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4
伊夫納與巨狼玩得歡快,仿佛回到了過去還在繼父母家時與一條小白狗玩耍的時候。而當他用一雙湖水般的眼睛註視著斯塔特時,斯塔特只覺有一股清澈涼爽的水流到了心裏,他無法拒絕伊夫納,便同意了他想要帶上白狼的無聲懇求。
夜幕降臨,大冰原上的氣溫隨著月亮與星星的出現急劇下降,遠處模模糊糊地傳來狼的嚎叫。伊夫納窩在斯塔特的懷裏,全身包得結結實實,只留眼睛露在外面,一匹白色的巨狼跟在兩人身後。它看起來有些疲憊,低著頭,沒有回應這片冰原上的同族。
就在兩人想要放棄尋找準備隨意駐下時,一個幽黑的山洞出現在不遠處。冷風呼呼地吹,今夜比前幾天都要冷,兩人沒考慮多少,便進了洞。裏面果然比外面暖了不少,沒有什麼異味,也沒有其它生物留下的痕跡。
斯塔特在平地上鋪了一層厚毯子,小心翼翼地將昏昏欲睡的伊夫納放在上面,自己側躺在一旁,輕輕地闔著眼,他必須保持一定的清醒,以避免突然的威脅。
被伊夫納稱作小白的巨狼見兩人躺下,默默地貼著伊夫納縮成一個白球。這樣的夜晚對生長於此地的他而言幷不難熬。
外面本就稀疏的月光被肆虐的狂風打散,更別提幽深的洞內,寂靜得唯有生命呼吸的輕聲。伊夫納的睡姿如在母親的子宮中般,他的眉頭漸漸緊皺。
睜眼時天還沒全亮,伊夫納朦朦朧朧間感覺有光從左側灑入,他覺得渾身酸痛無力,緩緩睜開眼後意外地發現此時所在的地方幷不是入睡時的山洞,而是一個昏暗的房間,房間外傳來隱隱約約的吵鬧聲。
待眼睛適應了昏暗的光綫看清了房內的擺設,伊夫納的臉唰得白了。
他莫名回到了過去的家。雖然已經逃離多年,但對它的恐懼仍然深埋在心底。果不其然,響亮的腳步聲後是巨大的開門聲,大量刺眼的光湧入了這間狹小的住所。
“小畜生,楞著幹嘛,快點起來工作。”來人嗓門大,語言又粗魯。
伊夫納無言地從床上下來,熟門熟路地走到髒亂的廚房。按照他的記憶,他要先餓著肚子爲繼父母全家準備早餐,再手工做布偶玩具,好讓繼母賣給附近的大老闆換取硬幣。斯塔特就是他偷偷用省下來的布料在晚上趁著偷來蠟燭的光亮縫的。
走出房門前,他回頭發現斯塔特正躲在枕頭下,上半身被破破爛爛的枕頭壓著,只有一雙腳露出一小部分。雖然誰也懶得進這破舊的房間,但他出門前都會找個不起眼的角落藏好他的寶貝玩偶。
站在竈臺旁煮著粥,伊夫納隨手摸了摸自己的褲兜,裏面有包粉末狀的物體。這是前幾天趁繼父母一家出去度假,他特意跑到流浪法師那買的,一種能讓人昏睡幾個小時的藥。流浪法師常常不修邊幅,深色的外套上在強光下能看出汙漬,頭髮虬結,一雙黑色的眼睛深邃得令人印象深刻。沒有人知道他叫什麼。
法師遞給他這種藥後,又送了他一本初級黑魔法手冊,黃昏襯著富有深意的微笑的畫面至今停留在伊夫納的腦海深處。
那個逃離的夜晚就是今晚。
約十年的習慣幷未被過去三、四年的悠閑所完全抹去,伊夫納變回了那個內向乖巧的十五歲少年,按部就班地勞作,在繼母的驅使下去完成各種零散的任務。期間不乏所謂弟弟的調皮搗蛋與欺淩。這裏是窮人聚居的社區,人們言行粗魯,不甚打扮,擁有湛藍色眼睛與淡金色長髮的伊夫納可謂其中的異類。
一些少年在他“弟弟”們的帶領下,經常將他逼到墻角進行欺淩。他們尤其嫉妒他仿佛會發光的長髮,常會用力拉扯,又或是往他身上踩上幾腳。伊夫納無力反抗,只能是等他們發泄夠了,一個人慢慢地從地上站起來。
他唯一一次微弱的鬥爭是爲了藏在懷裏的斯塔特。
那一次爲了不讓被發現的斯塔特被奪走,他拼盡全力地奔跑,幸而在被趕上前誤入了流浪法師的店鋪。
“真是美麗又高貴的金髮啊。”坐在陰暗處的法師輕聲嘆道,“我這裏有可以讓你自由的魔藥。”
鮮與人交流的伊夫納不知該怎麼回答,只是默默地站在一角目不轉睛地盯著木櫃裏的瓶瓶罐罐。待那群人的咒駡聲遠去後,方怯怯地走了出去。自那天後,他便不敢再將斯塔特帶出來,而流浪法師狀似無意的話開始不時地浮現在他的腦海裏。
十九歲的伊夫納摸了摸褲兜,仿佛通過這包藥觸碰到了當時緊張的心。當年的他雖然慌張得手心都是汗,但終歸成功了。不知爲何又回到了這一天,伊夫納冥冥中覺得自己需要重現過去才能知道究竟怎麼回事。
過去的他從未體會過如今的快樂與幸福,伊夫納邊做著手頭的工作,邊回憶著斯塔特睡前溫暖又充滿安全感的懷抱。在古城堡裏斯塔特俯下身親吻他的那一刻,他才感覺自己生命地圖一直缺失的那一塊被填上了。
晚餐時間,伊夫納一人躲在自己的房間內,他窩在床上,雙手捏著布偶的臉:“誰知道你是個帥氣的王子呢?”
