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相見
陸小鳳眼見嶽洋這幅有些半死不活的神情模樣,越發不解,便坐在他的床邊,抱手於胸,唇角微微一挑,挽起了一絲悠然笑意,道:“你可以撐得住那麼多刑法,為什麼看到自己的手卻被嚇愣了呢?”
嶽洋卻一點反應都沒有,連眼皮子也沒有抬一下。
他仿佛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維中,再也聽不到陸小鳳的話了。
陸小鳳歎了口氣,正想再說些什麼,卻聽得門外傳來了賀老八那有些急切的聲音。
“陸大俠你問好了沒有?我可以繼續了嗎?”
陸小鳳有些不耐地朝著門口喊道:“你急什麼,我才問了一會兒。”
賀老八推著門進了房間,眼瞅著他和岳洋邊靠邊坐著,便微微皺起眉頭,但下一瞬,他又滿臉堆笑地看著陸小鳳,道:“你要是再讓我審一會兒,說不定就能審出些東西來了。”
陸小鳳眉頭一挑,語調上揚道:“為什麼我覺得你好像比我還急?”
他其實才是真正想要情報的人。
賀老八笑道:“花滿樓花公子可是吩咐過我要好好地招待這位小兄弟的。”
說完這句話,他忽然看向嶽洋,面上仍含著對著陸小鳳時的那分諂媚的笑意,可眼角的皺紋卻層疊出幾分陰測測的意味。
而聽到花滿樓的名字之後,嶽洋猛地抬起頭看向賀老八,眸子裡幽邃無比,恍如星海濤濤一般,他的面色沉凝如水,像是在思索著什麼似的,但除此以外他並沒有別的表示。
陸小鳳本以為他會惡狠狠地瞪著賀老八,就好像剛才受刑時一樣,可看他那沉靜自若的樣子,好像一點也記不起賀老八方才是怎麼折磨自己的。
這的確是個冷靜自持的年輕人,可惜他跟錯了人。
想到這裡,陸小鳳也不禁感到有些惋惜。
但下一刻,賀老八又道:“你要和他說多久的話?”
陸小鳳便有些不耐地看著他,道:“你今天先回去吧,明天再來也不遲。”
他本來決定給岳洋一個機會讓他坦白,但如今這少年變得有些古怪起來,他覺得還是先觀察一下這少年比較好。
賀老八見他如此,也只能無奈道:“既然如此,我得先回去了。”
然而賀老八一轉身,又似乎是想到了什麼似的,回過頭來問道:“陸大俠打算就這麼讓他在床上躺著?”
陸小鳳點了點頭,道:“他失血過多,不好好休息的話,只怕會有些麻煩。”
賀老八忽然弓著腰笑了笑,然後看向了嶽洋,長長的眼睛眯成一線,開口道:“那麼陸大俠點了他的穴道了嗎?”
陸小鳳只是淡淡道:“他行動不便,氣血不通,這個時候點他穴道,于我於他都沒有什麼益處。”
賀老八卻含有深意地笑了笑,道:“如果你不想點他穴道的話,至少也該做點別的防範措施。這年輕人可不簡單。我會給你留下了點東西,你可以自己慢慢用。”
說完這句話,他朝著陸小鳳輕輕一笑,然後看了一眼堆在牆角的黑色麻繩。
這麻繩是專門用來綁江洋大盜的,天天都要浸馬尿,不但粗糙至極,還富有粘性,沾到皮膚後稍微過一會兒再弄下來,就足夠撕掉一層皮了。
嶽洋的眼皮微微一跳,他忽然抬眼看向了陸小鳳,黑玉般的瞳中有一絲幽深的光芒極速掠過。
陸小鳳有些無奈地看著賀老八,眉頭皺得越來越緊,道:
“我既然不會點他的穴道,就更不可能綁著他了,出去之後把房門鎖緊,他是逃不掉的。”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嶽洋仿佛才松了口氣。
賀老八仿佛十分惋惜地歎了口氣,這才離開了。他臨走時還戀戀不捨地看了嶽洋一眼,像是一個看著心愛的玩具的孩子,看得陸小鳳也忍不住有點氣了雞皮疙瘩。
