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吐露
衛雪玢人還沒到家呢, 就聽見院子裡頭的說話聲了,她心道今兒真成了家庭日了,才從何玉華那兒離開, 妹妹衛雪珍怎麼就來了?
「雪珍,你不上課了?咋跑這兒來了?」衛雪玢一進院子, 就看見衛雪珍正扒著窗戶往車間里看呢。
衛雪珍聽見姐姐回來了,也不看焦師傅他們造飯盒了, 「我今兒下課早, 沒回家就跑過來了,姐,我看這造飯盒也不咋難,就是髒的很,」
她把衛雪玢拉到一邊兒,「姐,你真的是這個加工廠的副廠長?」
衛雪珍在學校已經把報紙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還是有些不太相信, 自己姐姐不是在供銷社當營業員嗎?怎麼忽然就成了華勝廠的副廠長了?
「哎, 那都是報紙上那麼寫的, 我們這麼點兒大的廠, 一共就這麼幾個人, 啥廠長副廠長的, 」衛雪玢眸光一閃,沒有跟衛雪珍仔細解釋
衛雪珍點點頭,「我覺著也是, 就你們那兩台機器,半天一個飯盒的,哪能叫廠啊!?不過姐,我可跟你說,你小心著點兒,昨個兒大嫂可跑回來了,在屋裡跟媽嘀咕了半天,說啥沒聽清楚,但我聽見她提你了,還說你當了廠長啥的,」
衛雪珍今天是特意跑來給姐姐送信兒的,「你可防著她點兒,那女人一來,准沒好事兒!」張彩環搬回老家,家裡才清靜了幾天,這下可好,「她昨天住下就沒走!」
衛雪玢伸手伸了伸衛雪珍的頭,「知道了,你放心,你姐也不傻,不管她打啥主意,我不理她就完了。」
「我是怕咱媽又叫她哄住了,」張彩環一個人翻不了天,但她要是攛掇著李蘭竹出面,衛雪珍就替姐姐擔心了,「你還是小心著吧。」
「還是我妹子跟我親,」衛雪玢彈了下衛雪珍的腦門兒,「放心,你晚上別走了,就在姐這兒吃飯算了,我中午割的還有肉呢,晚上咱們吃餛飩。」
有肉?衛雪珍有些心動,衛家掙錢的少負擔重,伙食上就差了些,李蘭竹輕易捨不得買肉吃,「不了,我得走呢,改天你包餃子喊喊我,」她得回去,要是叫家裡頭知道她來著了,一準兒就能猜她是來給姐姐報信兒來了,
衛雪玢看著妹妹嘆了口氣,從兜里掏了五塊錢出來,「這錢你拿上,想吃啥自己在外頭買點兒。」
姐姐真是像張彩環說的「闊氣了」,衛雪珍也不推辭,把錢裝到口袋裡,卻不忘交代她姐,「你有錢也得省著點兒花,千萬別叫家裡頭知道啊,」她沖衛雪玢眨眨眼,「四哥招工準備去陽寶礦上呢,為了給他跑上好崗位,媽說要給人送禮呢!」
衛廣世還是要去礦上了,衛雪玢點點頭,「知道了,我們廠子這才開張幾天?又不是我的廠,我哪兒來的錢,放心吧。」
前世衛廣世在礦上呆了幾年吃不了那份苦,李蘭竹就在醫院里給他弄了診斷證明,叫他回家長期裝病號,後來又想辦法把他調到機械廠,那幾年不論是煙酒還是錢,衛雪玢可沒少往娘家貼,不過這次她是鐵了心裝不知道了,在她看來,衛廣世還不比前頭三個哥哥,起碼那三個在單位乾的都不錯,而衛廣世則被家裡嬌慣壞了,一點兒苦也不能吃,幹個活挑三撿四的,前世李蘭竹過世前,衛雪玢去伺候她,還聽到何玉華跟衛廣世吵架,何玉華罵衛廣世四十多歲的人了,還成天跑來找李蘭竹要生活費。
這樣的弟弟,倒不如一開始就不管他,叫他在最艱苦的地方摔打幾年,倒比總是護著他慣著他強些。
