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敵友
回想起那書裡寫了什麼之後,陸小鳳僵直的身軀微微顫了顫,手已緊緊握成了拳頭,眼中仿佛要噴出熊熊烈火來,面上猛然一搐,可見他竟是含了罕見的怒意。
但下一刻,他又深吸了一口氣,試圖使得自己冷靜下來。
嶽洋知道他是為什麼而憤怒,他若不憤怒,反倒要叫人覺得奇怪了。只是他的反應比嶽洋想像得要冷靜一些。
不過極端的冷靜本就預示著極端的憤怒,因為冷靜本身就是用來遮掩憤怒的一個面具。
陸小鳳忽然對著岳洋冷冷道:“你覺得我們能查出寫這些的是什麼人嗎?”
他的聲音冷得像冰,但眼神卻不冰冷,反而像是要冒火。
嶽洋笑道:“當然可以,只是需要時間和機會。”
話雖是這麼說,可他心裡其實一點把握都沒有。整件事撲朔迷離,匪夷所思,能依靠的線索又實在不多,他也的確需要找個時間靜下來好好梳理一下自己的思路。
陸小鳳又深吸了一口氣,道:“等到了城裡,我想找個地方好好散散心,然後整件事通通忘掉。”
或許他可以去找找花滿樓聊聊天,又或許他可以去尋萬梅山莊那位,又或者他可以去找找司空摘星比翻跟鬥,去找木道人下下棋,無論是哪一樣,只要不讓他想到那些書,那就是最好不過了。
可嶽洋卻忽然歎了口氣,那幽幽的歎息聲似乎可以直傳到人的心底。
“可是你真的打算把書本就這麼放在樹林裡?有人撿到了可怎麼辦?”
陸小鳳忽然愣住,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還得去林子裡把書本尋到再帶回來。
他只覺得自己像是一腳踩到了坑裡,而且這個坑還是自己親自挖的。
他忽然祈禱自己剛才沒有扔得太遠,否則他恐怕要找很久。
嶽洋見他這副神情,忍不住笑著眨了眨眼睛,道:“還是我去吧。”
他知道對方現在只怕是難受得很,既然如此,不妨還是他去看看。
陸小鳳卻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他自己挖的坑可沒必要讓別人替他填好。
他忽然又想起在另一個地方的山洞裡看到的那些匪夷所思的景象,從牆上的手印最後握住的嶽洋的手,定格成一幅幅詭異的畫凝結在他的心頭,叫人不知如何說出口。
他看向嶽洋的袖口,忽然想看看對方的袖子下是不是真的有他留下的痕跡。
可那不對,如果當初他真的握住了嶽洋的手,怎麼對方看到自己的時候卻仿佛完全沒有這一回事呢?他倒是寧願自己所經歷的只是逼真到了極點的幻覺,可就算是幻覺也解釋不通。
下一刻,他拋去腦中的雜思,跟著嶽洋走到了林中。
他們走了好一會兒,也尋了好一會兒,可都沒有尋到書本的影子,陸小鳳心中已有些焦急,面上卻是波瀾不顯,靜若滄海。他看了看嶽洋,卻見對方也不是很急,反而還悠哉悠哉地哼起小調來,雖然他哼得很難聽,但陸小鳳聽了卻很想笑。
可下一刻林中卻傳來了聲響,而且是人的腳步聲。
這個時候的林子裡還能有誰?
嶽洋警惕地看著前方聳動的黑影,但卻因為看清楚了來人而睜大了雙眸。
來人竟是戚鳴雁,微笑著的戚鳴雁。
他身上的衣服料子是江南千錦堂的雲錦,青玉制的腰帶上鑲了八仙象牙雕板,就連靴子上也墜了價值千金的玉片。
他看上去既不像是個俠客,也不像是個商人,反倒像是個打扮得體的花花公子,正要去參加一場頂級的宴會。
可他卻並不是去參加一場宴會,反倒是在這偏僻無人的林子裡到處亂轉。
這不符合他的身份,但卻符合他的目的。
陸小鳳想到之前看到的可怕景象,只覺得心中有些惴惴不安,一時沒想好該說什麼。
嶽洋倒是先笑道:“你是特意來等我們的?”
他事先並沒有告訴戚鳴雁他們會今天來,可對方卻好像算准了他們會過來一樣。
戚鳴雁若無其事地笑了笑,道:“我只是覺得你是個喜歡冒險的人,所以你一定會挑最特別的日子去山洞。”
嶽洋笑道:“喜歡冒險的人一般都活不長,所幸我的運氣一向很好。”
戚鳴雁瞅了一眼他手上的包裹,嶽洋忽然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既然你的運氣很好,我想你應該收穫了不少東西。你手上提著的應該就是你的收穫了?”