這時的陸小鳳才轉過頭去看向嶽洋,微微一笑道:“像你這樣的人本不該落到這樣的地步,其實如果你肯寫出點東西的話,我說不定能讓你的處境變得更好。”
嶽洋卻先是惑然地眨了眨眼睛,然後似乎是想到了什麼,無奈地苦笑了一聲,繼續低下頭去,也不看著陸小鳳。
陸小鳳淡笑道:“看來你還是不肯相信我其實是真心想幫你的。”
他不說還好,一說這話,嶽洋猛地抬起頭看向他的臉,目不轉睛地盯著陸小鳳的那張臉,仿佛是看著一個巨大的諷刺。然後他忽然默默地轉過了頭。
陸小鳳疑惑地看了看嶽洋,只覺得他的神情越發地令人猜不透了。
於是他看了一眼嶽洋身上的斑斑血跡,面色一暗,歎了口氣,道:“我去給你拿點吃的吧。”
嶽洋只是看了他一眼,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只是在陸小鳳出了門的時候,他才開始揉搓起自己的手指,揉搓了好一會兒之後,他的眼底才露出一絲欣慰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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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陸小鳳再去找嶽洋的時候,發現他竟早早就已醒了,而且還靠坐在床邊,面色沉靜地望著前方,像是望入一片虛空。
陸小鳳剛想說些什麼,卻見嶽洋發現自己進來,忽然身子停直,張開嘴巴,似乎是想說些什麼似的。
可他剛發出點喑啞暗沉的聲音,卻面色痛苦地摸向自己的喉嚨,使勁抓著什麼,撓著什麼,卻只能抓住自己發紅的皮肉。然後他忽然發出了一聲更響的聲音,但卻還是十分模糊不清,像是火燒火燎一般。
發現自己無論如何還是發不出一點清楚的聲音的時候,他頹然地放下手,那雙眸子已被重重絕望的暗霾所覆蓋。
陸小鳳忍不住道:“辣椒水灌得太多,已經傷到你的喉管和肺了,所以你最好還是別說話了,我會給你帶來紙筆的。如果你能寫出些什麼,你或許不會像現在這樣辛苦了。”
這個少年在最初並沒有給他很好的印象,但也不知為何,他就是會對這人生出一種親切的感覺來。
嶽洋卻低下頭開始猛烈地咳嗽起來,咳嗽得眼睛泛出血絲,咳嗽得身體佝僂起來,咳嗽得像是要把肺吐出來。
很快的,他的唇角已沾上了絲絲殷紅的血痕,像是綻開了一朵紅蓮。
咳到最後,他終於還是咳出了點東西。
陸小鳳面色一暗,忍不住歎了口氣,上前想查看他的身體。
他低下了身子剛要握住對方的脈門,卻忽然神色大變。
原來就在他稍有放鬆的那一刹那,嶽洋就已經閃電般地出手點了他的穴道。
然後他才抬起頭,擦了擦唇角的血絲,看著陸小鳳,露出一絲淡淡的微笑。
他笑起來的時候,似乎恨不得讓所有人都陪著他微笑,包括眼前的陸小鳳。
陸小鳳的臉色青白交加,一雙眼睛幾乎要滴出血來。
賀老八說的沒錯,這個年輕人果然不簡單。
恐怕他方才是故意做出那副痛苦至極的模樣以博得他的同情,然後咬破嘴唇,裝出吐出血的模樣。等他靠近了,他就出手偷襲。
陸小鳳看著對方笑嘻嘻的模樣,不由得眯起眼,恨恨道:
“早知道你會這樣,我當初真該聽賀老八的。”
嶽洋卻下意識地摸了摸上唇,但好像忽然發現自己已經沒有了鬍子,又有些黯然地放下手,清了清嗓子,用一種非常低沉喑啞的聲音說道:“你究竟是誰?”
他說的很慢,也很輕,明顯是嗓子還沒好全的關係。
陸小鳳冷冷道:“你家主子宮九難道沒告訴你我是誰嗎?”
