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原來從古驁身邊離開不久,梅雋便尋至關押梅昭所在的房舍。她道:“我就進去看看,說幾句話。”守衛知她身份,也不敢阻攔,便放她進去了。梅雋一進門,就看見梅昭落蹋地閉目靠坐在角落,面色黯淡,她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來,搖了搖弟弟的肩膀:“昭兒,是姐姐呀!”
梅昭這才驚醒般地睜開眼:“姐姐,你怎麼來了?”
梅雋有些焦急地道:“他怎麼把你捉了?”
梅昭苦笑:“不就是我放了一個千夫長回出龍山麼。”
梅雋道:“他說你犯了軍法,是麼?”
梅昭點點頭:“是。”
“那軍法裡怎樣說,怎麼處置你?”
梅昭道:“還不知怎麼處置我呢,但軍法裡私放逃兵就是一個死字。”
“什麼?”梅雋壓低了聲音,“他敢?”
“我不知道了,”梅昭臉上露出一絲苦笑:“他的心大著呢,我原本以為,出龍山七萬精兵,他做兵統,安心於郡內,與姐姐你一道白頭偕老,一點不是難事。可原來我錯了,他想……”說到這裡,梅昭亦不知不覺低了聲音:“……他想爭天下呢。”
梅雋道:“……就憑這麼點兵馬?……這哪裡是我們能肖想的?他真這麼打算?”
梅昭道:“我看就是呢。當初我繼承父業,不過是願我父親那些老弟兄能吃上飯,出山成良民便好。如今漢中這些守軍,已被朝廷宣佈為逆軍,也不是良民了。”
梅雋微微皺了眉頭:“不能由著他這麼胡鬧……”
梅昭道:“可又有什麼辦法?他如今是呂太守的義子,又和郡城裡那些大人物親近,還掛著兵統之職。上次班師回來的時候,我不過在商議之中說了幾句話,那些掌事的便群起而攻之。我也知道這不行了,能放走一些是一些,別讓人跟著我們一道死了。”
梅雋有些愧疚地道:“當初我哪裡想到如今,那時候我只以為只要二叔三叔他們不在,出龍山還不是我們一家人說的算?哪裡料到有今日……”說著,梅雋又憶起自己當初少女情懷,傾心于古驁的那段時候……自己對他多容讓啊,多順從啊,幾乎拋棄了脾性,丟失了原本恣意的自己,可換來了什麼?
梅雋輕輕地道:“是姐姐不好,姐姐苦了你了。”
梅昭見梅雋神色有異,有些擔憂地握住了梅雋的手,道:“姐姐,你莫急,你打算怎樣?”
梅雋站了起來,道:“我這就去向他討個公道,我帶兵去把他圍了。”
梅昭道:“姐姐,你別啊!這些年他弄了許多外來人安插在軍中,軍心已經在他那邊了,怕是不能成。”
“你別管我,我這就去。待會兒來救你。”
“姐姐,姐姐!”梅昭壓低聲音,小聲地呼喚著。梅雋卻逕自走出了房舍,她回到屋裡,再次穿好了戎裝,提著刀就準備去軍營尋舊部,那僕役卻擋在門口道:“小娘子,你這是做什麼去?”
“你讓開!”
那僕役跪了下來,有些可憐地抓住了梅雋的衣角:“我知道小娘子你聽我這麼說,怕是又要打我了。可我還是得說,小娘子你不能去啊,适才我聽人講,那個被小當家放回出龍山的千人長,又給人勸回來了……如今這軍心,再不是咱們在山寨那時候了,我認識的許多人,早不想做匪了,現下心裡,都裝著那些郡裡來的官兒,給他們灌的升官發財的迷魂湯哩。小娘子你這一去,可不是以卵擊石?”
梅雋怒道:“那你說怎麼辦?”
那僕役道:“小娘子是不是過不下去了?”
梅雋不言,那僕役道:“過不下去了,他走他的陽關道,你走你的獨木橋。”
梅雋一腳將那僕役踹了個翻,提著刀就去了梅昭那裡,入了房舍,她拽起梅昭就道:“你知道嘛,你放走的那一千人,倒是又給他勸回來了,你說怎麼辦,姐姐聽你的!”
梅昭聞言睜大了眼睛,“怎麼……又回來了?”
梅雋道:“唉!就是又回來了,你快拿個主意,我聽你的。”
梅昭如失去了力氣般攤坐在了地上:“……算了,算了,他厲害,我不與他爭了……放走的,都能再尋回來……哎,這些部卒,他們想跟誰,就跟誰罷……我不管了。”
梅雋道:“可他還要罰你,怎麼辦?”
