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心事
衛雪玢盯著飛揚的塵土呆了一會兒, 嘆了口氣回到院子里, 不管華鎮對她懷著什麼樣的情誼, 她註定都是無法給他想要的回應的,一來她是真的沒想在這個階段考慮感情的事,二來嘛,一個海智遠,已經叫衛二娘對她避如蛇蝎,明敲暗打了,她可不想叫華局長也來找她。
等華鎮跟著洛平工業系統的展隊從鄭原回來的時候,才知道衛雪玢已經帶著廠里的人出去了,他沉默了一會兒,從牆角拿出煤球機,一個人跑門外頭和煤打煤球兒去了。
廠里的人衛雪玢帶走了一大半兒,也就剩下焦師傅跟另一個老師傅了,他們愕然的對望了一眼,焦師傅想了想,放下手中的鋁板,洗了手跟著出去。
「這些天咱們廠子不是忙生產嘛,衛主任跟咱們商量了, 反正這煤堆在這兒也跑不了,大家先把精力放在生產上來, 這煤嘛,等閑了再打也行,離過冬還早著哩!」焦師傅看著沉著臉悶聲和煤的華鎮, 猜不出來他哪兒來的火氣。
「那個,是不是你這次去鄭原,咱的脫粒機不好賣?」不應該啊,衛雪玢走的時候可是說了,他們的產品挺受歡迎的,昨天他還看見報紙上又登了。
華鎮搖搖頭,「我明明說了叫她等著我回來一塊兒去,她咋就走了?」他下午回來,她上午帶人走,就差這一天?「她走的時候說啥了?」
這個?焦師傅不知道怎麼解釋了,這廠子就倆領導,在焦師傅的心裏,原就應該走一個留一個看廠子,萬一有啥事兒,總得有個說話當家兒的人啊,「那個,衛主任說秋收不等人,還說啥時間就是金錢,」這話聽著可不先進,焦師傅嘖嘖嘴,「衛主任也是一心為了咱們廠。」
華鎮重重的把鐵鍬扎進煤堆里,「我知道,在她眼裡,啥也沒有廠子重要。」
「那可不?這麼拚命的女人我還是第一次見,要是擱我們廠,妥妥兒的年年勞模兒,」焦師傅對衛雪玢的佩服可是發自內心的,像這個敢想敢拼一心往向沖的女人,他可是頭一次見。
聽焦師傅這麼說,華鎮更鬱悶了,偏他的心情還沒個可以訴說的人,「那你說,這人真有一心只想著工作,連婚都不想結,對象兒都不想找的?」
嗯?這是啥意思?咋說著衛雪玢,扯到找對象結婚上了?焦師傅人老成精,立馬想到這陣子華鎮對衛雪玢的態度上來了,再想想今天是他從鄭原一回來,就往廠里跑,結果衛雪玢不在,這態度?
「啊,哈哈,這種人我還真沒見過,老話兒不也常說,成家立業,這成家可是排在立來前頭的,」但衛雪玢就不一樣了,人家怎麼著也算是成過家的,這離婚後的女人嘛,焦師傅人生中還是頭一次見人離婚呢,是啥樣的他真沒底,「不過嘛,我覺得啊,要是男人,可能會想著干出點兒事來,能找個更好的媳婦?」
「但是女人嘛,」焦師傅見華鎮連煤都不和了,心裏更肯定了自己的猜,他卷著手裡的煙捲,搓了半天,「我就不知道了,按說她乾的事兒越大,那能找的人家不就越少嗎?」這女人能幹了是好,但太能幹,就像衛雪玢這樣的,焦師傅搖搖頭,當廠長還行,當媳婦,這成天不著家就忙著單位事兒的媳婦……
「女人咋?女人就不能忙大事了?咱國家也有女部長女省長呢,人家就不結婚了?」華鎮不滿的嘟噥,他喜歡衛雪玢就是喜歡她比旁人想的深想的透,想的遠,還啥都懂,他喜歡衛雪玢跟他說一些他自己都沒有想過不知道的事情,更喜歡衛雪玢專心致志想事情,風風火火做事情的樣子,「只有沒本事的男人,才嫌女人本事大呢!」
「行行行,你說的對,咱這樣的小老百姓,就想著老婆孩子炕頭兒,老婆那麼能幹也用不著,會做家務會生娃就中了,」焦師傅才不跟華鎮在這上頭較勁呢,他又不傻,這華鎮明顯是一頭栽進去了,他現在說啥他也聽不進去,而且這倆孩子焦師傅覺得都挺不錯的,衛雪玢除了結過回假婚,也沒旁的毛病。
他也是小老百姓,老婆孩子熱炕頭兒他也喜歡,想想以後要是跟過著衛雪玢過日子,然後兩人還能再生個孩子,華鎮忍不住抿嘴偷笑,但即便這樣,華鎮覺得自己也不會把衛雪玢綁在炕頭兒上,大家一起干工作,一起洗衣做飯多有意思?