嶽洋見他這幅模樣,只得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然後伸手去扯了扯陸小鳳的臉,但扯來扯去發現扯到的只有皮肉,他的嘴唇微微顫動,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寒芒。
陸小鳳被扯得痛了,不由得叫喚道:“你亂摸什麼?”
嶽洋閉上眼,仿佛有些無力地摸上了額頭,然後他又深深地看向陸小鳳,道:“你真的管自己叫……陸小鳳?”
陸小鳳冷笑道:“易容?易什麼容?”
他頓了一下,恍然大悟似的說道:“你不會是在受刑時被打壞了腦袋吧?”
嶽洋卻不理他,只是翻看起他手掌來。
而當看到對方的掌紋的時候,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像是看到了十分驚駭的事物似的。
陸小鳳輕嘲道:“你看什麼那麼驚訝?我的手上又沒有開花。”
嶽洋有些無力地放開了他的手,眼中含了一絲暗霾,道:
“我想過這種可能性,可還是寧願看到的……可以不是這雙手。”
“那你想看到的是誰的手?”
陸小鳳愈發不解了,最後直接就脫口而問道:
“嶽洋,你是不是快瘋了?”
陸小鳳本以為對方會惱羞成怒,可沒想到嶽洋卻攤開手道:“我也不知道。”
這世上哪裡有人連自己瘋沒瘋都不知道?
岳洋忽然看向他,苦笑道:“但我好像知道那些到山洞裡的人是怎麼瘋的了。”
陸小鳳覺得自己好像根本跟不上對方的思路了。
“山洞?什麼山洞?”
嶽洋沒有再理他,而是直接走了出去。
他走得很慢,卻也很穩,穩到令人不可思議。而陸小鳳已開始在想他昨天的那副虛弱無比的樣子有多少是裝出來的了。
這果然是個可怕的年輕人。
他有著野獸般的耐力,也仿佛有著野獸般的恢復力。
可他就這麼走了嗎?
陸小鳳忍不住在心中暗想,這個時候還早,住在廂房的另一處盡頭的西門吹雪和花滿樓也不知有沒有起床。若是他們起了,等這少年走了,他只需大聲一叫,就可以把人引來了。
嶽洋走到一半,仿佛是想到了些什麼似的,又慢騰騰地移了回來,看著死死地瞪著他的陸小鳳。
“你想幹什麼?”陸小鳳警惕道。
嶽洋歎道:“無論你是誰,你昨晚對我還算不錯,我也不能就把你這麼晾在這兒。”
陸小鳳還想再問什麼,嶽洋卻出了手,點了他的睡穴。
點完以後,他還把昏過去的陸小鳳放在了床上,慢慢地拿著被子蓋好,然後還把被子往上拉了點,蓋住了陸小鳳的臉。
然後他才心滿意足地笑了笑,可笑完之後,卻又忍不住歎了口氣。
有個人能點睡穴其實是個不錯的選擇,昨晚上他可是疼得一整夜都沒睡著,可有不敢翻身,一翻身就可能戳到痛處。
他現在每走一步都疼得仿佛要散架一樣,但他走得很穩,也很慢。
這世上有些人總喜歡走得很快,但走得快了,就不能穩了。
如果在平時在穩和快之間讓他選一樣,那他寧願選擇快一些。
人生如白駒過隙,瞬息而過,若是再一味地求穩,只怕會錯過許多樂趣。
這種心態許多人都理解不了,所以許多人都不能明白他為何總喜歡管閒事。不過有時未必是他想管閒事,而是不得不去管那些閒事。
可惜現在他好像根本沒有選擇,便只能走得穩一些。
至少走得穩了,就不會摔了,而這次再摔倒的話,他就不一定能爬得起來了。
而就在他出去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好像察覺到一股很熟悉的殺氣。
那股殺氣他只在西門吹雪身上察覺過。
嶽洋沒有再走動,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
反正以他的身體也實在跑不了多遠,還不如留下來。
而從走廊的盡頭走出來的人,卻讓他的瞳孔驟然爆縮。
那是一個本該已經死去的人,而他的名字叫做葉孤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