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入使用能幫助您收藏更多喜歡的好書,
希望大家都能多多登入,管理員在此感激不盡啦!
《反骨之人》第91章
第91章

得知了呂謀忠故去的消息,虞君樊神色震動。

古驁睜大了眼睛:“怎麼……怎麼就……”

虞君樊咬了咬牙,對古驁道:“太守知道朝廷留他性命,就是為了引你去援,一道剿滅,他自絕,定是不願拖累你我。”

古驁心神劇震,虞君樊卻快步提身上馬道:“古兄,你們是從容陵道殺出來的?”

古驁點了點頭,虞君樊冷冽了肅容,道:“待我去去就來。”

“我與你一道!”

從适才遇見,與虞君樊說話,不過刹那間,虞君樊身後所隨的大部人馬已至,只見前鋒個個強悍驍勇,不愧是當年平定巴蜀之精兵。

古驁也立刻牽來一匹馬,跨上馬去,隨著虞君樊再次馳入适才方逃脫的險地。

虞君樊身後跟著八千虞家精銳鐵騎,如烈風般呼嘯而過,迎面撞見了已與古驁之軍激戰多日的潁川守軍,虞君樊率部一路拼殺,兵鋒之利,如出鞘之刃,虞君樊指揚鞭指著那血肉模糊的血人問道:“那是典兄?”

古驁喊道:“正是。”

虞君樊聞言,從背後抽出一支銀色畫戟,只見上面纏著一條張牙舞爪的銀龍,戰戟向天,身後隨眾立即吹起了一聲響亮而突兀的哨聲,适才跟著虞君樊的騎兵聞聲有序聚攏成陣。

只見虞君樊操著銀戟,率部賓士衝殺而去。

這是古驁第一次看見虞君樊披堅執銳,衝鋒陷陣;古驁亦是第一次知曉,原來虞君樊之武藝竟如此高強。

只見他所過之處盡披靡,所擊之處盡折戟。

卻看他揚刀立馬,疾馳至典不識身旁,似乎說了什麼,一把便拽住了典不識的後頸項,將他提了起來,一名近衛騎兵飛馳而過,接住了典不識。虞君樊則繼續陷陣衝鋒,那柄龍紋銀畫戟,在他手中如生了風般刺挑舞伸,所行之處,一時間無人能敵……

如此衝殺,漸漸在朝廷之軍的包圍之圈上,豁開了一條口子,之前尚被困在其中的其他零落漢中軍眾人,都從此闕口奔逃而出,他們看見了古驁,都應聲落淚道:“軍統大人!”

經過半日的拼殺,古驁收繳殘部兩萬余,虞君樊掩護著古驁的殘兵敗將再次退回了容陵道。

古驁清繳了人數,安頓了傷者,虞君樊這時也擦了擦滿臉的汙血,來到古驁處,相商道:“虞家部曲雖十萬,卻只能救一時,雍馳之聯軍三十萬有餘,此處又被他們占盡了地利,河間、潁川本就是廖家經營甚久之地,若被斷了糧道,兩面夾擊,吾等無生地矣。不如你我退回漢中巴蜀,整飭軍隊,再圖大計。”

古驁看著漫山遍野的傷病殘士,棄甲丟盔,點了點頭,道:“好。”

……如今兵荒馬亂,天下洶湧,山高路險,書信不通。

古驁此時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整軍出漢中之際,遠在江衢郡雲山上安度晚年的山雲子,卻在開春之際,山花爛漫之時,走盡了這位老者人生中最後的日子。他將山雲書院院首之位,傳給了濟北簡家之弟子簡璞。喪禮隆重而悲涼,山雲子曾教授過的許多門徒,都因中原正在進行的混戰,各為其主,而未能到場,其中也包括古驁。