衛雪珍一走,衛雪玢就開始算賬,他們這陣子雖然大訂單沒有,但零星的小單子還是不少的,各縣的農機站都是抱著試探的心態想訂個幾台試一試,衛雪玢把跟諮詢過的地方都記下來在地圖上一一標記清楚了,準備找個時間,再雇輛汽車,拉著他們的脫粒機把這些地方都跑上一遍,畢竟耳聽為虛,他們還是要把脫粒機送到農戶眼前頭,叫他們親手試一試,才最有效果。
弄完路線圖,衛雪玢又在自己院子外頭走了一遍,想想這片土地已經是他們華勝廠的了,衛雪玢一陣兒心潮澎湃,現在也只有她知道這塊地未來的價值了。
忙了一陣子工作,衛雪玢神清氣爽,先前因為何玉華介紹對象的那一點點陰霾也消失的無影無蹤,她從院子里推出車,先拐到國營飯店買了一兜肉包子,才又去戲校找那兩個小學員去了,這帶戲下鄉的效果比她想像的還好,她決定請這兩上小學員再跟他們下去幾天。最好再能幫她請上個會拉二胡的,這樣有彈有唱,聽起來才更有滋味兒。
回家之後,衛雪玢又把今天制好的鋁盆兒抽查了一批,就這麼著,她一直忙到九點多才弄好了去洗漱,沒想到隔壁屋的電話卻響了起來。
這會兒?衛雪玢看了看桌上的小鬧鐘,疑惑的過去接起電話。
「雪玢,是我,」電話一拿起來,華鎮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你喝酒了?」衛雪玢一下子就聽出華鎮聲音里的亢奮來,「你現在在哪兒?」
「我啊,我住在鄭原工業局的招待所呢,別說,這地兒還真不錯,」華鎮環視了一圈兒自己住的房間,「要是你也來就好了……」
這真是醉了,都開始胡說了,衛雪玢衝著空氣撇撇嘴,「我問你,今天怎麼樣?咱們的脫粒機有人問沒?」
聽衛雪玢問起自家的脫粒機,華鎮一下子從床上坐了起來,「當然有人問,今天省里的領導還來視察呢,帶了一大群記者,」想到當時的情景,華鎮心裏挺得意的,「他還專門兒在咱洛平的展台前停了停,特意試了試咱們的脫粒機呢!」
他沒好意思跟衛雪玢說其實他爺爺也過來了,當時他爺爺看他的眼神,華鎮把頭埋在被子里笑了一會兒,才又坐好了,「我覺得咱們這回還能再上一回報紙,早知道你也一塊兒來了。」
上報紙衛雪玢沒興趣,她更關心的是這次農展會之後,脫粒機的銷售會不會迎上一個小高/潮,衛雪玢在電話里把自己準備再帶人下到基層的事情也跟華鎮說了,就聽華鎮道,「那你等等我,這會也不過開三天,後天我就回去了,咱們到時候一塊兒下縣裡去!」
這又不是小學生們春遊呢,還得一起去,「不用了,明天寧縣的新貨就送到了,我跟馬科長說了,叫他們配兩個技術過硬的師傅來,我準備帶著他們一道兒下去,」衛雪玢更想叫專業人才再帶帶春生跟紅梅,「你回來的話,正好看家。」
這周邊幾個縣市跑下來,沒有一個星期功夫是不可能的,華鎮一想到自己出來三天見不著衛雪玢,回去之後又要好幾天見不到她,整顆心跟叫人摘了似的,「不行,你一個人出那麼遠的門兒我不放心,你等著我,我開車帶著你們去,家裡不是有焦師傅嘛?要不把紅梅也留家裡,一個小閨女兒家,跑出去多辛苦。」
何著焦紅梅出去就辛苦,自己出去就不辛苦啦?衛雪玢一訕,「你行了啊,多大了還跟個小孩子一樣瞎鬧呢?以後咱們廠子越來越紅火,出差的機會只會更多,難道每回都叫你這個大廠長跟著?」
「別人出差我才不管,你出差了我跟著,雪玢,」華鎮抱著電話機趴在床上,悶聲道,「我想你,一出門兒就想,不是,沒出門兒就想,出了門兒更想!」
「啪!」
華鎮愕然的看著電話,他話還沒說完呢!
