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
“西門,你這是在開玩笑吧?”
陸小鳳眉頭微緊,唇邊硬生生擠出一道苦笑,那笑意像是傍晚時分天邊的雲,欲退未退,僵而不散,著實是尷尬到了極處
白衣劍客卻姿勢悠閒地躺在軟椅上,眉頭微微上挑,面上露出一絲愜意的微笑。
“你知道我從不開玩笑的。”
他那閒適無比的姿態倒襯得他像是在看一場好戲,從白衣劍客的面上看來,他仿佛一點都不覺得這要求有什麼過分的地方。
陸小鳳看著他的好友面上那份陌生的微笑,只覺得心像是一塊無依無靠的小青石,在湖中沉了又沉,一直沉到了湖底,然和再也無法得見天日。
蘇沁雲笑意盈盈地看著陸小鳳,晴暖的日光照在他那如雪般白潤的肌膚上,像是披上了一層輕透無比的素色絹綃。
“陸大俠,這不過是個無傷大雅的玩笑,我聽說你連數百條蚯蚓都能挖得,脫光衣服喊兩句可比挖蚯蚓要輕鬆得多了,這應該也沒什麼吧?”
話音一落,陸小鳳忽然想起了不久前替西門吹雪挖蚯蚓時的場景。
他花了整整三天三夜才挖全了三百六十五條蚯蚓,然後把這些都掛在他那件最常披也最喜歡的紅披風上。
陸小鳳現在還記得當西門吹雪看到當時的表情。
他當時灰頭土臉的,把蚯蚓放上去之後一張俊俏的臉幾乎皺成了一朵菊花。西門吹雪看到以後,眼底波瀾不顯,但唇邊卻有一絲清淺如水的笑意閃過。
他一向很少笑,即使笑了,那也多半是諷刺的冷笑。
但那絲笑意雖然淺淺淡淡,卻似乎在他心中蕩起了無數漣漪一般。
可惜那樣的笑容,自那次之後,他便很少再見到了。
陸小鳳回過神來的時候,卻發現蘇沁雲已經向自己走了好幾步,而且正神情專注地看著自己。
細細一看,他整個人走過來的時候,像是一朵幽幽清雲降在人間。而他的面容又像是浸透了星輝月華,皮膚上閃爍著白玉般的光澤。而他的那雙眸子在掃盡憂鬱的陰霾之後,閃著如琉璃一般瑩潤清透的光,眸色流轉之間盡是盈盈如雪,潺潺如水。
不知不覺間,陸小鳳竟看得移不開眼睛,一時間也忘了剛才的那些尷尬。
蘇沁雲又婉然一笑,輕輕開了口,那聲音宛如清波瀲灩,仿佛可以蕩盡一切人心的污穢。
“陸大俠,如果你真的不願意,那還是算了吧。”
陸大俠微微一愣,然後歎道:“也罷,反正這要求雖然荒誕了點,但也不是什麼殺人放火的麻煩事,我照你說的去做了就行了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仿佛已完全忘記了方才的驚心動魄,也忘記了自己的好友露出的那份令人陌生的笑意。其實他只是看了看蘇沁雲的笑,然後忽然覺得這要求好像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反正他請好友去殺人,對方也有一定的風險。
那麼他做點荒誕的事讓對方開心開心應該也不錯。
於是陸小鳳這便轉身離去。
只是他轉過身去看見涼亭裡的人時,發現對方正如石雕木塑一般地站在那邊,冷冷地瞪著自己。
陸小鳳迎入他的眸子,卻發現對方在察覺他意圖的下一刻,又迅速地出了涼亭,朝另一個方向走去了。他走得毫不猶豫充滿決絕之意,仿佛永遠也不想再回頭了。
天光融融,暖如春風,可日光照得亮那他身上一襲如雪蒼白,卻照不亮他心中的重重暗霾。
只是陸小鳳就在眼前,而那匆匆離去的白衣少年卻好像還是連和他說上一句話的意向都沒有。
他今天好像沒有在這少年面前做什麼惹他生氣的事,難道他還是在為那日的事耿耿於懷嗎?
