沒有受傷的話,我本來想把這雙筷子折斷的。”
那麼被折斷的半截筷子,就會成為他最好的武器了。
陸小鳳便放了手,把那雙筷子留給了嶽洋。
他在這方面倒是個坦蕩的君子,岳洋這次倒也沒有令他失望,只是把筷子放在了床邊,沒有趁機動手。
陸小鳳終於忍不住問道:“你的身手這樣俊,實在是可惜了。”
嶽洋挑眉道:“可惜什麼?”
陸小鳳笑道:“你這樣的人,何必替宮九辦事?”
嶽洋苦笑道:“我絕不會為宮九辦任何事。”
陸小鳳歎道:“現在悔悟還不算遲,你和我或許可以不做敵人,還可以做朋友。”
嶽洋毫無顧忌地低頭笑了笑,再抬起頭來時,眉角眼梢裡是飛揚跳脫的笑意,道:“敵人有時候也時候比朋友更為可敬,而朋友有時候會比敵人更可怕。”
後面一句話才是他真正想說的,也是深刻體會過的話。
陸小鳳淡淡道:“可惜我們還是做不成朋友,因為我根本無法再相信你。”
“我也不指望你能相信我,因為整件事連我自己都覺得匪夷所思。”嶽洋無奈道。
陸小鳳揚了揚臉,笑容中有一絲嘲諷之色。
“你一開始隱藏得太好,我也沒有察覺你身上的不妥之處,可後來我細細一想,還是察覺到了。”
嶽洋的眉頭幾乎皺成了一團。
他終於察覺到自己不是嶽洋了?
陸小鳳淡淡道:“葉孤鴻不是我,他對宮九甚為厭惡,又怎會同情他的手下?前一次他還和當你不存在,可這次他卻只是和你說了幾句話,竟已對你生出不可思議的好感來,不顧你的身份,將你當做好友看待,甚至在花滿樓提出要求之後,他也堅決地要帶你走。”
嶽洋只淡淡道:“我還是弄不明白你到底想說什麼。”
陸小鳳又繼續冷笑道:“他不但帶你來了最好的酒樓,還費心替你包紮傷口,讓你在這兒休養。我不相信你能利誘到他,更不相信你能威脅到他,所以你一定是對他用了影響人心的能力。”
嶽洋歪了歪頭,眨了眨眼睛,越發不明白了。
“什麼能力?”
“都這個時候了你還不承認嗎?”陸小鳳目光炯炯地看著他,仿佛有些不解道,“你對他用了能力,是因為你希望他喜歡上你吧?”
嶽洋的面容猛然一搐,面色通紅無比,看起來甚為詭異。
他好像忽然明白西門吹雪之前的話是什麼意思了。
“我覺得你不像是蘇沁雲那樣的人,可你的表現卻讓我不得不懷疑。”陸小鳳見他被自己勘破心事面色難看,又忍不住歎道,“其實葉孤鴻那樣的人根本不會是你的理想歸宿,你既然已經借他脫身了,為何不能放過他?難道你不覺得利用他對你的愛慕呵護之心是件很卑鄙的事?”
嶽洋也不知是被氣的還是被急的,哆嗦了半天,只擠出了一句話。
“你……你放屁!”
陸小鳳見他好像是羞怒交加,又想到了之前的蘇沁雲和劉慕仙,忍不住道:“等等……你……不會是真的喜歡上了他,想一直跟著他吧?”
這時的嶽洋只是默默地看著他,仿佛已完全放棄了與他溝通。
他的面上也已經沒有了任何的表情,平靜得近乎有些詭異。
陸小鳳還想說什麼,嶽洋卻慢慢地朝著床的另外一邊挪了一點距離,給自己蓋上被子,仿佛希望離眼前的這個人越遠越好。
他像是因為被人戳穿失了顏面,所以放棄了爭辯。
陸小鳳不禁十分滿意地說道:“看來我果然是料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