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手
陸小鳳只覺得他的腦袋像是被人刮了一個口子,然後灌入滾燙的油水。
他一臉驚恐地看著司空摘星,嘴唇微微顫抖著,連雙腳如踩在棉花上一般,軟綿綿的一點實感都沒有。
司空摘星只覺得他的反應實在是有些莫名其妙,就和他的出現一樣古怪而突兀。
花滿樓則是面色微沉,然後上前幾步按住了他的肩膀。
“冷靜下來,這裡沒有人對你有敵意。”
他的聲音溫柔和煦得宛如春風拂面,柳枝點水,可令人頓感心曠神怡。而這一句簡單簡單的話也仿佛具有一種安定人心的魔力。
陸小鳳只覺得靈台清明,一顆浮沉不定的心也漸漸安定了下來。他咬了咬牙,便從剛才的那股迷蒙不定的狀態中恢復了過來。
看到那手印的時候,他好像是有些失態了。
事情未必是他想的那般詭異離奇,或許這記號是有人新做的,而不是嶽洋留下的,就算是那手印相似也有可能只是個巧合。
可這種蒼白無力的推測說服不了任何人,尤其是他自己。
花滿樓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是否發現了什麼極為可怕的事情?”
無論是多麼可怕的事,只要不是一個人悶在心中,沉在心底,找個人分擔出來,那就已足夠。
雖然種種蛛絲馬跡都顯示眼前這個人就是陸小鳳,但他還是覺得這個人不是他所認識的陸小鳳。不過花滿樓也並未完全認定他就是在演戲或是撒謊。
一個人的戲就算是演得再好,也要應時而演,隨機應變。如他這般突兀的感情宣洩,雖看上去不合時宜,但卻應是真情流露。
“其實我也不能確定事情是不是我所想的那樣。”陸小鳳定了定神,咳嗽了一聲,“但我想我的確應該告訴你們一些事,我們邊走邊說吧。”
而有人等這句話已經等了許久,等得連脾氣都快被磨平了。
司空摘星一邊走著,一邊拍手叫好道:“你早說出來不就好了?”
“慢慢說,我們都會聽著的。”
花滿樓的唇邊則有淺淺笑意如水波一般蕩開。
很少有人能拒絕這樣的笑容,陸小鳳自然也不能。
那一刻他只覺得自己仿佛看見了遇到劉慕仙之前的那個花滿樓,可轉瞬之間,他的心便猛地一緊,連眉間也含了幾分冷意。
而等話真正到嘴邊的時候,他的心中忽又生出無窮煩惱來。
這些話連他自己都不太相信,還能指望眼前這兩個人相信嗎?
但只猶疑了一瞬,他便歎了口氣,道:“這個山洞只怕通向另一個地方。”
在如今這情況下,他就是不想說也得說,至於對方信不信,那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事情了。
山洞的另一邊是個峽谷,但陸小鳳的話好像卻並不是這個意思。
在江湖裡摸打滾爬久了的人,早就習慣了話裡有話的模式,所以除去最淺顯的意思之後,細細思考,才能得到話中的真意。
司空摘星只道:“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陸小鳳,說話也是淡淡的,一點也看不出是什麼情緒。
陸小鳳有些不安地點了點頭,道:“那個地方有另一個你,另一個花滿樓,也有另一個西門吹雪。我想無論這裡有什麼,那裡都會有的。”
他忽然覺得這話說得有些模棱兩可,但要讓他說得清楚明白,好像也說不太明白。
但無論如何,他都覺得自己無法告訴對方他們其實是幻境裡的人。因為就連他自己也有些不太確定。
花滿樓的眉頭微微斂起,但卻沒有說話。
他好像已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也不知道該想些什麼。
司空摘星則瞪大了眼界看著陸小鳳,然後他憋笑憋了半晌,憋得面色都有些通紅了。誰都看得出他看著陸小鳳的眼神仿佛是看著一個天大的笑話。
他們自然不會相信這種令人摸不著頭腦的話,因為就連陸小鳳自己都有些無法相信。
但陸小鳳尷尬地摸了摸腦袋,還是硬著頭皮道:“我也覺得這話聽起來有些奇怪。但那個地方就像是另一個天地,雖然人物相似,但卻有極大的不同。”
說了半天,他忽然想到了嶽洋,那個古裡古怪,指法高明,又叫他有種莫名的熟悉感的嶽洋。
可嶽洋當真是這裡的陸小鳳麼?