嶽洋的眼皮跳了跳,他好像一下子弄明白了戚鳴雁出現在這裡的真實原因。
為了搞清楚山洞裡的秘密,他已搭了不少手下進去,可惜都無法奏效,如今他和陸小鳳正好送上來門來去探查山洞,戚鳴雁雖有期待,但對嶽洋這種忽然冒出來的人也是百般不信任。幸虧他之前表現不錯,戚鳴雁才希望他們替他去探查山洞。只是如今他來只怕便是為了分享他們從山洞裡得到的秘密了。
真不愧是棲玉閣的首領,他骨子的確是個商人,做起事來竟是一點也不吃虧。
不過他為何要對山洞這麼執著?莫非他還是想利用這山洞做些什麼?
戚鳴雁卻好似察覺到了他心中的疑惑,只凜然正色道:“這山洞裡埋著我手下的屍骨,我總得替他們討個公道,弄清楚山洞裡的秘密。”
這若是謊話,未免也編得太假,但嶽洋卻已無心情去計較,因為他覺得即使把山洞裡的真相告訴戚鳴雁,後者也不能利用這秘密來做什麼文章。
所以他便笑道:“要說收穫,你懷裡不是已經有了一本嗎?”
戚鳴雁目光一閃,隨即露出了一絲了然的笑意。
他這便從懷裡掏出一本書,輕輕舉了起來,面上倒是一副坦坦蕩蕩的模樣。陸小鳳看到了幾乎卻要驚呼出來,因為那便是他扔到林子裡的書,但沒想到被戚鳴雁給撿到了。
嶽洋又道:“實不相瞞,我們從山洞裡的水潭下發現了一個房間。”
戚鳴雁笑道:“而你們在房間裡發現了這本書。”
嶽洋笑道:“不單是這本,還有許多本。”
戚鳴雁愣了一愣,眉間聚起刀鋒般的冷意,道:“許多本什麼?”
嶽洋卻將目光落在了那本書上,道:“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麼?”
他不說還好,一說這話,一旁的陸小鳳就驚怒交加地瞪著他,眼裡佈滿了血絲,像是要把眼珠子都瞪出來了。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那裡面的內容能給別人看嗎!
嶽洋這次也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還特意聳了聳眉毛。
要比說胡話他說不過對方,可要比瞪人,那是誰也占不到上風。
我也不想給他看,那書裡的事雖然只會發生你們身上,但名字卻也是我的。可這次若不是他我們也不能發現房間和書本,能用一本書打發他已經很不錯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那本書到了戚鳴雁手裡,再想要回來也難了。
戚鳴雁眼看著他們兩互相瞪來瞪去,仿佛是有著深仇大恨一般,只是悵然一歎,似乎是無限感慨的模樣。他低頭掃了一眼書的題目,只見上面寫著“陸小鳳之二貨小雞求愛記”。
不過這名字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雖然看不懂這書的名字是什麼意思,但也明白這不像是一本武功秘笈的名字。既然如此,說不定是一本描繪山洞起源的書,只不過用了個怪異的名字來遮掩其中的內容。
嶽洋回過頭去,發現陸小鳳還在惡狠狠地瞪著他,像是恨不得給他來上一拳。他還順帶跺了跺腳,咬著牙,卻幾乎要咬出血來。
那你也別給他看那本啊,看劉慕仙的那本不是更好?
嶽洋聳了聳肩,竟是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
你特意去交換的話,那他豈不是更要懷疑這本書裡藏了什麼秘密?只怕是更不肯換了。
把書交給戚鳴雁他也是一百個不樂意,可一想到對方的手段,他就覺得拿本書來換還是值得的。這個時候他要專心於找出真相,可不想再樹立一個強敵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是在以思考一個潛在的敵人的方式去思考戚鳴雁,而陸小鳳卻還是以思考朋友的方式去思考戚鳴雁。
戚鳴雁眼看他們兩之間火花躥動,眼中微微一動,只無奈地勾唇一笑,然後從腰間的袋子裡拿了塊芙蓉糕出來吃。吃完之後,他才悠哉悠哉地抬起頭來,十分愜意地說道:“其實我並不是一定要看的。”
他看上去好像有吃的就足夠了。
說來也奇怪,他明明富得流油,卻像是個經常吃不飽的餓漢子一樣,一動嘴就停不下來。
然後他居然走上前,竟像是準備把書遞給嶽洋。
嶽洋愣愣地接過書本,道:“你竟然不準備看?”
剛才他早早就察覺到了戚鳴雁的行蹤,所以對方根本沒時間看,就算看了,他也不可能是細看。
戚鳴雁只清淺一笑,眸光舒朗道:“我想你看過之後,應該是會告訴我一些關鍵資訊的吧?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費心費力去看?”
說完,他又從袋子裡掏出了一塊糖酥糕放在了嘴裡,誰也想不到他身上到底帶了多少食物,在場之人只知道他要是開始吃起來,嘴上就不會停了。
嶽洋卻驚疑不定道:“你就這麼信任我?”
就這麼信任我不會把事情的真相一直瞞下去?
