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古驁出了舍便安排人去追逃兵,說只要帶部回來,初犯既往不咎。陳江自告奮勇請往,古驁道:“你留在此處幫我主持大局,挑一個能說會道的弟兄去。”
陳江推薦了陳興前往,古驁將陳興召到身前,細細囑咐了一些話。倒是田榕聞聲趕來了,對古驁道:“古兄,怎麼回事?我适才看見兵甲怎麼都圍在這裡?”古驁大致把情況講了一下,田榕道:“既然如此,不如我陪這位陳家子去吧,嘴裡舌頭許久未練,也怕生疏了。”
“不怕大材小用麼?”
“這有什麼大材小用?之前我都是跟著蕭先生,蕭先生讓我說服誰,我就去接近誰,還沒自己幹過,你讓我也試一試。”
“行,那你與陳興一道去,小心些。要帶些兵甲麼?”古驁問道。
“孤身入萬軍之中乃是我輩之瀟灑,帶了兵甲就沒意思了。”田榕笑道。
“行,依你。”古驁說著,又把陳興叫了過來:“這位田先生,你跟著他好好學學,他是山雲書院蕭先生之授業弟子。”
“田先生,在下陳興,您有什麼吩咐盡說。”
田榕點點頭:“我們這就出發,邊走邊說。”
“好。”
送走了田榕和陳興,古驁又忙召集所有兵甲在一片寬廣的空地上集合了。古驁自從在外征伐回來後,的確少有與軍士們交流,出了這件事,古驁才深知自己之前的疏忽,太過繁忙卻忽略了最重要的事。
如今古驁站在高臺上,對諸位道:“大家跟著我,當年我曾向諸位許諾,人人都有家,人人都有糧。如今,我等不過敗了一次,許多人便不信我的話了。天下當兵的多,有的做匪,朝不保夕;有的做世家兵,賣身為奴!只有漢中郡不同,漢中郡的兵,有軍功的,能成為人上人,沒有軍功的,也能為父母妻兒,分得一塊田地!我問你們,世家的兵有沒有地?沒有!做匪的有沒有地?也沒有!如今你們妻子兒女這些田地,都是你們當兵拿著刀槍,護衛來的!”
眾人聽著古驁的話,沉默了起來。
原本軍中感染著悲觀的氣息,令許多奮發向上者不敢高言,這時聽古驁如此說,他們倒也振奮,便打破沉默紛紛在台下應道:“軍統大人說的是!”
古驁又道:“有些人沒有骨頭,以為投降朝廷,就能得萬世的安康!你們自己用眼睛看一看,呂太守身為寒門,對朝廷忠心耿耿,換來的是什麼?你們都自忖比呂太守還有謀略?身份比呂太守還高麼?投降朝廷,就是取滅之道!日後誰再敢說這樣的話,人人可誅之。”
“還有人想回山中作匪,此人忘性大,忘了當初作匪的時候,朝不保夕,日日都有可能被守軍來剿,冬日不出山,連吃的都沒有!是誰當初把糧食帶入山寨,是本將!當初諸位為何跟著我出山?難道不是為了更好的生活麼?難道不是為了堂堂正正地立於此世麼?更好的生活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是靠諸位與我一道去爭取的!爭取的路上,有個磕磕絆絆,有人就打了退堂鼓,諸位為子孫後代想一想,你們是願意他們出生便有田有地,父親身有軍功;還是希望他們一生下來就是山中之匪?”
“初犯不究,若是日後,有人敢私自竄逃入山,便作為匪去剿。本將亦死了兄弟,本將尚在這裡,與你們同甘苦,共榮辱,以後誰在說些怪話,便是與本將過不去,人人可誅之!”
古驁訓完了話,又把陳江召至眼前,對他道:“按我提及的意思,令僚長都下到百人長那一級裡,好好給大家說一說。”
陳江道:“我們早就想說呢。再者也不是所有軍士都想回去作匪,只是少數;還有許多被大哥路上救了的,一心一意跟著大哥呢,我們這就下去給大家講。”
古驁歎了口氣:“他們有怨氣,我指揮敗了,的確有責,你們下去說得時候,精神頭都放好些。”
“大哥放心,我們跟他們打了近兩年交道了,知道怎麼說。”
這時一位近侍十人長倒是來到古驁面前,道:“大人,适才聽了您說話,我也有話說。”
古驁認出來了,這人曾是潁川守軍,曾跟著自己突圍而出,前陣子夜宴中還一道喝過酒,他的姓名被收錄入《千人戰冊》,如今乃是近侍十人長,古驁點了點頭,道:“你說。”
那人道:“大人莫要太憂心了,那些偷跑的,身上沒半截骨頭,要跑終歸是要跑,向我們這些人身上有骨頭的,死也死在一處。”
古驁歎了一口氣,點了點頭:“本將知道了,你回去吧。”
其實古驁心中如何不曉,之前招降之出龍山匪寇,軍心動搖是最大的,相反,招降的潁川守軍、路上收容的新參軍的部屬,但凡來了漢中,倒都十分忠心,這與秉性有關,也與不再有退路有關。古驁思忖著,看來日後,不能再如此偏倚出龍山之匪部了。
剛歇下來沒多久,古驁便看見梅雋匆匆地趕來了,她未梳雲鬢,粉黛未施,只穿了一件單衣,拉住古驁便道:“你怎麼把昭兒給抓了?”
