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意
晨光漫漫灑開,暖烘烘明晃晃地刺著人的眼,大片大片地落在嶽洋的面上,卻驅不散他眼底下的陰影。
這江湖中有些頂尖的高手在俯視人的位置呆久了,人也總會變得格外地寂寞孤獨。高處不勝寒,最是催人腸。在這種情況下,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來也可以理解。
所以葉孤城會想到去篡位,所以宮九會覺得受虐才能滿足自己。
他們的行為初看時不可理解,但想得久了,倒也不是那麼不可理喻。
可是眼前的這個人又算是什麼?
他到底是受人指使,還是單純覺得這樣做很有樂趣?
嶽洋深深地看了一眼白小恬,看了好久,久到他終於可以平息下心中的躁動的時候,他才語氣冷淡道:“你是覺得這樣做很好玩嗎?”
白小恬一愣,然後嘟囔道:
“好玩?我並沒覺得這樣做很好玩啊。”
嶽洋淡淡道:“那麼你想讓他們喜歡上你?”
白小恬忍不住伸出一隻手撓了撓腦袋,弄得幾縷頭髮垂在了眼睛旁,然後他有些無奈地笑了笑,然後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
“我並不想。”
嶽洋的目光倏然一跳,像是被陽光刺了刺,雙瞳微微眯成一線,道:“不想?”
看他的樣子,好像沒有必要說謊,可如果不是說謊,那這又算是什麼意思?
白小恬忽然伸出手似乎拍拍嶽洋的肩膀,卻被嶽洋下意識地躲開了。
他心中略顯惻然,然後有些失落地垂下了手,但還是笑道:“小洋洋,我們不說這個了好嗎?你想不想和七童說說話?他可是等了你好一會兒呢。”
嶽洋這才將目光投向花滿樓,白小恬則往旁邊一躲,然後懶洋洋地靠在了樹邊,像是個小貓一般縮了縮身體,眯著一雙清淩淩水潤潤的眼睛,看著他們露出甜甜的笑。
他的笑的確很甜,只是甜得有些不自然,甜得令人有些發膩。
花滿樓並沒有偷聽他們講話的意思,所以只是在遠處靜靜站著。
他低垂著眼,輕斂著眉,慢撫著大理石的欄杆,就好像上面的清涼之意能透過他的指尖傳到心底似的。
花滿樓是個看不見的人,所以那雙烏沉沉的眸子中沒有一絲光彩。
但他的面上的那抹清潤的笑容,卻比任何人都光彩照人。
他的確與嶽洋記憶中的那個花滿樓很是相像。
可越是相像,就越是讓他想念自己的老友。
另外一個世界的花滿樓又在做什麼呢?他聽到自己失蹤的消息又會如何反應?
嶽洋望著他的背影,忽然道:“你好像有話想對我說?”
花滿樓轉過身來,面上好似含著一絲歉然的笑意。
“我一直想問,你身上的傷好了嗎?。”
嶽洋忽然掀開了袖子,然後瞅了瞅手臂上的那些傷疤。
傷口本來不應該好得那麼快,但是嶽洋的這具身體簡直健壯得像頭豹子,再加上舒秦的醫術的確高明,所以他其實已經感覺不到什麼疼痛了。
所以他迎上了花滿樓那雙無神的眸子,放下了袖子,笑道:“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花滿樓仿佛這才舒了口氣,道:“最近我好像做過許多荒唐事,而讓你受刑,好像是我做過的最荒唐的一件事。”
嶽洋輕輕揉搓了一下手指,眼底裡帶著星子般的光。
“其實這件事不是很荒唐,只是由你說出口,才顯得有些荒唐。”
花滿樓道:“無論如何,我都想問你一句話。”
嶽洋只是笑道:“其實你不必問。”
花滿樓道:“我為什麼不必問?”
嶽洋忍不住摸了摸唇上本該是鬍子的地方,然後輕輕一笑道:“因為我早就原諒你了。”
花滿樓先是一愣,唇邊的弧度暫態擴大,如有一朵白玉蘭般在唇角徐徐綻開。
“謝謝你,這對我很重要。”
嶽洋笑道:“其實你也不必多想,因為我知道那絕不是你的錯。”
然後他忽然看了一眼白小恬,卻發現白小恬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得遠遠了。
他這是要走?他到底是沒有耐心聽他們說話,還是不願意打擾他們說話?
岳洋的眉頭向上一挑,然後他馬上發現白小恬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因為他忽然在遠處停了下來。
“這樣的話陸小鳳也和我說過。只是現在想來,我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花滿樓的口中溢出了一絲煙雨般淒然迷蒙的歎息。
“難道他們真是那樣的人嗎?”
嶽洋的眼底卻仿佛閃爍著異樣的光,道:“這世上的確有些人與事是無法用常理來解釋的。”
比如說那些人詭異的能力,比如說他和西門吹雪出現在這裡的事實,也比如說,這個離奇荒誕的世界,和那些相似卻又不同的人。
花滿樓的面容在沉靜顯現出如絲如縷的悲哀
“如果你遇到了這樣的事,你真的能接受嗎?”