簡璞一手操辦了所有,雲卬泣不成聲,接連給古驁去了書信,卻如石沉大海。

此時古驁率殘眾日夜兼程地奔逃,終於在臨近漢中與蜀地交界之處落了腳,已傳書於漢中郡丞葉雄關接應,眾人終於喘上一口清氣。擢點所部,路上逃逃散散,如今尚存近兩萬,古驁帶出漢中守軍五萬人,如今此部只余一萬,其他近一萬殘兵,都是路途新招之人。軍中傷者滿營,許多重傷不得不捐棄於道……一時間悲聲歌哭,盈耳不絕。

趁著休整,古驁、虞君樊、梅昭、田榕、陳江等,一道在臨時帳中相商議事;典不識還在養傷,無法前來。

生死隔絕後再次的相聚,眾人臉上都寫滿了沉默。

梅昭第一個開口,他眼睛赤紅,許是很久沒有合眼歇過,許是殺紅了眼,又許是悲憤之情無處宣洩,不得而知。

他一開口質問古驁道:“……你曾答應過我……”他抬起眼睛直直看著古驁,“你曾答應過我,讓出龍山人人有糧,人人有家……可你現在看看,你看看……他們還有家麼?我隨軍帶出好二郎五萬餘,如今十之有八葬身原野,你讓我回漢中如何與父老交代?!”

軍旅一載有餘,生死存亡,拼殺數日,行軍一路,血色彌漫,如今亦增加了陳江目中的戾氣。

他聞言一拍桌子,怒道:“若不是大哥當初招安了你們,你們早就沒了葬身之地,還能在這裡大言不慚?”

梅昭冷笑一聲,亦動了怒,指著陳江道:“你他媽少血口噴人,我這人向來有一說一,我與姐夫說話,你插什麼嘴?”

“你有膽子再說我大哥一句?”陳江也赤紅了眼睛,“要不是為了收編你手上這群烏合之眾,我三弟十二弟會就這麼死了?”

敗軍之將,如今不僅不足言勇,曾經被向上的氣氛所壓抑隱藏的矛盾,現下更是一股腦地爆發出來,一時間種種不滿,如雪片般紛至杳來……

“都給我閉嘴!”古驁怒道:“敵未破我,先自相怨,成何體統?今日我等為何坐在這裡?難道不就是為了研明,究竟我等為何落在這部田地?”

梅昭忽然哭了出來,淚落滿臉:“現在說還有什麼用,人都死了……”

陳江冷哼了一聲,剔了梅昭一眼,不言。

古驁道:“阿昭,我等懷兵鋒之銳出漢中,不是請客吃酒,有贏就有敗,有生就有死,因為我們爭的是天下之利。這次輸了,還有下次。”

梅昭從小在山中長大,出龍山數次被呂謀忠之前那位漢中太守圍剿。在他的印象中,‘官軍’二字便是保證,一個不敗的符號,又哪裡想到有今日?

梅昭擦了擦眼淚,怔怔地道:“你還跟將士們說……論功行賞,原來都是空口白條,贏都不曾贏,怎麼賞?”

古驁道:“今日最重要之議事,便是為此而來,今後我們該往何處去,才能勝,不重蹈今日之敗。”

虞君樊這時正坐在古驁身邊,之前一直靜靜地聽著古驁與部下的談話,這時見古驁如此說,便接話道:“正是,天下會不因為有人落寞就不沸騰,四海不會因為我們沒有準備充足就不激變。如今風雲如幻,我們也要為下一步商量對策才是。”

古驁道:“正是。諸位有什麼看法?”

虞君樊道:“我先來說說我的看法。”

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虞君樊臉上,古驁亦點點頭:“吾等恭聽之,請虞兄便講。”

虞君樊頷首道:“此敗,是為何而敗?”

眾人不言,靜待其音,虞君樊道:“此敗,乃是寒門敗於世家。呂太守心地良善,總為天下大局著想,卻未料到隨朝廷討逆,而反被朝廷算計,以至有此慘敗。我們不是敗於兵不多將不廣,而是敗於朝廷的言而無信,欺壓寒門。”

眾人都點了點頭,紛紛道:“說得對!”