他一夜之間性格大變,還總是讓他感到無比熟悉,連帶著葉孤鴻對他的態度也隨之改變,再加上他的靈犀一指……
這一樁樁一件件都明裡暗裡地表示他應該就是另一個自己。
但隨著吉光片羽在心中飛速掠過,陸小鳳只覺得迷茫得緊,像是飄搖不定的一顆心在腦海中浮浮沉沉,永遠都不會找到真正的安寧。
但再迷茫,路都得走下去。
而等路走得多了,就不會再那麼容易迷失了。
花滿樓卻無奈道:“你的話說得太少了,為何不繼續說下去?”
陸小鳳卻眼前一亮,道:“你願意聽我說下去?”
其實他更想問的是:你願意相信我?
花滿樓則瑩然一笑道:“如果只是聽聽,又為何不可?”
陸小鳳看向司空摘星,卻見對方冷笑道:“我也想聽聽。”
他只覺得這人說的話簡直有趣極了,有趣到讓他想和花滿樓打賭,看他還會不會說出更有趣的話來。
陸小鳳還想再說些什麼,卻聽到遠處傳來了聲響。
他們此刻已經走得離石壁有了一段距離,而那聲響明顯是從石壁那裡傳來的。
而等他聽到那熟悉得令他激動無比的聲音之時,他幾乎要從一蹦三尺高。
“你碰過這石壁嗎?”
“我為何要碰?”
這分明是岳洋和葉孤鴻的聲音!
只有他們才能說出這樣的話!
他們就在石壁那邊!
陸小鳳興奮得幾乎要叫起來,一時之間也忘記了去探究這兩句話的內容了。
他像是離弦的箭一般飛了出去,直奔著那石壁而去。
花滿樓和司空摘星聽到那聲響時,也是齊齊一愣。
以他們之敏銳竟分毫未察覺到身後有人,而此刻那聲音卻像是忽然從背後冒了出來,著實叫人覺得詭異。
他飛如翼鳥,身如輕羽,腳不沾地地在地上極速掠過,只為了找到岳洋和葉孤鴻。
石壁那邊還有聲音傳來,但卻越來越清晰明朗了,陸小鳳覺得自己幾乎可以看到他們了。
可聽懂了那聲音中的內容之後,他的心卻猛地一沉。
“我們走後,你是在哪裡等的?”這是嶽洋在說話。
“洞口。”這便是葉孤鴻了。
“你可曾見過別人進來?”這還是嶽洋在問問題。
“未曾。”這還是葉孤鴻。
“你們是發現了什麼不妥嗎?”這個人……是白小恬。
“除了我以外沒人碰過那石壁,你也說過沒有人再進來,那石壁上多出的一個綠手印,到底是誰留下的?”這自然是嶽洋了。
可他們所說的這些話難道不是之前發現石壁上有了手印之後才說的話嗎?
陸小鳳只覺得全身發冷,冷得徹骨,冷得駭人。他好像掉進了一張大網裡,不僅看不清前方的路,連網本身也掙脫不出,只能越陷越深,直到無可自拔。
而等他趕到石壁的時候,卻發現那裡空空如也,一個人都沒有。
陸小鳳呆愣愣地待在原地,一時之間茫然無措,仿佛連怎麼推測都不知道了。
剛才那些話莫非是他的一場幻覺?
