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小修)
雍馳的眸光,漸漸移到了古驁腰間的雕花短劍之上,那一縷寒光如刀鋒般刺入了雍馳的視域。
他目眥欲裂地咬牙道:“宵小之輩,何不就此擊殺本王,一了百了?”
古驁看著雍馳,挑眉:“你想死?”
話音落下,雍馳心思電轉地思考著,雖然知道自己於适才踏入廢丘北軍營之刹那間,已然陷入絕境,可心中那絲韌力,卻仍然緊繃。他無法放過任何一個可能帶來一線生機的機會……
在古驁的注視下,雍馳終於狼狽地爬起了身,感到背脊之上全落了火辣辣的灼燒感,雍馳知道,那是屈辱的羞恥……他竭力平了氣息,拍了拍身上的塵土,面若冰霜地抬了抬眸子,望向古驁。
雍馳亦不知為何,古驁明明站在他身前,适才明明那般俯視著自己,按說該是殺氣逼人,可是那麼一瞬間,雍馳卻閃現靈光般地意識到——如果古驁要殺他,早就直接令那個拉他墜地的火佚,順勢一刀即可結果性命,何必親自出現在他的面前呢?
半晌,雍馳從嘴中漏出一聲冷笑:“那就看你敢不敢!”
古驁是太無知,想羞辱他;還是太自信,想和他做交易呢?
雍馳的話音剛落,古驁亦冷笑了一聲:“孤不敢?典不識!把攝政王拖下去,斬了!”
“是!”典不識從圍著的人群中一步蹋出,上前就向雍馳撲去,見典不識身上鎧甲厚重,雍馳下意識地以擒拿步迅速閃開了,典不識再撲上去,雍馳再一次閃開,典不識繼續追著,雍馳繼續躲閃……周圍圍住的士兵有人笑了起來,語音中的嘲弄之意,古驁也笑道:“諸位看看,攝政王此態,像不像村口鬥雞?”
雍馳這才回過神來,一時間勃然而怒,頓住了腳步,立即被典不識撲倒在地。典不識像提一塊抹布一般,將雍馳後頸提了起來,向那鍘刀口拖去,雍馳拳打腳踢地怒吼道:“豎子!豎子!要殺就殺,為何辱我?”
雍馳被一步一步提著上了高臺,他只感到脖頸上一陣冰涼,巨大的重壓中,頭已被死死按在了鍘刀之側,雍馳用力閉上了眼,再次睜眼,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長聲道:“雍某以身殉國,死而無憾!”
話音剛落,那鍘刀便哢擦一聲落下,那一瞬間,雍馳死死地抿住了唇。
——可令雍馳奇怪的是,為什麼鍘刀已響,自己的頸項,卻一點疼痛的感覺都沒有呢?
在閉目的一片黑暗中,雍馳只聽見古驁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攝政王如此大義凜然,令人佩服。”
睜開眼,人間的陽光刺目,面前是古驁背著光,看不清面目的臉。
“你……你……你……”雍馳不住顫抖地支起身子,從鍘刀口上爬了起來。
古驁看著雍馳,歎了口氣:“你就這麼想死?還問本王敢不敢……攝政王沒聽說過麼,人在屋簷下,低頭是從權呐……”
說著古驁頓了頓,親自上了斷頭臺來扶雍馳:“……攝政王,看你剛才說得什麼話?孤不過是想請攝政王入帳小敘。”
雍馳帶著未定的驚魂看著古驁,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聲音:“不知廉恥!”
古驁挑眉:“這邊請!”