嶽洋無奈地歎了口氣,道:“不接受也只能接受了,若是接受不了,只怕我就變成瘋子了。”
他只想當陸小鳳,可不想當瘋小鳳。所以他笑得開心,可這話說得仿佛卻並不開心。
浪子本沒有家,但至少浪子在熟悉的地方能遇到熟悉的人。
可如今這個浪子卻連熟悉的地方都沒有了。
不過幸好他有西門吹雪。
幸好西門吹雪也有他。
花滿樓又笑道:“你這話也不錯,我的確是該學著去接受一些事。”
嶽洋卻笑道:“聽你這麼說,我倒是有些放心了。”
花滿樓清瑩一笑道:“放心什麼?”
嶽洋笑盈盈道:“你既然已經認識到這一點,大概就不會再輕易地受人影響了。”
花滿樓只是輕輕笑了笑。
而這個時候,白小恬似乎是見他們聊得開心,便有些好奇地走了過來。
花滿樓立刻無奈地笑了笑道:“你怎麼一個人在那邊對手指啊?走吧,我們一起去找小鳳弟。”
等等,花滿樓能看見人對手指嗎?
嶽洋本來還覺得前半句話有些不妥,聽到後面半句話忽然愣在了原地。
然後他猛地抬起頭,瞪大了眼睛看著花滿樓。
小鳳弟?
他說的是誰?
白小恬也有些疑惑地看著花滿樓,道:“七童,你是在說陸小鳳嗎?”
花滿樓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他如鴿子蛋般的臉龐,那如同塗了潤滑油一般的皮膚簡直令他悸動不已。摸完之後,他才親切地說道:“是啊,小笨蛋,一起走嗎?小鳳弟或許還在等著你呢。”
“嗯嗯。”白小恬笑得幾乎合不攏攏嘴,如同小雞啄米般地點了點頭,然後挽著花滿樓的手臂一起走了。可白小恬回過頭去看著嶽洋,卻發現他還是有些死死地瞪著花滿樓,僵直著身體站在原地,雙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似的,走也走不動,面上則是青白交加,霎是好看。
白小恬的眼底似乎閃過一絲歎息的意味。
看來眷戀花滿樓的溫柔的人並不是只有他一個,可惜花滿樓的心註定是不能同時交給兩個人的。看來嶽洋只能被辜負了。
花滿樓不經意間碰到白小恬那如女子皓腕般潤滑無比的手臂,心底一顫,心底又是一陣波動,連舌頭都有些發幹了。
他們這便告別了嶽洋,沿著湖邊一路走下去。
期間白小恬的肚子便開始叫了,花滿樓便忍不住大笑了幾聲,然後帶著他一同去找了家麵館。那麵館的生意實在好得很,聽說老闆是退下來的禦廚,想要進去吃面還得排著隊,可見裡面的麵食都是頂級的。白小恬聞著香味越發饞了,便叫花滿樓排著隊,自己去裡面看了看。
他的輕功本就好,從人群裡擠進去,也不是什麼難事。
只要能找個人迅速地交上朋友,那排隊的事就解決了,反正他總是能向對方討點面吃的。
白小恬本就長得可愛,又一向能說會道,他已經憑著這些占到了很多小便宜。
所以他覺得這次自己要討人開心也不是困難的事。
而他一鑽出人群,便看見一個青衣人正看著自己。
那個青衣人的眼角已生出了些許皺紋,仿佛歲月風霜留下的痕跡。
咋一看他看起來已至少有五十多歲,可細細一看又好像只有四十多歲,反正他的一雙眼睛還是充滿了活力和朝氣,仿佛還是年輕人的眸子。
他朝著白小恬笑了笑,又招了招手,等他靠近了,才指著桌子上的面,道:“小娃娃,是不是想來討碗面吃的?”
白小恬激動地拍了拍手,道:“是啊是啊,你能讓我吃一口嗎?一口就夠了,我實在餓死了。”
青衣人笑了笑,把手裡的面往前輕輕一推,面上含著慈愛的笑意,道:“吃吧,這碗面我可還沒動過。”
白小恬連忙道了聲謝,然後狼吞虎嚥了幾口,青衣人還忍不住笑道:“你這吃飯的樣子還真是可愛。”
白小恬笑著擦了擦嘴角,道:“吃貨嘛,就是這樣的。”
青衣人看著他忽然歎了口氣,眼底裡流出一些感慨傷懷的樣子。
“你這小娃娃和我兒子小時候還真有幾分相似。”
白小恬忍不住笑了笑,卻沒有說出自己的真實年齡。
對方應該是看他小,又長得可愛,才肯讓他吃面,若是說了自己已經二十歲了,他怕是沒有那麼客氣了吧。
青衣人笑道:“你很愛吃面嗎?”
白小恬笑道:“好吃的東西我都愛吃,我是吃貨嘛。對了,大叔,你叫什麼,有什麼很愛的東西嗎?”
青衣人沒有說話,只是忽然溫柔地握住了他的小手,摸了摸他的頭,白小恬還想說什麼,卻發現對方忽然出了手,迅疾無比地點了他身上的幾處大穴。
然後他不顧白小恬面色大變,只是一臉慈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叫戚長明,平時最愛的,以前喜歡的是七八歲的小娃娃,現在喜歡的,大概就是像你這樣的小娃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