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深談
話音一落,西門吹雪微微抬眸,眸間如有流焰紅光倏然而過,四散而出,如星火蔓延。
下一刻,陸小鳳以為他會大笑,會死命搖著他的肩膀,會冷言譏諷他為何這麼晚才猜到。
可是他都沒有。
他只是微微挑眉,於凜冰蒼雪般的面容凝起幾分暖意,唇角勾起了一點弧度,似笑非笑,也不知是什麼意思。而在場的兩人誰也猜不透他心中在想什麼。
陸小鳳有些疑惑地看著他,不安地皺了皺眉,仿佛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他之前覺得自己永遠也不可能說出這句話,但如今卻還是說了出來。
而下一刻,西門吹雪的目光忽然變得悠遠起來,仿佛是在感慨些什麼似的。
然後他對著陸小鳳笑道:“我以為你這輩子都不會說出這句話。”
他的笑仍是淡淡的,但卻仿佛一陣春風刮過蒼茫大地,驅散了初雪帶來的寒氣。
陸小鳳也笑了笑,但卻是如釋重負地笑。
然而笑完之後,他也歎了口氣,像是一片落葉落到銀鏡般的湖面,雖沒有多大的聲響,但卻蕩起圈圈漣漪。
其實如果不是他親身經歷了那些詭異到了極點的事,他或許的確是一輩子都不肯承認這個可能。即使有種種證據擺在他眼前,他也還算覺得不可思議。
嶽洋卻拍了拍他的肩膀,眼裡漾起清泉般的笑意,道:“你之前不是一直都不肯相信的嗎?怎麼如今像是腦袋開竅了?”
其實他更好奇對方會不會也猜到了自己的身份,但他現在卻不想問,好不容易氣氛變得好起來了,實在沒必要再往詭異的那個方面發展。
陸小鳳卻笑了一聲,只是笑中滿是苦澀入腸。
“說出來我自己都不肯相信,你也未必會信。”
這話好像是嶽洋該對他說的,可沒想到如今卻是他對著嶽洋說了出來。這世事無常,便是如此變幻莫測。
嶽洋卻眼前一亮,笑道:“你不說怎麼知道我不會信?”
陸小鳳這麼一說,他就好像更好奇對方到底經歷了些什麼了。
西門吹雪卻一針見血道:“你經歷的事和你猜出我的身份有關?”
他看起來好像不太相信對方會一下子開了竅,接受了自己的身份。
嶽洋的面色也一下子沉了下來。
“你被捲入水中之後,是不是去了另外一個地方?”
其實他更好奇的是對方如果真的去了那個地方,是否看到了什麼關鍵的人與物。
他不必說出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陸小鳳只一聽到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所以他看向嶽洋的眼神隱隱有鋒芒蘊在其中,宛如刀鋒的銳光,劍尖的冷芒都彙聚到了兩點。
“你們來自那個地方,不是嗎?”
嶽洋點了點頭,道:“你既然知道我們來自那個地方,那麼你也知道我的身份了?”
他說得輕巧隨意,手心卻有些汗,仿佛是在緊張些什麼似的。可就連他自己也說不清自己在緊張什麼,所以他只是握了握拳,就又很快鬆開了。
陸小鳳笑道:“他是另一個西門吹雪,你自然就是另一個陸小鳳了。”
他忽然很佩服自己能毫不在意地說出這種驚世駭俗的話,若是換了別人,只怕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心平氣和地接受世上另一個自己的存在。
所以他忽然已對自己感到很滿意。
這世上再也難以找到比他接受能力更強的人了。
他這麼想的時候,好像已完全忘記了當初是怎樣懷疑西門吹雪和另一個自己的。
可這到底算是什麼呢?
山洞裡的水可通向另一個天地,而那裡有著與現世一樣的人與物。可明明是看起來同樣的人,為何卻做著完全不同的事?
最重要的是,那當真是幻境麼?