他把聽筒放在耳邊聽了聽,餵了兩聲,那邊只傳來滴滴聲,這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一個沒忍住把心裡話給順嘴吐嚕出來了。
華鎮獃獃的看著床頭柜上的檯燈,恨不得一頭撞到燈上撞死,可這麼死了又不甘心,遲疑了一會兒,他鼓足勇氣再次撥響了華勝廠的電話,橫豎都是死一回,他乾脆就撞到南牆算了。
衛雪玢掛了電話,可華鎮最後那幾句話還想炸雷一樣在耳邊轟轟的響,炸的她大腦一片空白,可沒等她回過神兒呢,電話又響了,衛雪玢嚇的後退一步,眼前那台黑色的電話機就跟個怪物一樣,叫她不敢伸手。
衛雪玢一直沒接電話,華鎮有些急躁,他從包里翻出記著電話號碼的小本子,又仔細的對了一遍號碼,再次撥了過去……
就這麼撥了一遍又遍,華鎮終是沒有聽見衛雪玢的聲音,他也不打了,直接拎著東西出了工業廳的招待所。
隔壁間的電話終於不再響了,衛雪玢卻再也沒有睡著,她知道華鎮今天喝酒了,但沒想到他會藉著酒勁跟自己說那樣的話,華鎮對自己有意思事從海明香提過之後,衛雪玢也悄悄的留了心,她畢竟不是懵懂無知的小孩子,原先是從沒有往那方面想過,但留意了之後,她有些不確定了,那孩子看自己的目光太炙熱,可以說只要兩人在一個空間里,她就能感覺到華鎮的目光一直在追隨著自己。
再想想自從兩人合夥開廠以來,華鎮從來都是幫忙的,從來沒有違逆過她的意思,不只是順從,還有無條件的支持,衛雪玢嘆口氣,把頭埋在枕頭裡,心裏默默數羊,至於剛才電話,只是華鎮的醉話罷了,等他明天酒醒了,估計也就忘了。
這會兒洛平的夜晚還不像幾十年後那麼喧囂,除了蟲鳴蟬語再聽不見一點兒聲響,衛雪玢輾轉了半宿,才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可還沒等她睡熟,就被外頭的車聲給驚醒了,衛雪玢嚇了一跳,抓過手邊兒的鬧鐘一看,才一點多。
她住的地方不是大路邊,這個時候怎麼會有汽車過?衛雪玢打開燈,走到院子裡頭聽動靜,又沒了聲音,她懸著的心才落了下來,回到屋裡頹然的倒在床上,狠狠跟自己重申了一次睡眠的重要性,以及明天起來她有多少事要忙,強迫自己再次入眠。
好不容易挨到天色微明,衛雪玢決定還是不在床上翻烙餅了,乾脆起來打掃衛生做早飯,她掃完地出來倒垃圾的時候,卻眼前的盡量嚇了一跳。
衛雪玢走過去敲了敲門前停的那輛軍用吉普的車窗,「華鎮,華鎮?」這傢伙怎麼在這兒睡著了?
