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
邱純音只覺得自己的想法果然沒有想錯。
葉孤鴻對於西門吹雪的執念已經到了走火入魔的境界。
而他被自己揭穿偷學了假劍法以後的反應也是相當的微妙。
他只是默默地看著邱純音,面上一絲表情也沒有,像是一張白紙。有那麼一瞬間,他身上連原本蘊著的寒意與殺氣也一併消失了。
但僅僅是一瞬間的功夫,邱純音便感覺到有滔天殺氣風湧而來,幾乎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邱純音抬起頭,望入一雙寒浸浸的眸子。
“你不配用劍。”
西門吹雪冷冷地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出這樣一句話。
然後他轉身便消失在鬱鬱蔥蔥的樹林中,那背影孤絕如峰,挺拔如松,仿佛沒有什麼能讓他的脊背彎下去。
只要是學劍的人,就該對他的劍法有所領悟,至少也該看出這劍法並非一朝一夕便可練成,更不是什麼從秘笈中偷來的速成劍法。
如果連這樣的眼力都沒有,那這人就根本不該學劍,也不配用劍。
邱純音默默無言地目送著那道背影消失在遠方,只是忍不住歎息。
像葉孤鴻這樣的年輕人一向有著極高的自尊心,他實在不該這樣直接地揭穿他偷學劍法的事。如今葉孤鴻恥於被他揭破秘密,惱羞成怒地丟下一句話走人,只怕會一時衝動做出什麼不好的事情來。
他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可怕的事情似的,雙眸忽然睜大。
萬一他一時不憤,氣恨交加,跑去萬梅山莊在婚禮上搗亂怎麼辦?萬一他不能克制對劉四公子的嫉恨,對他動手怎麼辦?萬一……萬一,他不能壓下自己的傾慕之情,對西門吹雪傾訴自己對他的感情該如何是好?
快要趕到萬梅山莊的時候,西門吹雪停下了腳步,看著山莊附近的境況,他眼角餘光一瞥,只見人來人往車水馬龍,仿佛永遠都不會有人潮止息的時候。
這的確是場盛大的婚禮。
可冥冥之中,又像是有誰輕笑一聲,肆意嘲笑著這場離奇古怪的荒誕鬧劇。
白衣劍客抬頭望天,伸手撫劍,神情肅穆,無悲無喜,仿佛不沾不染一絲煙火氣息。
或許這一切光怪陸離皆是虛幻,唯有手中所執之劍,才是最為真實之物。
此間詭秘之境,若是變幻莫測難探虛實,便只有執於劍義,方能不偏正道。
西門吹雪將目光從如洗碧空收回,眉眼之間的寒烈之色漸漸退去,仿佛是因為已經決定了什麼似的,朝著萬梅山莊的大門走去。
鑼鼓嗩呐之聲從身後傳來,他微微轉眸,瞥見一頂十六人抬著的金頂紅紗大轎。
大轎落地,家丁們便趕忙鋪好紅毯,灑著香水,擺些銅錢招福。另有幾位絕色侍女撒著花瓣。那菊花花瓣是燦若朝陽的金黃,一時之間紛紛揚揚而落,宛若漫天花雨。
一抹紅影從轎中閃出,那人一出轎便迫不及待地掀起新娘的蓋頭,讓旁人都可得見真容。那人生得俊秀,但眉角眼梢之間卻天生幾分女子般的嫵媚氣質。頭上戴的鳳冠粲然奪目,有點翠覆蓋,金玉綴飾,海珠鑲嵌,價值萬金的蜀繡女式嫁衣上繡了五彩鳳凰,撩人之餘更有欲飛之態。
出嫁的是一個男人,卻坐著屬於女人的轎子,披著屬於女人的鳳冠,穿著屬於女人的嫁衣。
不過周圍人似乎都覺得這個現象很正常。
那個劉四公子也似乎一點也不覺得用女子之禮對一個男人來說是種莫大的侮辱。
看他的神情,跟一個出嫁的少女沒有什麼兩樣。
在這裡,不正常的也許只有一個人。
在場只有他一襲白衣,寂寞長立,與這個世界如此格格不入。
而遠遠看上去,劉四公子的身上滿是流蘇掛飾,宛若一隻流光溢彩的琉璃燈籠盞。
西門吹雪默默地側過頭,看了看那些高高掛起的大紅燈籠,回頭看了看他,然後臉上一絲表情也沒有了。
因著旁邊人的催促,新娘不敢多停留,只站了一會兒透了透氣,便又閃進轎內,送親的隊伍又再度朝著萬梅山莊的正門出發,一路上敲鑼打鼓嗩呐喧天,真是好不熱鬧。
西門吹雪冷眼看著,一言不發。
只是他在看人,自然也有人在看他。
察覺到一股熟悉的腳步聲之後,他朝著一邊看去,眸光沉了又沉,似是蕩起些許微瀾。
站在不遠處的是陸小鳳和花滿樓。
陸小鳳有些好奇地看著他,仿佛是第一次遇見與自己的好友氣質如此相似的人。
像他這樣的人,即使是嘴上不笑,眉角眼梢間也揚著掩不住的笑意。
花滿樓則一如既往地含著一縷如初晨般溫煦的笑意。
只是他的眼中多了幾分陰翳,像是隱含著幾縷哀思。
西門吹雪看著他們,緩緩道:“陸小鳳?花滿樓?”