梅昭道:“能怎麼辦?他總不能真殺了我吧?等著,看他怎麼處置……”
梅雋道:“可姐姐咽不下這口氣,不如我們倆走了吧。”
“……走?”
梅雋點了點頭:“遠走高飛。”
梅昭沉默了下來,半晌,他道:“……也好,如此這番,我也仁至義盡了,也算報答了他當初兩番相救之恩。”
梅雋點了點頭,道:“我等會兒把馬牽到附近,你跟守門的說,你要小解。我适才見他們看守不嚴,都給你留了情面,好跑得很。”
梅昭點了點頭,握住梅雋的手:“……姐姐,你真的想好了?他是你夫君。”
梅雋知道要離開古驁,感覺肩頭似乎卸下了重擔般,神色又恢復了之前颯爽的勃勃生氣。見弟弟問她,梅雋自嘲地勾了勾嘴角:“錯嫁了。”
“那日後……日後怎麼辦,我們去哪裡?”梅昭問道。
梅雋道:“你不是一直想做遊俠麼?姐姐陪著你去做遊俠。身邊有個僕役,我也是近日才知,他家是開商鋪的,我們先去他那裡落腳。”
梅昭聽見‘遊俠’兩個字,眼睛亮了一亮,這才笑了出來:“好。”
梅雋回了房間,將古驁送給他的短劍掛在了房舍內,她叫來那僕役,那僕役胸前還印著她之前踹上的那一腳鞋底印子,一聽她招喚,便一路小跑著來到梅雋面前。
梅雋道:“幫我寫封信。”
那僕役點了點頭,立即研了墨,梅雋想了一想,道:“就寫,‘今日一別,望君珍重’罷。”
“就寫這些?”
“就寫這些。”
“把疆兒抱過來我看看……”
那僕役在一邊小心翼翼地問道:“小娘子此行,要帶小少爺麼?”
梅雋歎了口氣,面色有些猶豫:“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了。”
那僕役道:“若是帶上小少爺,怕是走不了。”
梅雋不語。
那僕役道:“有志者沒有不在乎子嗣的。”
梅雋咬了咬牙,道:“唉,讓我再看他一眼。”
“睡著了,小娘子跟我來。”
梅雋來到兒子古疆床邊,眼淚啪地落了下來,滴在古疆蓋著的小被子上;她用力地擦了擦眼睛,還是決然地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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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關道上,天各一方,在日漸漸向晚的時候,古驁終於率部追上了梅雋梅昭一行,懷裡的兒子哇哇亂哭,只見梅昭梅雋一人一馬,此行只帶了一個青年僕役,幫他們挑著包裹。
古驁翻身下馬,上前一步,抱著孩子,喚道:“……雋娘,你這是做什麼?”
梅雋靜靜地望著古驁,這些日子來,她面對著古驁,從未如此心平氣和。
她終於知道與古驁的婚姻,是如何重重地束縛著她了。
看著古驁的面容,梅雋憶起了……自己是如何在陰影下吊影自憐,是如何壓抑著自己,力圖討他歡心,是如何在他無數次的冷漠相待後,對自己也厭惡不已。
可是離開他,看著遠方未知的前路,梅雋仿佛又尋找回了年少時的勇氣般,英姿勃發,充滿希望。
梅雋安靜地凝視著古驁,這個曾牽動她心緒的男人,緩聲道:“從今往後,你是你,我是我,我們就此別過。”
古驁看著妻子,懷中的孩子仍然在大哭,他感到手臂中沉極了,他不甘地道:“為什麼?”
梅雋歎了口氣:“你到現在都不知道為什麼,說明你不懂。”
“你不管疆兒了麼?”古驁懇求道。
梅雋微一垂目,看見了古驁至今仍系在腰上的那縷古錦腰帶,忽然覺得釋然了。她一開始以為,自己的憤怒是因為情敵,但事到如今,她終究明白,他需要她忍受的,她一樣也忍受不了,而她想要的,他卻分文不給。他們兩個,終究不是一路人。
如果真有刻骨銘心的愛,還能將兩人拉扯在一起,可惜,從一開始,兩人的婚姻,就是一場交易。
梅雋道:“我信你能好好待他,你能麼?”
“他是我兒子,我自然好好待他。”
“那我就心無掛礙了,”說著,梅雋調轉了馬頭,喊上梅昭,梅昭抱拳道:“大俠,若再相見,便是江湖了。”
說著,兩人帶著僕役,提馬揚鞭,一道向路的前方奔去。
“古軍統,追麼?”有人在身旁問道。
古驁看著三人消失在落日盡頭的背影,許久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