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殺(捉蟲)
陸小鳳呆呆地看著戚鳴雁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才擠出了一句話。
“就為了這個?”
戚鳴雁卻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一派坦然道:“你是不是覺得這個理由是不是很可笑?”
“初聽起來是很可笑,可後來我又覺得不可笑了。”陸小鳳歎道,“從頭到尾,你都只是在遷怒而已。”
西門吹雪不高興的時候,也會千里迢迢地跑去殺人,可他殺的卻都是該死之人,比如說那個本該被千刀萬剮的戚長明。
戚鳴雁苦笑道:“或許吧。”
陸小鳳無奈道:“可我還是不明白。”
戚鳴雁道:“不明白什麼?”
陸小鳳面色一沉,道:“你成名已經很久了。而你有這麼多時間去殺他,為什麼還會被西門吹雪得手?”
戚鳴雁目光一閃,道:“因為我還沒想好如何殺他。”
陸小鳳卻不依不饒道:“計畫殺一個人也不可能花上這麼長的時間,你既然這麼恨他,那還在猶豫什麼?”
戚鳴雁忍不住拍了拍手,目光中流動著淺淺如水的笑意。
“你的反應總是很快。”
陸小鳳卻歎道:“可我還是不明白你為何會恨你的養父恨到如此地步?”
一直默不作聲冷眼旁觀的秦小花此刻卻歎了一口氣,然後默然不語地看著陸小鳳。
他簡直要有些疑惑陸小鳳怎麼能對著戚鳴雁問出這樣的話來。
無論真相如何,那一定都是讓人極為痛苦和難堪的事。
戚鳴雁根本說不出口,也不可能說出口。
而陸小鳳這樣聰明的人怎會想不到?
他到底是根本不往那方面想,還是已經想到了,卻故意刺激對方?
戚鳴雁卻冷笑道:“我恨戚長明,是因為我妹妹戚玉,棲玉閣就是以她的名字命名的。戚長明實在不配做人,因為他連自己的養女都不放過。後來我就帶著她一起逃了出來,可惜妹妹心善,還是念著戚長明對她的那麼一丁點好,一直阻止我殺人。”
聽完這話,陸小鳳也面色寒切道:“戚長明不愧是畜生的畜生,禽獸中的禽獸。”
這麼一來,他疑惑不解的事情都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釋了。可下一刻,他似乎是想到了什麼,然後忽然愣住了。
管家列出的情報說戚長明只收養過一個男孩兒,其它的卻沒有寫。
那這到底是情報不全,還是戚鳴雁在撒謊?
可是都這個時候了,戚鳴雁又何必撒謊?
等等……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陸小鳳好似想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事情,面上蒙上了一層詭異的慘青色,連眼底都有陰影在不斷地流動。
戚鳴雁好似沒有注意到他的神情變化似的,低下頭,仿佛已完全沉浸在過往的回憶中。
“我永遠無法忘記那個畜生在我面前欺負我妹妹的樣子,他根本就不配活著。”
陸小鳳神情古怪地看著戚鳴雁,道:“那你後來為何改了主意想殺他?”
情報缺失也是有可能的,無論真相是什麼,他都不打算再往深處想了。
戚鳴雁卻神情淡漠道:“因為我妹妹死了。”
他說話的語氣透著一股異樣的冷漠,好似說的根本就不是一個重要親人的死亡。
陸小鳳沒有再去問他他妹妹的死是因為什麼。
他只覺得現在他應該問一些別的東西以轉移注意力,而且他應該問得越快越好。
可他還沒有說話,戚鳴雁卻先說話了。
“你是發現柳壯士被人追殺,所以才懷疑到我頭上?但光憑這一點,你根本無法確認。”
陸小鳳淡笑道:“你說的不錯,柳壯士出事之後我只是起了疑心,所以去問了飯館的老闆和夥計,結果發現你那替身當初居然想點幾個老闆都做不出來的惠州菜。而你以前明明說過你沒去過惠州,那麼你又怎麼會對惠州菜感興趣?”
戚鳴雁的眼中掠過一絲幽深的光。
“這麼小的事你都留意到了。”
陸小鳳苦笑道:“我只是不明白,那個山洞裡到底有什麼東西能夠襲擊西門吹雪?”