陸小鳳眼前一亮,笑道:“你又是誰?怎麼像是第二個西門吹雪似的?”
西門吹雪面上的清冷之色如新雪凝在眉間。
陸小鳳只覺得自己這話一出口,對方的面上便比方才多了幾分疏離之色。
這微妙的變化讓他頓生疑惑,可陸小鳳實在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話,因為他的確是第一次見這氣質冷峻的少年。
花滿樓則在一旁淡笑道:“你忘了慕仙曾經提過的葉孤鴻嗎?他說葉孤鴻一向敬仰西門吹雪,這次他大婚,葉孤鴻一定會來。”
西門吹雪神色不變道:“慕仙?”
陸小鳳解釋道:“劉四公子名為劉慕仙,只是江湖上的人知道得比較少。”
他頓了一下,又看向西門吹雪,似乎是要求證什麼似的,小心試探道:“你真是葉孤鴻?”
西門吹雪只是目光冷澈地看著他,並不打算解釋什麼。
經歷過方才的事,他已覺得要向一個人解釋些什麼之前,先得看這個人夠不夠資格讓他解釋。
“看來他真是葉孤鴻,和西門吹雪是一個性子的人。”陸小鳳不由得朝著花滿樓笑道,“劉慕仙果然神機妙算。”
花滿樓澹然一笑,只是眼底的哀傷宛若逝水長流。
每次聽旁人提到那個名字,他仿佛都努力隱忍著自己悲哀。
可陸小鳳像是什麼都沒有察覺到似的,只是看著那頂轎子漸漸朝著遠方移去,面上感慨道:“像他這樣的人,長得像美女,燒的菜也好吃,比女人都賢慧百倍,實在是難得一見。”
花滿樓笑得越發勉強。
西門吹雪眉峰疊起,卻並不言語。
在這個地方,形容一個男人長得像女人似乎是種稱讚。
而用一個女人的行為標準來評價一個男人似乎也是很正常的事。
而且一個男人娶另一個男人這種事似乎也是司空見慣,一點也不奇怪。
這的確是個有趣的地方。
一個有趣到可怕的地方。
陸小鳳又看向西門吹雪,微笑著說道:“你方才已看過劉慕仙的面貌了。他是不是長得比女人還漂亮?”
瞧他那歡喜的神情,簡直像是自己娶了老婆一樣。
西門吹雪只是淡淡地看著他,點了點頭。
“我知道你一向仰慕西門吹雪。”陸小鳳眼中的笑意愈發濃厚,道:“而像劉慕仙這樣比女人還漂亮的男人,西門吹雪娶了是不會吃虧的。”
西門吹雪面無表情地看著陸小鳳,那眼神在一瞬間幽邃如無際星空。
“那他為什麼不乾脆娶個女人?”
問完了這句話,他便轉身向前走去,再也不作停留。
而陸小鳳則是面色一白,愣在了原地。
花滿樓則安慰道:“他的心情不好,你不該在這個時候招惹他。”
陸小鳳淡淡道:“那你呢?”
花滿樓面上笑意一滯,但又很快溫顏笑道:“什麼?”
陸小鳳摸了摸兩撇眉毛似的小鬍子,無奈道:“過了這麼久了,你還是不能釋懷嗎?”