「哎哎哎,華廠長,那土不敢放那麼多,放太多燒幾下就滅了!」
焦師傅見華鎮傻笑著把一鍬鍬的土往煤堆里填,煙捲兒一扔就過去一把把鍬給搶了過來,這碎煤沒有粘性不能成型,打煤球的時候要加土,但土加多了就不好燒了,「唉,一看就是沒咋干過,你放著,我來,我把煤和好了,咱們一塊兒打,」
焦師傅看了看華鎮攏的煤堆兒,這一小堆兒也夠他們打上四五百了。
衛雪玢出發前專門找人做了紅底白字兒的在條幅,直接在貨車的兩邊都掛上,然後拉了半車的脫粒機走的,她帶著焦紅梅他們先到了洛平市下頭的兩個縣,寧縣機械廠來的兩個技術人員,在車隊到寧縣宣傳的時候就直接在寧縣留下了,衛雪玢他們一路向北,跑計劃里剩下的幾個縣鄉。
「主任,為啥咱們不在寧縣多待一天?」別的縣他們都是最少待一天,只有寧縣,只走了兩個大鄉,就直接離開的,搞得好像是專門送機械廠的兩個工人回去似的,胡躍進有些想不通。
「你們別忘了咱們這脫粒機是在哪兒產的?人家寧縣守著自己的機械廠,還愁買不來脫粒機?」只要機械廠不趁著他們華勝廠的東風自己也接單子往外賣,還便宜賣,那就是他們厚道了,「寧縣就當是機械廠的自留地兒,咱們走個過場就行了,哎我說,這幾天你們跟著兩位師傅學的咋樣了?一般毛病能修不?」
他們車上拉的都是新機器,出毛病也很限的很,倒是幾個人這些天把拆裝還有原理啥的都弄通了,連衛雪玢跟鄉親們打交道的那一套也都學的有模有樣,一個個嘴甜手快,賬頭兒清明,等一個星期跑下來,不但半車脫粒機叫他們都推銷出去了,連各縣的農機站,也都陸續訂了些貨。
衛雪玢對這些農機站採用的是先賣后結賬的方法,這會兒的人還不像以後,大家都是公家單位,信用度還是可以相信的,但衛雪玢也留了個心眼兒,把華勝機械廠上過的報紙,還有華鎮在省里參加展會的報紙買了一大摞,到一個地方,就給站里的負責人送上一份,順便還要感謝一下市裡省里對他們華勝廠的支持跟肯定,把扯虎皮唱大戲的一招運用的爐火純青。
……
衛雪玢不在的日子里,華鎮真是盼星星盼月這,數著日曆過日子,即使被院長找過去,他都沒咋聽清楚院長到底想跟他說啥?!
「唉,你這個孩子啊,叫我怎麼說你呢?華局長離休了,但你怎麼說也是咱們革命家庭出來的子弟,是咱們醫療系統的一分子,」市醫院院長姓賈,看著華鎮有些恨鐵不成鋼,「我原本啊,是想好好栽培你,你年紀輕,學東西快,又是高中畢業,將來出去上個黨校啥的,回來當個辦公室主任還是可以勝任的,」
可沒想到,人家看不上他這個小小的市醫院,自己在外頭倒是倒騰出大事業來了,這都上報紙了,他這個當院長的,才知道,可這事兒吧,醫院管理規定里沒有不許職工開工子的規定,他也沒把柄說華鎮就是上班時間去的,賈院長直撓頭,偏華鎮還得了報紙上還有市裡領導的表彰,他連批評都不好批評,「你說你準備咋辦吧?」
雖然不好批評華鎮不務正業,但這麼下去不是不行的,辦公室人員在外頭當廠長?下頭的人心豈不是要散了?