古驁手頭尚有許多軍務要理,便道:“你先回去,我晚上向你解釋。”
梅雋皺了眉頭,道:“晚上?你現在就與我說個明白!”
古驁看了她半晌,道:“他違了軍法。”
“違了什麼軍法?”
古驁歎了口氣,帶著梅雋來到一個僻靜處,這才道:“他私放了逃兵回出龍山。”
“我當是什麼事……”梅雋抽了口氣,“你就為了這個,押著我弟弟?”
古驁道:“違了軍法,定然是要處置的。”
“處置?他是你小舅子啊,你處置他?呵……”梅雋倒豎了橫眉,“我們姐弟為你流血流汗,我還給你生了一個兒子,你就這樣對我們?”
古驁道:“法不避親,軍法也是法。”
梅雋冷笑了一聲:“我算是知道了。”
說著,她轉身就走,古驁追上幾步前去,抓住了梅雋的手腕:“雋兒!”
梅雋冷冽了神色,剔了古驁一眼:“我問你,你腰上的腰帶,是哪兒來的?”
“一位摯友相贈,怎麼了?”
梅雋露出一抹嘲弄的戲謔,終於甩開了古驁的羈絆,“道貌岸然!”
妻子的身影遠去了,古驁也氣她不識大體,從而停下了腳步,轉過身繼續去處理手頭上的軍務。這時候正巧有人來報,道虞太守來訪。古驁進屋的時候,虞君樊正在品茶。
看見古驁臉上的疲憊,虞君樊放下茶盞微微一怔,道:“古兄,怎麼了?”
古驁在虞君樊對面坐下,搖了搖頭,沒有回言,卻苦笑道:“虞兄此來,又是為何?”
虞君樊道:“我馬上回黔中了,夫人病重,我回去看她,來與你告別。”
“你快去罷。”古驁道,“祝尊夫人早日康復。”
“多謝古兄吉言。”說著,虞君樊又打量著古驁,輕聲道:“古兄,還好?”
古驁看了一眼虞君樊,沉默了下來。也不知為何,原來古驁無論遇何困難,總能毫無遮掩地言于虞君樊,可今日之事,古驁卻一點也不想說,只道:“也沒什麼……”
虞君樊察言觀色,亦及來時聽聞風聲,便安慰道:“書上說,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世上最難理的,可不就是家事國事?”
古驁抬起眼:“法不外人情,法貴不阿,虞兄贊成哪個?”
虞君樊又取了茶盞滿上清茶,吹了吹盞中溫熱,遞到古驁眼前,微笑:“喝些茶。”
古驁接在手中,虞君樊輕聲道:“古兄怎麼看。”
古驁喝了茶,看著冒出熱氣的茶盞:“不罰他,我如何向三軍交代?”
虞君樊不言,過了一會兒,才道:“個人,都有個人的想法。”
“……”
“古兄為何不好好跟他談談,曉之以利害,令其做罪己書,此事便揭過。”
虞君樊目光溫和地注視著古驁,古驁感到自己煩躁的心緒在一股力量下漸漸平復,古驁抽了口氣,有些難受地道:“許是我剛知曉老師故去,心神大震,愧疚自責,一時間失了分寸。”
虞君樊溫柔地看著古驁,點了點頭:“嗯。”
古驁道:“我知道怎麼做了。”
話音剛落,門外卻忽然響起腳步聲,有人來報導:“軍統大人,不好了!夫人帶著副軍統,走了!”
古驁倏然站起身:“走了?走哪裡去了?”
“朝西邊去了……”
“還不快派人去追?”
感到腕部的觸感,古驁低下頭,卻見虞君樊已經握住了自己的手,虞君樊看著古驁的眼睛:“古兄,你得自己去追。”說著,虞君樊又問那傳信者道:“古夫人走的時候,帶了孩子麼?”
“夫人沒帶孩子,倒是帶走了一個僕役。”
虞君樊的目光再次望向古驁,輕輕地道:“抱著孩子去,母親總是眷戀孩子的。”
古驁咬牙道:“把疆兒給我抱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