古驁亦道:“虞兄說得好,有一點乃是我漢中軍失策中的失策,那便是從一開始,便一切聽大將軍調度。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便是從那時而啟。從今以後若我等無論軍行何處,絕不能將軍隊調遣之權拱手讓人。”

虞君樊頷首道:“正是如此。”

古驁道:“一開始形勢一片大好,聚眾二十萬,可沒想到真打起仗來,離散甚眾。我這些日子深究其因,但覺乃是我等寒門沒有自己旗號之故。之前那二十萬人能招攬,許多亦看得是朝廷之幟,朝廷失信反水,二十萬人亦鳥獸散。從今以後,我等不能將旗號之幟拱手讓人。”

眾人一時間有些沒明白是什麼意思,倒是陳江率先道:“大哥說得對,我們得有自己的旗號!”

眾人紛紛點頭,虞君樊道:“古兄,願聞其詳。”

古驁道:“之前有陳村諸賢做僚長之漢中軍,戰死的比潰散得多,這不僅是梅副統領教化有方,更是因為這一年中,諸軍中人都知道‘世庶之分’,‘天下不公’,這幾個字。但凡懂了這些,部隊便不容易散。”

“那依古兄之意?”

“軍中每部該設僚長,牽制小統領,指揮之權全歸軍統,調動之權需經僚長。僚長平日兼教化兵卒世庶有別。”

虞君樊頷首道:“有理。”

古驁道:“如今在中原我等無法與世家爭鋒,不如龜縮于黔中巴蜀漢川,打出旗號,於當地深耕細作,養寒門之翹首,高築牆,廣積糧。”

虞君樊道:“黔中巴蜀世家甚眾,古兄此說,是要我逐出世家眾人麼?”

“非也,平世庶在於一個‘平’字,世家若要當官也該經科舉軍功才好。”

虞君樊沉默了下來,半晌,卻搖了搖頭道:“不妥。”

梅昭忽然冷哼了一聲:“你也是世家的,你當然說不妥。”

虞君樊皺了皺眉,沒有回言,古驁道:“這也就是我的一個想法,慢議。”

虞君樊點了點頭,古驁道:“此次二十萬眾,雖來得快,去得也快,但終究還是為我等寒門提供了一條通路,如何糾集兵員,如何席捲諸縣。日後對於‘農’之一字,我們該更加倚重才是。”

虞君樊點了點頭,贊同道:“這倒是一個方法。”

幾人正在相談之時,忽然有人來帳——“報——報——有殘兵三千自北向南,疾行此處,距離不過數裡,那旗子上,寫了一個‘懷’字!看衣著,都是北地之軍。”

古驁聞言一怔,倏地站了起來,虞君樊仰首道:“你若要去接應,帶我的部曲去。”

古驁點了點頭,道:“多謝!”又招呼陳江梅昭等道:“走!”

散會諸人翻身上馬,隨著古驁領著虞家部曲一道,向北馳去,不過半晌的時間,古驁遠遠地就看見,眼前一片蒼茫大地上,一隊殘兵敗甲,正拖甲曳兵而走,許多人帶傷負血,形容甚為狼狽,哪裡還有古驁初見懷家部曲時,那整肅軍顏?

只見那為首的騎在馬上,正是滿身塵土污垢、搖搖欲墜的懷歆!

“懷兄!”古驁馳近,懷歆眼看是古驁,忽然吐出一口鮮血,古驁忙勒馬翻身而下,幾步上前,懷歆亦想下馬,卻已經失去了力氣般從馬上跌落而下,古驁忙伸手接住,懷歆撞進古驁懷裡,古驁又念及他甚為畏熱,隨即急忙將他放開懷抱,只用一隻手臂抵住他的背脊,問道:“懷兄,懷兄,怎麼了?”