「啊?啥咋辦?」華鎮正在心裏跟衛雪玢生氣呢,今天都星期三了,衛雪玢出去整一個星期了,這人愣是沒往家裡打過一個電話,他裝那個電話是幹啥用的?當擺設的?
「看看,看看,現在我跟你說個話你都沒心聽了,你說你這樣,怎麼工作?」賈院長氣的直拍桌子,可看著華鎮一臉無辜的樣子,再想想他背後的老局長,只能按著性子把剛才的話又說了一遍。
這回華鎮聽懂了,「院長,你說這個啊,這個好辦,我原來想著等到冬天再辭職著呢,可誰也沒料到我們的脫粒機會被上頭這麼重視,」這個華鎮是真的意外,「所以我想著咱不能不想著為農民階級服務啊不是?」
「那你,那可不行,你要是不幹了,我咋向老局長交代呢?不行不行,」聽見華鎮說辭職,賈院長心裏鬆了口氣,他們醫院的工作不知道多少人盯著呢,華鎮看不上,想進來的人多著呢,但嘴上該幫的挽留賈院長還是要做的很充分的。
華鎮一笑,他不來醫院上班兒了,就可以也像衛雪玢那樣每天守在華勝廠,不讓她再像現在這樣頂日頭冒風雨的在外頭跑了,「是我要辭職的,之前在鄭原遇見我爺爺的時候,他就挺支持我辦廠的,還說我開的廠生產脫粒機為農民服務,比我在辦公室里貢獻大呢!我現在從醫院出來專心干廠子的事,他一定會支持的。」
這樣啊,要真是這樣,那他就不留華鎮了,想想這孩子腿勤腦子靈,自小就是個聰明人,就算是出去也不會餓死,再說真到了山窮水盡的時候,還有人家親爸媽呢,「那真是這樣,那我要是再留你,可就是攔你的好前程了,恐怕將來華局長知道了,也該罵我這老部下了,那行,這個月我叫財務給你算全勤,你只管辦手續去。」
跟賈院長說好了,華鎮也不在醫院多留,直接搬了自己平時用的東西,又去值班室里把自己的鋪蓋卷一收拾,拎著直接回家去了。
……
衛雪玢一到華勝廠,下意識的先瞅華鎮在不在,結果只看見牆邊擺的整整齊齊的煤球兒了,「人呢?」
「在這兒呢?老遠就聽見躍進喊了,我是想著把手裡的活幹完了好關機器,就沒出來,」焦師傅從車間出來,見衛雪玢盯著煤球兒看,想到這幾天華鎮悶聲不吭跟那堆煤幹上了,不由失笑,「這幾天不是沒啥事兒嘛,華廠長就把那堆煤給打了,我們老幾個閑著也幫了點兒忙,但主要是華廠長打的,哎喲,還是年輕啊,幹起來活兒來一個頂我們幾個!」
「啊,」衛雪玢想起來沒進院兒時外頭曬的那些煤球兒,那一車煤可不少呢,華鎮竟然打完了,「他人呢?還沒下班兒?」
「就是啊,按說這個時候廠長該過來了,這幾天廠長一天都往廠里跑好幾趟呢,」焦師傅也挺奇怪的,今天是怎麼了?衛雪玢回來了,看不見廠長人了。
「算了,」華鎮不在衛雪玢覺得還自在些,她在車上的時候已經把假給焦紅梅他們放過了,「焦師傅,要是活幹完了你們也早點兒走吧,你也一星期沒見著紅梅了吧?父女倆好好嘮嘮。」
焦紅梅還是頭一次出去這麼長時間呢,焦師傅也挺想女兒的,「嘮啥,我沒啥,就是她媽想的很,成天念叨。」
這種口是心非的父親衛雪玢也見多了,她沖胡躍進他們擺擺手,「你們都走吧,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聽衛雪玢說各找各媽,焦師傅想起來了,「對了,你不在的時候,你那個小妹子又來了一回,說是你媽叫你回家一趟呢!」
她媽叫她?衛雪玢想起來衛雪珍給她送的消息了,這自己出去一趟好幾天,恐怕那邊張彩環都要等急了,「我知道了,明天吧,你看我們風塵僕僕的,得好好收拾收拾才能回家。」
這回家還用好好收拾收拾才能回?焦師傅嘿嘿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