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質問
素白的帷幔被微風吹得輕輕一蕩,流動間恰似明水行雲,堆雪疊霜,悠遠中透著幾分清逸,疊影間又似裙裾飛揚,廣袖翻騰,旖旎中含著無限風光。
西門吹雪靜靜地站在窗前,衣白襯雪,身映孤松,眸若深潭,眉似遠山。
今天他的劍已練完,然後便在視窗前站了許久。
每一天過去,這萬梅山莊的景好像都不太一樣。
也不知變的究竟是景,還是莊裡的人。
西門吹雪的眼神清明中帶著幾分渺遠,看上去是在看窗外的美景,可卻更像是在看向一片虛空。
可在這無際虛空之後,又會是什麼呢?
秋日的陽光明亮溫純卻不奪目刺人,似乎能夠溫暖這世上的一切事物。
可照在他的面上,卻似乎把他蒼白如雪的面容襯得更加疏冷。
陸小鳳來找西門吹雪的時候,看到的便是這麼一番景象。
他還未開口,就先皺起了眉頭。
西門吹雪回過頭,淡淡道:“何事?”
陸小鳳揮了揮手中的一個琺瑯圓盒,微微一笑道:“因為我發現了一個好東西。”
西門吹雪挑眉道:“哦?”
陸小鳳笑道:“我曾經認為蘇沁雲對人的影響根本無法破除,但我後來又細細一想,既然恐懼可以破除,那麼疼痛應該也能破除這種影響人心的鬼蜮伎倆。”
西門吹雪淡淡道:“因為痛和恐懼,都是極端的感情。”
陸小鳳笑道:“一個人恐懼到了極點,就不得不面對現實,一個人若是痛到了極處,大概也會有所醒悟的吧。”
西門吹雪聽完這句話,便將目光投向了那個小巧的琺瑯圓盒。
那盒子精巧細緻,也不知裝的到底是什麼。
陸小鳳見西門吹雪看著自己手中的盒子,似是所有所思,他的一雙眸子頓時明燦如星,唇邊更是笑意盈盈。
他這便打開了盒子。
而那盒子裡竟然是一隻的藍色蟲子。
這蟲子有些像是瓢蟲,背上藍光瑩瑩,圓滾滾的身子鎖起來像是珍珠一般,倒是也好看地很。
陸小鳳小心翼翼地捏起了它,像是捏著什麼稀世珍寶一般。
他又朝著西門吹雪笑道:“這只蟲子叫藍影龜,別看它長得漂亮,要是被咬上了一口,可得疼得要死。”
西門吹雪沉聲道:“只是疼?”
陸小鳳淡笑道:“只是傷口疼腫,我身強體健的,過上一炷香的時間也就什麼了。”
西門吹雪眸光微動,負手而立道:“你打算在見蘇沁雲之前先讓它咬你一口?”
陸小鳳歎了口氣,然後把藍影鬼小心地放進盒子中,道:“這是唯一一個能驗證我的猜測的辦法。”
他頓了一下,複又挑了挑眉毛,輕輕一笑道:“或許我疼得要死的時候,人就不會那麼容易混混沌沌了。”
西門吹雪微微抬頭,容色疏離道:“而你來找我是怕失敗?”
陸小鳳微微一愣,然後攤手笑道:“就知道瞞不過你。”
他本該對自己有足夠的信心,但經歷了這麼許多之後,他也很難保證自己一定不會失敗。
若是失敗了,只怕他會再度淪陷在對方的無條件信任中,到時候無論對方說了何等荒謬的話,他都有可能會聽從。
到那個時候,也就只有一個人能夠救陸小鳳了。
西門吹雪卻緩緩道:“這件事你該自己去。”
“自己去?”陸小鳳微微苦笑道,“可我實在有些沒有信心。”
“你若連這點信心都沒有,又怎能相信別人?”
西門吹雪看向他,雙眸微微眯起,那聲音清冷,宛如碎玉一般絕然無比。
說完這句話,他便看向陸小鳳,薄薄的唇抿成銳利的一線,眼中一轉,似有幽光浮沉,恍如浩瀚星河一般。
他所認識的陸小鳳缺的只是無上的武功,而不是過人的心志。
而陸小鳳每次來找西門吹雪,也只是因為他要找他去殺人,而不是因為想請西門吹雪在他沒有對策的時候給他信心。
他的對策從來都是自己找出來的,不是別人給的。
而他對人對事的信心,也該由他自己來增強,而不是由別人來。
西門吹雪敢肯定,如果這一次他跟著陸小鳳去了,就算只是守在門外,對方也一定會失敗。
因為他一旦跟去,對方就等於對自己沒有了信心。
而如果他不去,對方反倒可能會逼著自己清醒。
陸小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歎道:“為什麼我覺得你的信心好像比我的還足?”