戚鳴雁的面上卻含了一絲神秘的笑。
“襲擊西門吹雪的不是東西,是惡鬼,還是那種會把人的魂給拖走的惡鬼。”
“我倒是想見見那惡鬼,看他們能把人都拖到什麼地方。”陸小鳳摸了摸自己的鬍子,然後緩緩道,“而且說起可怕,這世上的人心要比惡鬼可怕多了。”
戚鳴雁淡淡道:“你說這話的時候,想到的是我,還是舒秦?”
陸小鳳苦笑道:“我一直以為是舒秦的想法荒謬無比,可現在看來,好像也不是全然荒謬的。”
戚鳴雁悵然一歎道:“我一開始遇到他時的確沒有真心相待,因為那個時候他師兄還活著,而我懷疑他和常越冰合作殺人。可後來發現殺人的只有他的師兄。於是我想和他真心相交了,可惜那個時候他已經不肯信我了。再後來,他就錯手殺了他的師兄。”
陸小鳳淡淡道:“那麼你是否算計過他?”
戚鳴雁苦笑道:“那倒沒有,我只是一直在提防他而已。他對我的期待太高,我承受不起。”
陸小鳳面色一暗,道:“我也曾對你抱有很高的期待。”
戚鳴雁目光迥然地看向他,凝神看了一會兒,忽然苦笑道:“抱歉讓你失望了,我做不了你期望的那種人。”
陸小鳳苦笑道:“那麼,你到底想拿我怎麼辦?”
他有很多次機會可以殺陸小鳳,或者任由別人殺了陸小鳳,可惜他都沒有。如果一刀下去,他就不必捨棄多年所用的身份,也不必放棄這個身份所累積的人脈資源,更不用百般遮掩真相了。因為除掉了陸小鳳之後,就沒有幾個人肯為西門吹雪費心了。
戚鳴雁只是神情苦澀朝著他笑了笑,又道:“我這個人表面上的朋友很多,心底裡真正認同的朋友卻很少。這樣的朋友,死一個就少一個。”
一直默默地在角落揉搓著小花的秦小花卻忽然插嘴道:“殺你,他捨不得,放你,他做不到。所以他來這裡就是為了抓你。”
陸小鳳歎道:“那麼抓我之後呢?”
戚鳴雁笑道:“事情了結了之後,我再放你出去。”
陸小鳳疑惑道:“你難道不怕我把事情都說出去?”
戚鳴雁看著他,忽然笑得很是古怪。
“你說出去又能怎樣?你手上有證據嗎?就算你拿出了所謂的證據,又有幾個人肯為了西門吹雪去報仇?”
陸小鳳面色難看至極,幾乎已說不出話來。
因為戚鳴雁的每一句話都準確無比,準確得像是一把把利劍狠狠地刺在他的胸膛,刺得他血流滿地,痛苦難言。
陸小鳳看了看志得意滿的戚鳴雁,略有些無奈道:“可如果你發現你無法生擒我呢?”
如果是之前那個的他,在中毒虛弱之後的確無法與戚鳴雁抗衡,可如今他的毒性已有所抑制,就算是對上戚鳴雁,也未必是毫無勝算,只是險之又險罷了。
戚鳴雁微微一愣,然後神色堅毅如鐵,眸光在一瞬間深邃得宛如無邊星空。
接著他用一種銷金斷玉的語氣說道:“那至少,我不會讓你死在無名之輩手裡。”
他說得鄭重起色,仿佛這對他來說意味著一種對於朋友的尊重。
而陸小鳳的眼中也好像含了一絲笑意,但卻是苦澀的笑意。
事到如今,這個人的話還能被相信嗎?
陸小鳳又看了一眼秦小花,卻見對方只是憨憨地笑了笑,道:“戚鳴雁推薦過我,你又是我朋友,所以你們若要動手,我只會兩不相幫。”
陸小鳳笑道:“這就夠了。”
戚鳴雁問道:“那麼你是想在這裡動手?”