雍馳看了看四周林立刀光冰冷的護衛兵甲,咬了咬牙,沉默地跟在古驁身後。下著木階,他才發覺,原來腿已有些發軟了,呼吸也急促……
形貌狼狽地在眾人的怒目而視中,穿過了北軍與漢軍持槍握戟的一道道人牆,雍馳竭力平復著自己的呼吸,他不斷地告訴自己,古驁既然不殺自己,定有所圖,下次古驁再捉弄,決不能像這番這般失態了。
抬目望去,雍馳發現古驁已站在北軍大帳前等著自己。
雍馳走近,古驁笑了笑,親自為雍馳打起簾子。雍馳微微欠身進了帳中,卻見漢中精兵強將分壘守在了角落,古驁指了指帳內正中的座位,示意雍馳。
雍馳這才恢復了平靜而又陰沉的神色,冷冷道:“既然,你還喚孤一聲攝政王,你便乃孤之部屬。既身為部屬,你就不該對孤如此耳提面命。”
古驁微一揚眉,拉了椅子逕自坐了,抬了抬下巴示意對面的空位:“……怎麼,還要我來請你麼?”雍馳冷哼了一聲,側過了頭,不言。
經過适才那番周折,雍馳的頭盔早就掉落,如今髮鬢亦早已散亂了,幾絲垂髫從那上挑的鳳目之梢輕輕地垂下,眸中赤紅,只有死死抿住的嘴角方顯出他決絕之意態。
“看來孤請不動攝政王你啊,”古驁看著雍馳,隨即招了招手,“那不如讓人來請?”幾名粗身壯體的兵甲上前一步,雍馳冷冷剔了古驁一眼,這才緩緩地走到正中之位,緩緩地撩袍轉身坐下。
“這就對了嘛。”古驁點了點頭道。
古驁看了看雍馳,又摸了摸下頜,道:“果然世家族子,便是與我等寒門不同,如今既已被生擒,卻還要擺個派頭,又有何益?”
雍馳揚眉:“……不是你說,請孤入帳小敘的麼?如今孤已紆尊降貴俯就於此,你有什麼話便說罷。”
“不忙,等人。”
雍馳怒道:“還有何人與此謀逆之行?”
古驁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大營外馬蹄聲起,只見帳外廖去疾翻身下了白馬,風塵僕僕地進了大帳。他一進帳內,便對古驁笑道:“漢王殿下,原來你已經在了。”然後他又看見了雍馳一身狼狽的模樣,不由得一怔,道:“攝政王,真是失禮!”
雍馳怒得一拍椅背:“你叫他漢王?”
廖去疾在雍馳另一邊的座位中坐了下來,與古驁頷首示意。
雍馳上下打量著廖去疾,冷笑了一聲:“壞我大事者,竟還有你!”
廖去疾道:“攝政王息怒,我等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雍馳看著眼前的情況,知道自己所慮之緩兵計倒是無用了。他原本以為,得了自己被擒的消息後,虎賁大軍壓上,不愁古驁不低頭,最壞的打算,不過是死國而已。
可是如今看來,廖去疾顯然是以江衢軍牽制了大營中的虎賁奮武二軍,令他們無法妄動,否則此二反賊之面容上,怎麼有如此悠閒意態?
雍馳冷哼了一聲,斜睨著廖去疾:“爾等既請孤入帳,究竟意欲何為?”
廖去疾道:“還望攝政王稍安勿躁,稍待片刻。”
果然,過了不久,仇牧便神色有些僵硬地挑簾進了帳內,雍馳冷冷地盯著仇牧,不發一言。
仇牧不敢看雍馳的眼睛,他低下了頭,可還是打了個寒顫,終於,他慢慢地走到古驁身邊坐下了。
古驁道:“如此,人都來齊了。”
而此時在帳外,田榕亦從馬車中走出,适才兵馬混戰,圍成了一團,他與仇牧下了車,踮著腳望去,卻望不到分毫。
倒是仇牧先撐不住,回到了馬車上,背過了身去,有些艱難地喘著氣,田榕只好陪著一道上車,在旁邊寬慰了許久。仇牧卻忽然一把抓住了田榕的手,抬眼道:“田先生,幸好有你在,若沒有你在,我倒真不知該如何好了。”
田榕緩緩地將手抽了回來,繼續安慰了一番,外面的紛雜才平靜下來,陳江前來通報說攝政王已入帳,二王邀仇公子即去。仇牧這才下了馬車,在陽光下,田榕看見仇牧的額頭上有一層細汗。
自有人迎了仇牧,田榕下了馬車,將陳江拉到了一邊,問道:“……那個……擬好了麼?”
陳江點了點頭,從袖中露出半截竹簡,道:“早擬好了,今晨已給漢王與虞太守閱畢,你昨日星夜趕去仇公子處,倒是只有你不知曉詳情。”
田榕點了點頭道:“之前漢王與我說過一些……”
陳江點了點頭,將袖中之書遞給了田榕,田榕展開了竹簡,連說了幾個“好”字,道:“如是甚佳。”
陳江苦笑道:“昨日漢王亦是不得已定策。”
田榕歎了口氣,道:“所謂螳螂撲蟬,黃雀在後,不得不防啊。”
“是啊。”陳江應道。
原來昨日古驁與廖去疾密謀之後,就連夜趕回了軍營。營中萬籟俱靜,只有中軍大帳明燭盞盞,漏出一絲亮光,古驁摘了披風入內,卻見虞君樊正在一秉搖曳燈下,專心致志地看著一幅戰地地圖。
古驁走到虞君樊身後,問道:“尚未就寢?”