陸小鳳看著西門吹雪那道蕭索寂寞的背影消失在遠處,忍不住歎了口氣,眉間眼底頓時凝起無限苦澀悵然之意。
醉仙居是城內最高,客人最多,也是生意最好的酒樓。
可陸小鳳今天來的時候,卻發現者酒樓裡仿佛一個客人都沒有。
就連酒樓附近的店鋪也盡數關閉,街上的行人也是稀稀疏疏的,一點也不見往日的熱鬧。
陸小鳳疑惑之下,便去問了老闆,然後才知道有一位神秘的客人把酒樓都包了。至於酒樓附近的店鋪是怎麼回事,他們便不清楚了。
陸小鳳心中疑惑那位神秘的客人是誰,但也覺得如今人少,做起事來也方便了許多,便也挑起一絲淡淡的笑意,整了整衣服,然後走到了最高的一層,然後在朱紅欄杆上足尖一點,身如雲鶴般朝天一縱,似踏雲踩霧一般上了屋頂。
而等他上了屋頂之後,才發現屋頂之上已有人站在那邊了。
而那竟然是西門吹雪。
陸小鳳差點嚇了一跳,腳一松,往後面一退,硬生生踩下了好幾塊青瓦。
不知道為何,他剛才來酒樓的時候竟沒有看到西門吹雪,不過也有可能是突出的欄杆擋住了的關係。
他站穩之後,才抬起頭,有些不明所以地看著西門吹雪,聲音惑然道:“你怎麼會在這兒?”
西門吹雪面沉如水地看著他,緩緩道:“想必你已問過那老闆。”
陸小鳳卻先是舒了一口氣,然後笑盈盈地說道:“你可算願意和我說話了。”
西門吹雪默然不語,負手而立,一襲白衣一塵不染,宛如新裁,那衣抉飄然如飛,在風中獵獵作響。
陸小鳳歪了歪頭,眯起眼睛道:“包下酒樓的人是你?”
西門吹雪點了點頭。
陸小鳳又指了指那街道上的店鋪,道:“那這些關掉的店鋪是怎麼回事?”
西門吹雪淡淡道:“店鋪主人收了足夠的錢,自然會關掉。”
陸小鳳這才恍然大悟道:“店鋪都關了,行人也就不多了。”
但他又轉念一想,朝著西門吹雪投去驚疑不定的眼神,道:“可你是怎麼辦到的?你可沒有那麼多錢吧?”
包下生意最火的酒樓,讓一條街的店鋪都關門,都不是一筆小費用。白衣少年可不像是那種銀票當紙燒的富可敵國之人。
西門吹雪神色淡漠道:“我是沒有,但管家有。”
陸小鳳皺著眉頭,苦著張臉,仿佛欲發不解了。
“這些事都是你讓管家去做的?他竟肯聽你的?”
西門吹雪眸似新雪,面冷如霜道:“我自然有辦法讓他聽我的。”
而且無論是從哪個方面來說,管家都該聽他的。
陸小鳳便不打算去深究這些細枝末節了,只是正色道:“那你來此是為了什麼?”
西門吹雪冷冷道:“看你。”
陸小鳳瞪大了眼睛,仿佛根本不敢相信眼前之人所說的話似的。
“你遣走這些人,就是為了一個人看我脫衣服?”
西門吹雪的眼皮微微一跳,眼中有絲絲星火躍然而起。
“我來看你配不配得上陸小鳳這名字。”
陸小鳳神情古怪地摸了摸頭,道:“陸小鳳這個名字有什麼配不配得上的?”