陸小鳳卻自信滿滿地笑道:“我記得那邊不遠處有一個懸崖,我們可以在那邊慢慢打。”
懸崖四周地勢開闊,不可能有人埋伏,可這裡卻不一樣了,就在他和戚鳴雁談話的這一會兒,林中只怕已埋伏了不少好手了。戚鳴雁或許不會讓他們動手殺人,但他也不可能讓陸小鳳有機會逃出去。
只有懸崖那處地方才是最佳的決鬥場所。
雖是無處可退,卻能生生逼出一線生機來。
戚鳴雁仿佛也想到了什麼,但還是與陸小鳳一同去了。
而秦小花則是目光深邃地看了一眼樹林子,然後也一同跟上去了,按照他的說法,是想好好看看這一場絕世高手間的對決。
陸小鳳的勝機其實在於他對於真相的掌握。
如果他能用戚長明所做之事刺激戚鳴雁,惹得對方動怒,失去冷靜,那他的贏面會更大。
可惜陸小鳳從頭到尾都沒有再提起那個名字,似乎是不想提起,也不忍提起。
而戚鳴雁也似乎沒打算下殺手。
他襲向陸小鳳的刀並不是致命的殺招,卻還是快如閃電,疾如迅雷,有著撕裂蒼穹,吞吐日月的悍然威勢。
而下一瞬,這驚天動地的一刀卻沒有砍下去,因為刀鋒卻被陸小鳳穩穩地夾在手裡。
他的靈犀一指好像從來沒有失過手。
戚鳴雁眯起眼睛,越看越是疑惑。
“你的毒已解了?”
陸小鳳笑道:“好像是的。”
他面上雖還在微笑,心底卻忍不住微微顫抖。
若不是戚鳴雁沒有出全力,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只怕未必能接得下來。
可下一瞬,戚鳴雁只淡淡道:“幸好我也早就料到這樣的情況。”
話一說完,他空出的一隻手忽然滑出一把小刀,然後飛速地擲向陸小鳳。
陸小鳳如飛鶴一般縱身一退,卻發現再往後退,就是懸崖了。
不過那也不是很要緊,懸崖下面就是河水,即使真的跳下去,以他的輕功,應該也不會怎麼樣。他正好可以借這個機會逃出去。
可躍出懸崖之後,陸小鳳卻覺得身子一軟,內息提不上來,面上頓顯出驚駭之色。
毒性不是已經抑制了大半了嗎,怎麼還會發作得這麼快?
戚鳴雁卻清淺一笑道:“我既然早就預料到你可能會接住我的刀,當然會在刀上塗一些東西了。”他的話還未說話,人就已經躍出,在空中扯了扯陸小鳳的衣服,一拽,一拖,又把他從半空中拉了回來。
陸小鳳面色慘白,卻無力控制身體,心底急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他落在戚鳴雁手裡之後,只怕就真的無人能夠阻止這人了。
可下一刻,一直揉搓著花瓣的秦小花卻出了手。
這次他又拿出了一個盒子,而打開盒子之後,盒子裡射出的不再是寒光凜冽的銀針,而是千萬朵粉紅色的小花。小花漫天席地地飛來,恍如花雨紛紛,但花朵的莖部卻是一根根紅色的小針。而這些花朵竟似比急電還快,比細雨還密。
是彩花釘,是一旦出手就絕不失手的暗器魁首彩花釘!
戚鳴雁眼底好似有什麼爆裂開來,先是一掌打向陸小鳳,然後回過頭,一刀迎向花雨。
他的刀很快,大片花雨都被他斬落,直到他的膝蓋中了一朵小花。
粉嫩如少女面頰的花瓣上蔓出了妖豔無比的紅色,那是人血的紅色。
陸小鳳還以為對方是想情急之下一掌殺了自己,卻沒想到那一掌沒有任何實質性的傷害,只是將他送到了崖壁邊上伸出的幾叢樹杈。
他緊緊地抓住這些樹杈才不至於掉下去,然後他才回想起剛剛發生了什麼。
秦小花的目標竟然不僅僅是戚鳴雁,還有陸小鳳。
他說過兩不相幫,卻原來是兩個都要殺。
而看著跪倒在地上的戚鳴雁,秦小花還是憨憨地笑道:“你有沒有想過我為何要殺你?”