虞君樊抬起臉,轉頭笑了笑:“……想等你回。”
古驁歎了口氣,眼中不乏憂慮。
虞君樊見古驁如此,輕皺了眉頭,問道:“與江衢王世子,談得不順?”
古驁搖了搖頭:“以江衢部曲牽制虎賁,他願意與我一道,但是誅雍馳一事,他卻一直躲閃。”
“……喔?”虞君樊揚眉。
古驁負手在帳中踱步,虞君樊道:“將當時情形,與我說一說?”
古驁若有所思點了點頭,虞君樊略一思忖,又道:“不如叫懷公子與陳江一道來商議罷。”
古驁道:“我正是此意。”虞君樊便令人去召懷歆與陳江,田榕在路上便折去仇牧駐地,卻是無法參會。
懷歆先入了帳,一看亦是未曾就寢,只見他衣衫未換,眼底殘著黑影……見了古驁,懷歆忙上前幾步問道:“驁兄,如何了?”
“坐著,我一會兒說。”
過了一會兒,陳江也到了,古驁便將适才與廖去疾會面的談話,扼要地言於三人。
聽罷,虞君樊沉了聲音:“……廖家,打的好算盤呐。”
古驁道:“……江衢王心裡那些籌謀,不難推斷。廖家想誘我手刃了雍馳,他們背後得了利,再以大義之名,反戈來滅我……”
“怕就是怕反戈……”懷歆靠入椅中,若有所思地應道:“廖家不願出手,怕是看准了漢王與攝政王有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想漁翁得利。”
古驁眉頭緊鎖,虞君樊伸手輕輕握住了古驁的手:“我知道你想誅攝政王……”古驁抬起眼,看著虞君樊,虞君樊輕聲道:“我只問你一句話,誅了雍馳,世家就不會有第二個雍馳麼?螳螂撲蟬,黃雀在後。廖家想做黃雀,難道廖家,就不會成為第二個攝政王?”
古驁道:“廖去疾參與密謀,今日已說好,江衢王部曲在外面牽制著虎賁,不救援廢丘,他想脫身?如何能脫乾淨?”
虞君樊道:“只要他能為世家,將殺攝政王的兇手‘正法’,世家都會以之位元翹首之盼,成敗論英雄,到時候何愁廖家不引領世家?如此太守之大仇雖然得報,但漢中卻亦危在旦夕。”
“……”古驁不言。
“雍馳於寒門之人深以為忌,然江衢王用人卻不拘一格,據說江衢治下之王相荀於生,便是寒門中人。江衢王對寒門開門迎客,亦多引薦至山雲書院,倒是更為不利……”虞君樊續道。
提到山雲書院,古驁怔了怔,憶及雲卬寥落身死之慘狀,似乎亦與廖家有千絲萬縷的聯繫,哀痛之感再一次在胸口起伏,古驁依然沉默。
懷歆道:“原本以為,廖家為了爭世家之頭籌,會一馬當先,沒想到居然如此。”
陳江道:“我等想禍水東引,沒想到廖家亦然。”
虞君樊對古驁道:“如今這情勢的確微妙。若是以漢王之名誅了雍馳,漢中之地便頃刻成了危地。哪怕廖家明日不倒戈相向,四海世家亦會來圍剿漢中。這局,就真的死了。”
古驁不無悲涼地歎出一口氣:“……事到如今,本王還不能殺他了?”
虞君樊低沉了聲音:“家父當年四十萬軍,征巴蜀功蓋天下,仍然操之過急……”
“今時不同往日,世家日衰,寒門日起……”古驁道。
“……”虞君樊伸手安撫般地輕撫上古驁的背:“我年幼時,因眾世家之故,迭失父母,難道我不想傾力以顛覆之?可寒門輸不起,欲速則不達……”
古驁坐在榻上,一時間空氣中滿是靜默。
懷歆走到古驁身前道:“虞公子說得對。不僅如此,若就此殺了雍馳,世寒相爭,倒是讓戎人得了利了。”
古驁仍然不發一言,過了一會兒,他才緩緩地道:“天下之大,只能徐徐圖之,我明白。大義在前,我身為統兵之人,不能做親痛仇快之事,我亦明白。既然如此,倒是還有一策。諸位但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