花滿樓搖了搖頭,笑容苦澀道:“像他那樣的人,不是那麼輕易便可忘記的。”
西門吹雪的神情冷峻如冰,這世上仿佛再也沒有人能讓他開口。
他不是沒有考慮過陸小鳳和花滿樓誤入此間秘境的可能性,可一旦遇到了真人,卻又不得不把這個可能性徹底否決。
可這兩人可能都不是他記憶中的那兩人。
他記憶中的陸小鳳不會說出像剛才那般滑稽可笑的話,更不會在花滿樓傷心失意的時候還拿舊情人的事情對他百般試探。而且那個四條眉毛的陸小鳳只會笑盈盈地看著鬧劇上演,而不會讓自己也成為鬧劇的一部分。
花滿樓則不會沉溺於過去的痛苦回憶不可自拔,更不可能察覺不出他身上的焊烈殺意。
當初他不過是站在萬梅山莊外面,就已受不了那殺氣,不肯進入,如果他這次有所察覺,是不會無動於衷的。
西門吹雪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身後的兩人,雙眉微微斂起。
他們的面孔如此熟悉,卻又如此陌生。
萬梅山莊的正門面前已算是人山人海,似乎整個江湖的人都已來參加這場盛大的婚禮。
管家招呼客人已是忙不過來,自然不會看到有一抹白影混在人群中進了大門。
亭台重重,樓閣疊疊,飛簷斗拱,山石錯落。這裡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本該屬於他,可卻又不屬於他。
如果這裡沒有那麼多喧鬧的聲響,也沒有那麼多他不想看到的人,這個萬梅山莊或許會更像他記憶中的那個萬梅山莊。
西門吹雪抬眼望去,只見眼前一人負手背對著他。
那一襲紅衣似是天邊流霞漫然,可恍惚之間看去,那衣裳如血般殷紅,幾乎可以刺痛人的眼睛。
像他這樣的人,光是站在那兒,便讓人移不開眼睛。
光是看著這人的背影,就像是掉進了一場荒誕離奇的夢境,再也掙脫不出。
即使是面對著不是陸小鳳的陸小鳳和不是花滿樓的花滿樓,也不會像如今這般。
但不知為何,他始終沒有回過頭來。
從西門吹雪踏進喜堂開始他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兒,對自己散出的劍氣也沒有任何回應。
而且,他周身散發的殺意極其淺淡,幾乎可以小到忽略不計。
西門吹雪狹長的雙眸眯成一線,雙眉斂起一道清冷的弧度,然後平復如初。
他的劍氣實在太淡了。
西門吹雪欲上前一步,卻發現陸小鳳已經從門口走了進來。
花滿樓卻沒有跟來,或許他是不想看著新人成婚從而徒生悲傷。
陸小鳳一看見西門吹雪便興沖沖地走到了他旁邊。
很多熟悉的事情都似乎已經改變,但陸小鳳的臉皮厚度似乎一如當初,分毫無變。
西門吹雪看著他那與記憶中有著些許重合的模樣,眉眼之間的冷寂之色稍稍退去幾分。
陸小鳳站在了他身邊,微微一笑道:“你走得很快。”
西門吹雪默然不語。
陸小鳳也不氣不惱,只是瞥了一眼那紅衣人,眼中便熠熠發光,像是天上的兩點亮星。
“我知道你不會喜歡這場婚禮。但西門吹雪遇到了他以後,越來越像個人了。”
這樣的話,他以前也聽陸小鳳提過,那是在他娶了孫秀青之後的事。
那個時候的陸小鳳才剛剛脫險,卻因為他的事而歡喜不已,像是一個多次落榜的書生忽然發現自己中了狀元,又像是一個乞丐忽然撿到了一筆橫財,神氣得不得了。
擁有這樣一個朋友,是每個人的幸運。
西門吹雪看著陸小鳳,眼神是冷漠的,但卻不是冰冷的。
“你認為這是件好事。”
陸小鳳點了點頭,忽又唇角一揚,帶起一抹悅然笑意。
“你或許不認為他從神壇走下來是好事,我卻不這麼覺得。”
西門吹雪忽然看向喜堂。
劉慕仙已經被攙了進去,挨在了紅衣人的旁邊。
他輕輕握住了劉慕仙的手,如握著一件稀世珍寶。
陸小鳳笑嘻嘻地朝西門吹雪說道:“你看我說的不錯吧?”
手被握住之後,劉慕仙忽然渾身一顫,然後飽含情思地低喃道:“阿雪……”
紅衣人側過頭,幾縷青絲恰好遮擋了他的面容,令人看不清面上的神情。
“仙兒……”他低低喚道,似有千種萬種的柔情蘊含其中。
“阿雪……”
“仙兒……”
“雪……”
“仙……”
陸小鳳面上的笑容忽然變得有些勉強。
當他轉眼看向西門吹雪的時候,發現對方眼皮一跳,白潤如玉的面容上似乎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暗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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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