如果是幻境,為何如此真實?真實到讓他覺得可怕。
而且若那是幻境,又如何解釋眼前的岳洋和葉孤鴻的存在?
雖然已經有些預料到,但這話對嶽洋來說還是有些來得突然。
因為他已經等了這句話等了很久,等到連他也覺得可能不該期待太多了。
可人生就是這樣的古怪,在你滿心期待著什麼的時候,你可能總是會覺得失望,可等你真正地不抱一點期待了,卻也許會等到天大的驚喜。
嶽洋歡喜地蹦了蹦,然後搖了搖陸小鳳的肩膀,搖得他都有點暈了,才道:“那你在那裡到底看到了什麼?你又是怎麼回來的?”
陸小鳳苦笑了一聲,剛想說什麼,卻見天色已晚,一弦冷月懸於天際,峭楞楞的樹枝之間是冷颼颼的風,刮得人心生不詳之感。
他看了看一旁放著的裝書的包裹,目光微微一閃,道:“先走吧,我們邊走邊說。”
嶽洋與西門吹雪對視了一眼,後者點了點頭,於是他也笑了笑,然後拿起了包裹,走在了前頭。
西門吹雪的朋友幾乎只有他一個,最多的時候也就兩到三個,而無論他當初是出於什麼原因和這裡的陸小鳳成為朋友,岳洋都感到由衷的高興,簡直比他自己交起新朋友來還要高興。
而陸小鳳也感覺到了他面上那掩不住的笑意,唇角一揚,剛想笑,但想到了他接下來要說的事,那笑容便又淡了下來。
而下一刻,陸小鳳先是深深看了一眼西門吹雪,又打量了一眼嶽洋,道:“我掉進水裡的時候,只覺得自己掉進了一個深潭裡。一開始我還能感覺到白小恬,後來就感覺不到了。而等我出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已經在了山洞的外面,而且還是在懸崖的下邊。”
聽到“懸崖”二字的時候,嶽洋的眼皮忽地一跳,就連心也涼了幾分。
他好像已想到陸小鳳到了什麼地方,但那並不是適合他瞭解情況的地方。
陸小鳳又道:“我知道你想問什麼,當我從水裡出來的時候,我沒有看到你的……你的身體。”
他的聲音越發地輕了,輕到後來,幾乎有些聽不到了。
嶽洋也猜到他本來是想說“屍體”,但卻又半途改了口。
他之前也覺得自己或許已經死了,但如今聽到這話,忽然隱隱覺得自己應該還活著,沒准還是被那河邊的兩人給救了去。只是他墜崖之事極為隱秘,並未告訴他人,陸小鳳又是從哪裡知道的?
不過仔細想一想,能告訴他的人也不是沒有。
嶽洋的唇角微微一揚,露出了一口明晃晃的白牙,那白牙配上他唇邊那絲譏諷的笑,看上去倒是越發得尖利了。
“你是不是爬上了那懸崖,然後見到了秦小花?”
他只覺得那朵小花看起來平凡無害,但卻好像比以刺人著稱的玫瑰花還要扎手。
陸小鳳點了點頭,道:“我也不清楚他叫什麼,但我見到的那個人是個身材魁梧的巨汗,肚子上還有道很長的傷口。”
他忽然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因為自己是在和名義上的另一個自己對話,而且對話得還如此自然,就像是兩個交往多年的老朋友。
嶽洋冷笑道:“那就是他了。”
一直在一旁沉默不語的西門吹雪忽然出了口,道:“你掉下了懸崖?”
他要麼不問,一問就總是問到關鍵的地方。
不過嶽洋之前只說掉到了河裡,卻沒有說是掉下懸崖。
嶽洋苦笑著點了點頭,道:“這就是信錯了人的下場。”
可就算是信錯了人,這代價好像也有點大了。
西門吹雪的眼神微微一凜,仿佛是想到了什麼極為可怕的事情。
陸小鳳苦笑道:“他看到我好像很驚訝,我想那或許是因為他讓你掉崖的元兇?”