難道你忘記了我之前的那副模樣?
他雙唇微動,躊躇再三,眉頭擰成一團,可終究還是沒能把那句話說出來。
西門吹雪這時卻抬首望天,神情淡然縹緲,好似不帶一絲煙火氣息,英挺的劍眉之間恍如籠了一層薄薄的輕煙。
“因為我對他有信心。”
陸小鳳看著他,只覺得他的面容恍如曙色一般朦朧神秘,透著些令人看不懂的情緒。
而那冥黑無底的眼中一閃而過的,是對某人的懷念,還是心中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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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沁雲平日裡一般都是在萬梅山莊莊主身邊伺候著的。
但他也不是全天都伺候著,晚上守夜的活都比較辛苦,是由另一撥人來做。蘇沁雲則回到自己的房間服藥,因為他的身體似乎還沒有完全好。
而當陸小鳳去見蘇沁雲的時候,已做好了一切的準備工作。
藍影蟲只輕輕在他的手腕上叮了一口,他便覺得疼痛難忍。
但此刻再疼痛難忍,他也只能忍著。
不但要忍著,他還得微笑。
當你在微笑的時候,別人就很難想像你心裡的和身上的痛。
而在這種時候,只有你自己才之後,你已經沒有退路了。
蘇沁雲看見陸小鳳的時候,雙眸熠熠生輝,明光流轉,唇邊還帶著雪蓮青葉般的瑩潤笑意。他先是溫溫軟軟地問了一聲好,然後笑道:“你最近好像總是在山莊裡打轉。”
陸小鳳微微一愣,然後笑了笑,道:“你不也是嗎?”
說完這句話,他在背後搓了搓自己的手腕。
雖然他覺得手腕處疼得要命,但這疼痛似乎還是有些好處的。
至少他現在還是對蘇沁雲保持著警惕,沒有生出什麼多餘的好感來。
蘇沁雲眸光一閃,忽然微微斂眉,看向陸小鳳的面容,疑惑道:“你的面色好像有些差呢。”
陸小鳳低頭笑道:“沒什麼。”
蘇沁雲婉然一笑,如春風拂面。
“那你來找我是有什麼話想說嗎?”
陸小鳳淡淡道:“我只想問你,你有沒有想過等你的傷完全好了,你會想出去嗎?”
蘇沁雲眉心一顫,靈動的眸中轉而覆上了重重霜雪般的清愁和茫然。
“出去?可是我又能去哪兒呢?”
在這個死人如割草,半點不留痕的世界,他無依無靠,又沒有武功,除了依附強者,還能有別的選擇嗎?
陸小鳳繼續歎道:“難道你想一輩子留在這兒做那些伺候人的功夫?”
蘇沁雲的眉心蹙起幾分憂然之色,恍如墨色一般重重凝結。
“莫非你覺得伺候西門吹雪是件很丟人的事情?”
陸小鳳再度愣住,轉而苦笑道:“我只是覺得像你這樣的人,適合做些伺候人以外的工作。”
這時他卻不再去揉搓手腕了,因為疼痛好像有消減的跡象。
蘇沁雲歪了歪頭,問道:“比如……?”
陸小鳳笑道:“比如做些生意,或是考取功名,這世上有許多人都不會武功,可是他們通過自己的努力,也能活得很好。”
蘇沁雲喟然一歎,道:“可惜我什麼都不會,只會做些簡單的活。”
陸小鳳又無奈道:“你難道不能學著做些什麼?”
蘇沁雲抬頭道,緊緊地咬著唇,眼中已有些許黯然之色:“可……可現在來得及嗎?”
陸小鳳看著這年輕人,忽然覺得他可能沒有自己想像的那般心機深沉。
不知為何,他越看越覺得對方,可能是真的有些走投無路的味道。
他微微一歎,拍了拍對方的肩膀,道:“只要你肯出莊,一切都會來得及。”
話音一落,蘇沁雲忽然像是察覺到什麼似的,面色微變,眼中光芒大盛,清靈如水的面容閃過一絲驚疑的光。
“不對……你,你一向都贊成讓我留下養傷,怎麼會忽然和我說這些?”蘇沁雲詫然道,“莫非……莫非你在為我開的那句玩笑生氣?”
陸小鳳忽然面色一冷,道:“你覺得你說那句玩笑的時候,西門吹雪會把它當玩笑嗎?”