戚鳴雁深吸了口氣,拔掉了膝蓋上的小花,慢慢地站了起來,緩緩道:“一封推薦信不足以讓你成名。可同時殺了我和陸小鳳,你的名氣可就無人能比了。”
秦小花卻用一種無比惋惜的目光看了看他,道:“你果然瞭解我,我們本來可以成為很好的朋友,可惜你這人卻太過貪心。”
戚鳴雁疑惑道:“貪心?”
“剛才你應該拿陸小鳳當擋箭牌的。”秦小花淡淡道,“可你既想保住自己的命,又想保住他的命,而到頭來,你誰的命都保不住。”
戚鳴雁微微一笑,面色卻愈發蒼白。
他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下面的陸小鳳,語調淡薄道:
“我說過我不會讓你死在無名之輩手裡,這一次我沒有騙你。”
說完這句話,他的手一翻,那鬼神般的一刀就已在空中掠過一道殘影。
陸小鳳看著戚鳴雁,面上的神情有種難以形容的苦澀。
他的確守住了這個承諾,而且可能是用性命去守住的。
而陸小鳳低頭細細一想,越想越是心驚不已。
趁著戚鳴雁勝了他暫時分了心,秦小花就趁機出手,想同時殺死兩大高手。
其實秦小花說不定比他更早看出戚鳴雁的古怪,但卻一直裝聾作啞假作不知。
柳壯士若不是戚鳴雁下的手,那就一定是秦小花下的手,而他這麼做必是為了引出陸小鳳查出真相,與戚鳴雁來上一番惡鬥。
秦小花本身的武功根本比不上戚鳴雁和陸小鳳,可他心機城府極深,為了成名更可以不擇手段,從頭到尾都沒有露出過什麼大的破綻。這個人只怕比舒秦,比戚鳴雁都要可怕得多。
若在平時,戚鳴雁本可以一刀就要了他的命。
可秦小花如此心狠手辣,做事絕不會留餘地,那麼彩花釘上也應該是塗了劇毒,中了毒,戚鳴雁只怕連原本五成的實力都未必能使出。
可惜他一直懷疑的戚鳴雁到了最後卻在保護他,而他從未懷疑的秦小花最後卻想要殺他。
這世上沒有比這更諷刺更可笑的事了。
下一瞬,陸小鳳聽見了雁鳴刀落地的聲音。
他剛才倒是很想聽到這聲音,可如今這是他最不想聽到的聲音。
陸小鳳的心底一沉,發現秦小花已經慢慢地走到了懸崖邊上,自肩膀到肚上一道狹長無比的傷口。看來他也受了不輕的傷。陸小鳳又看了一眼懸崖之下的情景,發現那河邊似乎有些人影,像是一男一女,但如今這種情形,他也顧不上那許多了。
都這個時候了,秦小花居然還朝著他露出一絲憨厚的笑意,而這份笑意幾乎讓他毛骨悚然。
然後秦小花捂了捂傷口,微微歎道:
“他的確很強,一般的高手中了彩花釘的毒,應該馬上就已經死了,可他居然還有力氣把我砍成重傷。”
陸小鳳的心仿佛已沉到了河底,眼中泛著冷冷的殺意。
“他死了?”
秦小花微笑道:“你說呢?”
下一刻,陸小鳳忽然發現他的手中又含了一朵粉紅色的小花。
沒等對方出手,他就縱身一跳,朝著崖下的河水鑽去。
其實無論是戚鳴雁還是他都輸了,能笑到最後的人只有秦小花。
有風在他耳邊呼嘯而過,也吹得他面頰生疼,吹得讓他眼睛酸澀。
只是他沒想過這條河是沉玉河的分支,更加沒想過迎向他背後的除了無盡的冰涼,還有青石的尖銳。在極大的下墜力之下,一顆尖一點的石頭對於柔軟的後背也會變得像是一把尖刀一般。
河邊的白衣少女本來正在釣魚,此刻見湖中水花大起,嚇得一下子跳了起來,然後愣愣地看了一會兒河面,才看向身後的男人,有些失魂落魄地說道:
“常先生,河裡……河裡像是有好多血冒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