嶽洋點頭道:“你也一定很驚訝,因為我想他說的話你應該一句都聽不明白。”
西門吹雪淡淡道:“可就算你不想明白,也還是明白了。”
否則他是不可能猜到自己的身份的。
陸小鳳笑著點了點頭,然後看向西門吹雪,忽然伸出手,似乎是想拍拍他的肩膀。
而西門吹雪並沒有躲開,他只是劍眉一挑,眼中映著月光般的清影。
嶽洋也含笑著拍了拍陸小鳳的肩膀,然後看了看西門吹雪,有些得意地揚了揚臉。
我知道他終究不會讓你失望的,你不該這麼早放棄他。
西門吹雪默默地瞥了他一眼,雙唇則抿成銳利一線,透出些凜冽的味道。
這話不該由你說,因為你之前也幾乎放棄了他。
陸小鳳見著他們兩人之間似有暗流湧動,又如電花一閃,匯成無數火星。
他歎了口氣,仿佛是無限悵然的模樣,然後他便輕輕放下了手,試圖說些話來轉移注意力:“其實我後來又遇到了另一個花滿樓和另一個司空摘星。”
嶽洋詫然道:“他們也來了?”
陸小鳳道:“不錯,而且他們是為尋你而來。”
無論是誰得到了這樣的朋友,都該感到慶倖無比。可陸小鳳一想到他的那些好友們,便又有些心憂不已。
嶽洋笑道:“我想他們看到你或許以為你在假扮我。”
他很自信自己是沒有人可以假扮的,而事實也的確如此。
陸小鳳無奈道:“你倒是很瞭解他們,我也是好不容易才說服他們和我一起去山洞。”
嶽洋疑惑道:“我們那邊的山洞?”
他開始疑惑這兩個地方是共用一個山洞,還是有兩個山洞。
陸小鳳苦笑著點了點頭,他只覺得自己我若說在山洞裡經歷了什麼,只怕嶽洋會嚇一跳。
直到現在他想到那些事情仍是覺得身體發冷,冷得打戰,冷得入骨,那些場景已經不能用簡簡單單的幻覺二字所能解釋了,而若要細思細想也實在可怕至極。
西門吹雪這時卻忽然朝著另外一個方向走去。
嶽洋認出那是他住所的方向,而他們此時走的是去城鎮的方向。
陸小鳳忍不住叫道:“你要去做什麼?”
西門吹雪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只道:“練劍。”
然後他看向了嶽洋,眼神恢復到了平日裡的淡薄如水。
“我答應你的事已經做到,接下來的幾天不必再來找我了。”
嶽洋點了點頭,面上露出了然一笑。
西門吹雪接下來就要去準備決鬥了,所以他也的確是該靜下來好好練劍了。
如今事情大多已經解決,卻唯有這一項仍如一把利劍般懸在他的面前,讓他心頭發冷。
西門吹雪最後看了他們一眼,然後才足尖點地,如白鶴般一躍而起,掠過半空,幾個起落間便在林中沒了蹤影。
陸小鳳直到他離去才如夢初醒一般,大叫了一聲,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懊悔不已道:“他還要與萬梅山莊的那位決鬥呢,我怎麼給忘了呢?”
嶽洋忍不住大笑道:“你怎麼等他走了才想起來?”
他雖然在笑,但心底卻並不十分輕鬆,反而像是有一顆重重的大石壓著,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可面對別人的時候,他卻並不想把這股憂慮表現出來,因為他實在不想讓人知道他擔心西門吹雪擔心得要死。
而如果西門吹雪若是從陸小鳳口中知道了他的擔心,對手中之劍的信心會不會就此削弱?
陸小鳳卻不知他的心思,只歎了一口氣。
可歎氣之後,他又像是想到了什麼,面上像是覆了一層極深的暗霾。
“你們到底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