西門吹雪看了一眼眼前這位與自己的好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他還記得自己曾經對這個人有過一些期待,他也記得自己在對方身上看到過自己好友的影子。
可現在,他卻只是對著對方冷笑了一聲。
那笑容帶著森然冷意,仿佛是看透一切之後的憤慨,卻也帶著從靈魂深處蔓開來的疲憊和蕭索。
陸小鳳還想問些什麼,卻發現對方的身上竟開始有凜冽劍意一點一滴凝聚成形,仿佛將自己重重包圍了住。
然後他眉頭一皺,忽然發現自己像是被一座大山壓住,竟已經有些開始喘不過去來。
他抬眼望向對方,聲音急切道:“你為何對我有殺意?”
西門吹雪冷冷道:“因為看在他的份上,我想最後試一次。”
陸小鳳惑然不解地看著他,道:“試什麼?”
下一瞬,他忽然覺得對方的劍意更勝從前,漸漸有瀚海滔天般逼人之勢。
西門吹雪眸色疏離道:“試試你能不能想到你為何會到這裡來。”
陸小鳳苦笑道:“我當然知道我為何會在這兒了。”
話說完,他撞進了對方一雙幽潭般清明森冷的眸中,忽然愣在了原地。那澎湃不息的冷意和劍氣,逼得他喘不過氣,卻也仿佛逼得他不得不面對一些被忽略的現實。
陸小鳳低下了頭,只覺得心中忽然一片茫然起來。
等等,他為何會在這兒?
他本來已決定拒絕那荒誕到有些離譜的要求,可卻忽然覺得那要求仿佛也沒那麼苛刻。
他本來已察覺到自己好友的異樣,卻忽然間覺得他那好友本就該如此。
可說來說去,他到底為什麼會答應那個荒誕的要求?
更可笑的是,他到底會為什麼一點都不懷疑那個忽然出現在山莊的蘇沁雲?
他不是第一次面對一個長得漂亮的男人,可他為何又再度失去了本應有的警惕。
想來想去,答案仿佛只有一個了。
西門吹雪收斂了身上的劍意,卻發現陸小鳳忽然霍然動容,然後在低頭沉思些什麼,面上神情數度變換,仿佛在經歷著極度艱難的思索。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抬起頭來,眼中已是清明如雪,明亮如星。
“我想我已經想到了。”
西門吹雪眉頭一跳,忽然道:“你已想到他是第二個劉慕仙?”
陸小鳳苦笑一聲,道:“不,他比劉慕仙更可怕。我本來因為西門的改變而心驚膽戰,接近了清醒,但他卻能再度以眼神話語影響我的心志。”
西門吹雪淡淡道:“但你的恐懼都能破除他的影響。”
陸小鳳點了點頭,道:“你當時就已看出來了,不愧是你。”
就是因為看出來了,所以西門吹雪才知道對劍意的恐懼能讓他清醒過來。
西門吹雪冷冷道:“我當時已打算不再見你。”
陸小鳳對著他,眼中帶起一絲欣慰的笑意。
“你說你已打算不見我,可是你卻還是來了。”
西門吹雪忽然沉默了下來,只是眼中的冷意消散了不少。
陸小鳳微微一笑,摸了摸自己的鬍子,道:“下次如果我還被影響,你直接一劍戳醒我便是了。”
他似乎是回想起自己當時的樣子,面上難得地閃過一絲嫌惡之色。
正在這時,西門吹雪卻忽然看向屋頂之下,只見白衣劍客和蘇沁雲在這時已經過來了。
陸小鳳順著他的目光一看,卻見蘇沁雲朝他喊道:“陸小鳳你不會真的去脫衣服了吧?我那天只是說著玩的啊你可別當真啊。”
那聲音宛如清泉一般婉轉動聽,陸小鳳聽得心神一蕩,忍不住又下意識道:“小沁沁你怎麼來了?”
可等他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的時候,他的身後已有一股焊烈無比的殺意傳了過來。
想起自己方才對西門吹雪說的話,陸小鳳的面色陡然間變得如同屍體般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