蘇沁雲先是一愣,幾乎用一種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神情有些冷漠的陸小鳳。
“可你連蚯蚓都能挖……為什麼不能……”
陸小鳳想起那日的情形,只覺得一股邪火竄上心頭。
但他還是盡力壓下,神色淡淡道:“因為叫我挖蚯蚓的人只是想讓我遵守諾言,可叫我脫衣服的人卻是想看我的笑話。”
陸小鳳看向他,苦笑道:“可你們都笑了,我卻不想笑了。”
蘇沁雲的嘴唇微微顫抖著,眼角已斂了一抹微紅,纖細的腰身微微顫抖著,整個人便如一陣清風一般,隨時都會散去。
“對……對不起。”蘇沁雲默默地低下了頭,眼底的憂傷幾乎可以刺痛人心,“是……是我……多嘴了……我會和西門莊主說……明日就走……”
陸小鳳見他這麼爽快地答應,又見他這幅搖搖欲墜的模樣,不忍有些生出幾分愧疚之心來。
“其實你不必急著走的,多留幾天把身子完全養好吧。”
蘇沁雲慘然一笑,道:“何必呢?陸大俠既然都這麼說了,我怎麼可能還腆著臉留下來?”
陸小鳳見他神情黯然,似有無限哀淒,心中一顫,忍不住柔聲柔色道:“不如我叫西門教你武功,等你學會了點防身的技能,再走也不遲。”
蘇沁雲凝眉道:“可……可是西門莊主未必會同意。”
他又低下了頭,面上無限淒然,眼底眉梢處都是堆雪般的清愁,叫人不得不憐惜。
陸小鳳忍不住歎道:“我去勸勸他,他一定會同意的。”
可他剛說完這句話,便覺得手腕處隱隱作痛,便覺得有些不對。
等等,他不是來試探蘇沁雲的嗎?
怎麼反而答應他去勸萬梅山莊之主教他武功了?
蘇沁雲這種年齡的人早已過了學武的最佳年紀,學不了多少東西,倒可能花上不少時間留在這兒。
陸小鳳猛然醒悟,霍然動容,連忙後退幾步,如臨大敵地看向蘇沁雲。
他狠狠地握緊拳頭,用指甲頂著自己的皮肉,提醒著自己不能再放鬆戒備了。
蘇沁雲一臉茫然道:“陸小鳳你怎麼了?”
陸小鳳乾巴巴地笑了笑,道:“沒什麼,我想我得先走了。”
說完這句話,他忽然想起西門吹雪臨走前對他說的種種,又忍不住生了幾分繼續鬥下去的心。
於是他轉過身子,拿出琺瑯盒子裡的小蟲,狠下心來,讓他又在自己已腫起個大包的手腕上咬了一口。
痛上加痛,實在不能再痛。陸小鳳忍不住吸了口氣,手一顫,盒子啪嗒一聲掉到了地上,而藍影龜卻不知所蹤。
“陸大俠你在幹什麼?”
陸小鳳趕忙回過頭去,再看向蘇沁雲,忽然發現,他也不過就是個長相清秀的人罷了。
而這樣的人他實在已見過太多。
陸小鳳微微一笑,心中念著那藍影龜,便應付道:“無事,不過是被蟲子給咬了。”
蘇沁雲疑惑道:“蟲子?哪裡來的蟲子?”
陸小鳳歎道:“是啊,我也不知它去哪兒了。”
可下一瞬,他卻發現蘇沁雲的髮絲間有藍光一閃。
陸小鳳的雙眸瞬間睜大。
難道連蟲子也喜歡跟著蘇沁雲?
不過下一刻,那只漂亮的藍色小蟲,就爬到了蘇沁雲的右臉上,輕輕地咬了一口。
蘇沁雲痛得一聲大叫,下意識地給自己的右臉來了一巴掌,似乎是想把蟲子打死。
陸小鳳有些不忍,趕緊上拉住他的手,卻不料,那只漂亮的小蟲子在咬完之後,就飛到了落在地上的琺瑯盒子裡,似乎是喜歡那盒子裡殘餘的香氣一樣。
陸小鳳看了看那只珍珠似的藍光小蟲,又看了看半邊臉紅得蒸蝦一般的蘇沁雲,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
然後他撿起盒子,忍不住笑了。
不過等陸小鳳要蓋上蓋子的時候,藍影龜在他的手指上蹭了蹭,好像還有點癢。
陸小鳳志得意滿地笑了,只覺得這只小蟲實在是可愛。
然後他發現這只可愛的小蟲又在他的手指上輕輕叮了一口。
這時蘇沁雲捂著臉看向一邊默不作聲的陸小鳳,發現他此刻的面容比自己的還要扭曲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