戚鳴雁笑道:“莫忘記我們已是朋友。”
他說得這般坦蕩自在,毫無保留,嶽洋卻覺得心底的哪塊地方仿佛被觸動了一般,面上也發起燙來。嶽洋知道自己湧出的那種情緒叫做愧疚。
他已經不是自己所認識的那個戚鳴雁,也不是死在懸崖邊上的那個戚鳴雁,更不是設計西門吹雪的那個戚鳴雁,既是如此,他又何必用看另外一個戚鳴雁的目光看待他?
陸小鳳這才松了口氣,心底也暗罵嶽洋想得太多。明明是他說這兩個戚鳴雁不同,可卻好像還是隱隱地防備著對方。可嶽洋下一刻卻從書堆裡掏出了劉慕仙的那一本。他根本來不及阻止,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對方拿著書走向戚鳴雁。
這傢伙的腦袋裡到底在想什麼?
難道他非得給一本才能善罷甘休嗎?
可那裡面的內容連陸小鳳自己都不忍再看,他居然還想給別人看?
“這本比剛才那本揭露的秘密更多,也更容易看懂。”嶽洋淡笑著看著他,嘴上還特意加了一句話,“我想看這本應該是不用太費神的。”
戚鳴雁卻瞅了瞅那封面,只見上面寫著“陸小鳳之劍神,仙兒美不?”。
他不知為何打了個寒戰,然後露出一道如沐春風的笑容,道:“我覺得還是算了吧。”
嶽洋卻好似準備把書硬塞到他手裡。
“你還是收下吧。”
戚鳴雁苦笑道:“我想真的不用了。”
嶽洋卻道:“這本書真的很有用。”
戚鳴雁挑眉笑道:“但我想它對你或許更有用。”
嶽洋忽然正色道:“你再不收我就生氣了。”
戚鳴雁只好勉為其難道:“那……我就收下了。”
陸小鳳目瞪口呆地看著岳洋和戚鳴雁在那邊互相推來推去,仿佛一個個都嫌這書是天大的禍害似的。他只疑惑事情是怎麼變成這樣子的。
不過最後戚鳴雁終於還是打算把書收下了,雖然他好像還是十分不情願的樣子。
嶽洋看起來卻對自己感到十分滿意,仿佛剛才湧出的那股子愧疚感也就消失無蹤了。
可等他的手快要接觸到書本的一刹那,嶽洋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收了回來,抱在懷裡。戚鳴雁的面色微微一變,眼中精光大盛,但只一瞬,他的面上便又是明光流轉,眼中也是清透無比。
嶽洋笑眯眯地看著他,道:“我發現我差點就上了你的當。”
陸小鳳還在百思不得其解,戚鳴雁卻歎道:“你簡直像頭小狐狸。”
這頭小狐狸聰明絕頂,要騙過他可實在不容易。
這是怎麼回事?
嶽洋卻笑道:“你也不知道自己撿的是本怎樣的書,便故意大方地還給我,你知道我會心生愧疚,一定會給你第二本書。”
戚鳴雁卻喟然一歎道:“可是你卻已經不會給了。”
嶽洋卻道:“我為什麼不給你?”
他說的理所當然,旁邊人卻聽得莫名其妙。
戚鳴雁苦笑道:“你既然打算給我,又何必揭穿我?”
既然要給他,又何必弄得彼此尷尬?這豈不是多此一舉?
嶽洋又笑道:“我只是想說如果你真的想要,不必演戲,直說便是了。你不說是怕我拒絕你,可我們已是朋友,既然是朋友,我又怎會拒絕你?”
他雖不想完全信任對方,卻也不想再拿對方像是個潛在的敵人那般提防,那滋味對他來說也不好受。
戚鳴雁心頭一震,面上神情數度變幻,卻一言不發。他當真是萬般滋味都齊齊湧上心頭,明明是接過了書本,卻是無論如何也歡喜不起來。
他雖然有以對方為友之意,可畢竟還是有所提防,畢竟這個人身上的秘密實在太多,多到讓他也覺得有些可怕。可如今看來,這個人好像的確可以讓他放心交往,甚至是全心信任。
這世上能讓他全心信任的人又有幾個?
就算是對他尊敬有加的舒秦,他也在一直提防。因為這個人雖看似溫和謹慎,但卻是天生的敏感多疑,稍稍對他不好,只怕他又要想個半天,當真是沒完沒了。
嶽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若是無事,我們可就先走了。”
戚鳴雁沉默了半天,此刻卻忽然說道:“我的確還有事。”
嶽洋見他神色鄭重不似玩笑,便疑惑道:“什麼事?”
戚鳴雁忽然望定了他,眼中如有幽光閃過。
然後他把手放在了對方的肩上,道:“我已經送了你一份大禮,本來已經不想再送。”
陸小鳳和嶽洋都詫異地對視了一眼,後者挑眉問道:“你的意思是?”
戚鳴雁笑了笑,道:“可聽了你剛才那番話之後,我忽然還想再送你一番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