「嗯?雪玢啊,」華鎮看見衛雪玢,一下子就醒了,「你沒事吧?」
衛雪玢壓下心中的尷尬,跟以前一樣給了華鎮一個白眼兒,「我能有啥事?倒是你,沒事吧?」
「你回來了不回家去睡,睡外頭幹啥?」
她昨天晚上應該是沒有聽錯了,看來那個時候華鎮已經回來了,就這麼在外頭呆了幾個小時?眼看要立秋了,晚上露水打下來,車裡能有暖和氣兒?「這麼睡著不冷?」
華鎮哪有心思去想他冷不冷,他昨天一個衝動跑去問爺爺的勤務兵要了車,一路沖回洛平,到家了才想起來已經一兩點了,這個點兒要是去敲門的話,不但影響衛雪玢休息,沒準兒還會嚇著她,所以華鎮乾脆就在外頭守了一夜,但這些他是不會跟衛雪玢說的,「那你一直不接我電話,我心裏一急,就跑回來了。」
所以一點多回來,硬是在門口等著?衛雪玢都不知道該說了,「今天才展會的第二天,你這麼跑了,人家賀局長該怎麼想?」
「沒事,我開著我爺的車呢,跟你說兩句話再回去,來得及,」華鎮跟在衛雪玢後頭,小聲道。
可惜自己並不想他跟說什麼,衛雪玢嘆口氣,「那你去洗洗吧,我給你打幾個荷包蛋,你吃完趕緊走吧,咱們好不容易有這麼個機會,可不能耽誤了。」
「我不餓,不用吃,你別弄那些,」華鎮見衛雪玢要去廚房,一把拽住她的袖子,「那個,昨天晚上我說的話你沒聽清楚?還是電話壞了?」
「電話沒壞,我也聽見了,」衛雪玢推開華鎮的手,「你還小,昨天的事兒我就當你喝多了說醉話呢,咱們都忘了吧,我去給你弄點兒吃的,你吃完了快回去吧。」
啥叫他還小?
「我昨天就陪著他們喝了兩杯,根本就沒有醉!就因為我比你小?要是我跟你一樣大,你就不當這是醉話了?」
華鎮委屈的有點兒想哭,他生的晚又不是他的錯?!「比你小怎麼了?誰規定小的就不能跟大的好了?俺奶當年還是俺家的童養媳呢,比我爺大著七八歲,不也照樣生了我爸!?再說了,國家哪條規定上說了,女大男小不能處對象兒了?」
這叫啥比喻?衛雪玢無語望天,「好好好,你說的都有理,但我現在不想考慮這個事,只想專心把咱們廠子辦好行不行?你想找人談戀愛處對象,外頭漂亮小姑娘多的是,啥樣的你找不來?就你們醫院的那些小護士們,哪個不跟朵花一樣?」
華鎮怎麼覺得這回衛雪玢這麼難溝通呢?「那些姑娘再漂亮跟我有啥關係?她們又不是你?你跟我好怎麼也不耽誤咱們辦好華勝廠啊,咱們不是一對兒還能把廠子搞起來了,在一起了,只會更紅火!」
「我說了,我不想再找對象,就想一個人獃著,行不行?」衛雪玢有點詞窮,「談戀愛是不耽誤工作,但前提是在我願意談的的情況下,你這樣,我怎麼好好工作?」
華鎮被衛雪玢瞪的低下了頭,他原本以為衛雪玢會說她是離過婚的,那他就告訴她,他根本不在乎,就像他不在意年紀大小一樣,但衛雪玢說自己只想一個人待著,根本不願意再跟人相處的時候,他有些蒙了,半天才道,「你真的是因為現在不想考慮這個事兒,不是因為討厭我?」
要說起來,華鎮這個人還真是叫人討厭不起來,衛雪玢點點頭,「是啊,你也知道我才離婚沒多久,現在根本沒有心情去想感情的事,咱們還繼續以前那樣合作不好嗎?廠里這麼多事還等著咱們干呢!」
見華鎮不吭聲,衛雪玢掩下心裏的酸意,強笑著繼續勸他,「你的年紀也確實到了該找對象的時候了,人家韓延亭都成天盤算著跟丁芳結婚呢,你想找的話,在你們醫院里留意留意?其實不管女醫生還是護士,都挺好的,」
她不打算談感情,就不應該拖累別人,華鎮年輕一些,可能是沒有談過戀愛,才會一時分不清楚對自己的感情,等將來真的談戀愛了,興許就能明白過來。
「你別說了,你不想找,我也不想找,等你想找的那一天,來找我就行了,我只找你!」華鎮打斷衛雪玢的話,一字一句的說完,「我走了,我晚上用車我爺不知道,得提前把車給他送回去呢!」
說完也不等衛雪玢回話,轉身出了院子。
這叫啥話,何著他把自己跟她綁在一起了?衛雪玢追到門口,就看見那輛軍用吉普已經飛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