莫非他早已中了洞中瘴氣的毒,所以出現了幻聽?
可等花滿樓和司空摘星趕到之後,他的想法立刻就被打破了。
司空摘星瞄了瞄空空如也的石壁,便恨恨地跺了跺腳道:“我剛才明明聽到有人說話,怎麼現在卻一個人都沒有了?”
就算他們要躲,也不可能躲得這麼徹底,這麼迅速。
陸小鳳詫然道:“你也聽到了?這麼說這不是幻覺?”
花滿樓也惑然道:“剛才我聽到了三個人在說話,但卻聽到了四個人的呼吸聲,可現在這裡就只有我們了。”
那說話的三個人是岳洋葉孤鴻和白小恬,另外一個人就是當時的陸小鳳了。
陸小鳳自然不能把真相說出來,他現在只覺得自己都快瘋了。
他雙目泛著令人心悸的光,死死地咬著牙,幾乎恨不得一口咬斷。
都說時光一去不復還,可為何時光在這個詭秘陰森的山洞裡能夠倒流?
為何他能夠聽到過去的那些事?
這一切到底算是什麼?算是什麼?
他又想了想,只覺得心亂如麻,所有的事情都是剪不斷理還亂,便索性不再想,只道:“我們再往前走,必能找到那些人。”
他說這話像是在安慰自己,卻更像是在安慰著別人。
司空摘星目光一閃,花滿樓只是淡淡一笑。
他們似乎都察覺到了什麼,但卻沒有多問,只是暗自觀察著四周。
這個山洞的確有些古怪,難怪西門吹雪會栽在這裡。
他們又往前走了許久,陸小鳳幾乎是一路飛奔著過去,連帶著後面的兩人也不得不加速前行。
而陸小鳳只走了一會兒,便又聽到了一陣熟悉的聲音。
“也不知道這水裡是不是真的有異次元通道的存在。”
這是白小恬的聲音!是他那個時候在對著水潭感慨!
陸小鳳急速無比地向前飛著,似乎全然不管前面有什麼危險。
手裡的火摺子已被勁風熄滅了,可他卻根本停不下來,也不想停下來。
“你說的那個通道是什麼?”
“哈哈哈你在說什麼啊我聽不到,哦對了,你說的那些書是啥啊?”
“別裝了,你總得解釋一次。”
他聽著前方的聲音越來越清晰,只恨不得插上一雙翅膀,或是化作一道閃電,立即飛過去,這樣一來或許他就不會又什麼都看不到了。
可他即使追上了又能看到什麼?他到底在期待著看到什麼?
這一點沒人能清楚,因為就連他自己都不清楚。
但他只知道自己若是還是沒頭沒腦地被這山洞困下去,只怕要被逼瘋。
陸小鳳一定得知道這後面藏著什麼秘密,這既是為了滿足他的好奇心,又是為了讓他的心能平靜下來。否則陸小鳳只覺得每一刻他都像是被架在火檯子上炙烤。
“其實……這個異次元通道就是……就是……”
聽到白小恬的最後一句話的時候,陸小鳳愈發加緊了。
上天這次終於沒有辜負他的努力,因為他看到了嶽洋的背影。
那雖然只是一道模糊而不清晰的背影,但對他來說就已經足夠。
陸小鳳一躍而起,左腳點了自己的右腳,向上一縱,如同孤鶴沖天一般。
他只覺得自己的速度幾乎要衝破了自己的極限,而這樣的突破絕不能是白費力氣。
最後陸小鳳終於躍到了嶽洋的身後,緊緊地攥住了他的手。
他攥得那樣緊,攥得對方骨節都咯咯作響,也仍舊不肯鬆手。
“嶽洋,是你麼?你當真是另一個陸小鳳!?”
嶽洋猛地回過身來。
而在看到身後場景的那一瞬間,他瞪大了眼睛,眼底似有一道隕星劃過,留下火光萬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