“誰知道伊夫納的未來會是那樣子的呢?”
大開的房門使餐廳裏湯勺落地碎裂的聲響清晰地傳入。伊夫納抱著斯塔特一臉淡漠地走到餐廳,繼父母與兩位弟弟或倒在地上或躺坐在座位上,水泥地上是濺起的湯汁,混雜著塵土順著地勢流淌。
餐桌上一把刀在燈光下閃爍著銀光,引誘著心底的惡魔。
當時的伊夫納害怕極了,顫顫抖抖地拿起銀刃□□了四個人的身體,鮮紅溫熱的血液噴了滿臉,他匆忙背著收拾好的小包裹,在夜色中逃離了貧民區。
而此刻的伊夫納冷靜地拿起刀,他從不介意再殺一遍人,如果這是能讓斯塔特回到他身邊必做的。
將溫暖的燈光與血紅的鮮血留在身後,伊夫納沿著記憶裏的道路往城外走去。一輪冷寂的圓月釘在半空中,仿佛凝視著犯下罪行的少年的一舉一動。
向右轉,直走,再向右轉……
伊夫納一擡頭,卻發現眼前不是印象裏出城的大道,那扇窗那扇門以及院裏衰老的樹都如此熟悉,一踏進眼前亮著的屋,便會是一股濃厚的血腥味。
自睜開眼來到這怪異的世界,慌張第一次纏住了伊夫納,摸著石頭過河最令人緊張。有斯塔特後他已經很少會産生類似的感受了,每一天都是滿滿當當純粹的開心。未來的事,他從來沒有深入思考過。
伊夫納向後退,突然撞到一堵結實的肉墻,他轉頭看清來人後,笑了起來。原來是斯塔特,他就知道斯塔特不會不管他的。
過了幾秒,斯塔特沒動也沒說什麼,一黑一紫的異瞳盯著伊夫納。伊夫納的笑容漸漸僵住了。他喚了聲斯塔特的名字,聲響在這個寂靜又黑暗的世界裏格外清楚,如空中巨大圓月上的暗色月坑。
斯塔特沒有應他,看起來就像個生氣全無的木偶。在伊夫納的驚愕中,冰冷的雙臂環住了略瘦小的身體,直直地將他往前推。
伊夫納意識到斯塔特仿佛要執意將自己推回那充斥著鮮血的屋內,他開始拼命搖頭,腦海裏鮮血蔓延成一片猩紅的大海,要將他掙紮的意識淹沒:“不要,斯塔特,我不要!”
可是斯塔特的動作像設定好的程序,不論他怎麼動作都停不下來。伊夫納慌亂中摸到自己包內的小刀,在極度恐慌的控制下,下意識地將刀紮進了身後人的身體。兩人終於停在原地,箍住他的手臂垂了下來。伊夫納轉過身,手上還握著那把刀,冰冷而非溫熱的血液淌滿了他的手。
伊夫納不敢將刀□□,繼父母鮮血噴濺的場景歷歷在目。斯塔特的身體像失去控制往他身上靠,他用髒髒的手扶住。腳上好像碰到了什麼東西,伊夫納低頭,是他剛才帶出的布偶從包裹裏滑出。
他有些神智不清,到底哪個才是斯塔特?天邊碩大的圓月明晃晃的讓他頭有點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