懷歆奄奄一息地抽了口氣,睜開一線眼,滿面都是苦澀,他死死地拽住了古驁的袖子,雙目盡是血絲,只聽他氣若遊絲地道:“……古兄……我父親最後站在城樓上,對我說,‘大丈夫固有一死,死國可乎?’說著就帶著我母親一道,領兵沖了出去……”懷歆說著說著,便已經淚流滿面:“朝廷答應的援軍……直到我逃出,未有一兵一卒至於北地!”

“那令尊令堂……”

懷歆捂住了淚流滿面的雙目,嘶聲道:“——七萬將士,全部玉碎,戎人,得了北地了。”

……

……

……

……秦王之死,就如一顆投入平靜湖畔的石子,那蕩起的漣漪一圈又一圈擴散開來,它不僅僅令中原風聲鶴唳,令北地血流漂櫓,甚至就連遠在江衢郡芒碭山中的田家莊,亦聞到了它隱隱約約飄蕩而來的血腥味。

這天田松飛奔入宅,氣喘吁吁,對田老爺道:“父親,大事不好了!”

田老爺手中熱茶一抖,差點沒燙著袖子,他忙擦了擦掌心,抬頭問道:“怎麼了?”

田松上氣不接下氣地道:“我在縣城做郡吏的朋友,适才報信於我,說古驁在外面做了反軍首領!郡守命縣令率兵來捉拿九族!”

田老爺嚇了一跳,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什麼時候?!”

“本來定在今夜,但縣令老母親辦六十壽誕,所以緩了幾日!”

“這這這……”

田松哭喪著一張臉:“誰會料到古驁竟去做了反軍首領?古家送聘,別說田家莊,山下之村亦人盡皆知!我們田家這就不明不白地……”

田老爺一抬手,止住田松的話,道:“快!快!把古老先生請來!”

古賁目不能視,行動不便,被田松令人抬著小轎子一路狂奔入了田宅內院。田老爺摒退了眾人,一個人親自扶著古賁入了內,還小心翼翼地把門關上了。

田松找來田柏,兩人伸著頸子朝裡面看,想偷聽裡面究竟講了什麼,可裡面說話聲音太小,兩人都聽不清,田松說:“咱們妹子這可怎麼辦呐……”

田柏說:“什麼怎麼辦?”說著田柏提高了聲音:“你還想怎麼辦?”

田松望瞭望裡面,道:“父親不會是勸古家退婚罷?”

田柏如炸了毛的刺蝟般抖了抖:“退婚?都是他們家搞出來的事,還敢退婚?!”

不過一會兒,田老爺卻與古賁相攜而出,對守在門口的田松田柏,道:“快去通知山下田家辛家族人,我等這便一道北行,此處容不下田家,自有能容下田家的地方,走!收拾行裝,青壯都跟著,今夜就啟程去漢中郡!”

田松抽了口涼氣,心道:“不是退婚麼……”

田松不知道的是,與自己生來就是錦衣玉食的少爺不同,田老爺幼年曾是跑商的小販,也曾食不果腹過,正是因為田老爺小時候餓得狠了,後來有家有業了,才會管不住自己胃口,越發胖起來。田老爺自己深知,他那並不高貴的出身,鯉魚躍龍門的那一次,便是‘八王之亂’。亂世,是所有想改變命運之人的契機。在田老爺心中,‘亂世’兩字代表的,不僅僅是危險,亦是機會。

若田老爺是一個安於現狀的人,當初他就不會請簡璞入山,更不會資助田榕古驁出山求學。

田老爺雖然見識短淺,但目光卻是長遠的。

……而此時,不僅僅是田家莊被天下所漸起的漣漪波及,就連曾經還算風平浪靜的山雲書院,亦不能例外。

原來自從山雲子去世後,書院中的廖家學子便更加囂張跋扈起來,這日居然鬧到了承遠殿中,雲卬自從山雲子故去後,便一個人死死地守住了承遠殿,那是山雲書院百年來歷代心血之精華,是山雲書院立院的智慧根基,雲卬留在那裡,他想為父親,將這一份信仰守護下去……於是這日,鬧事之廖家學子便直面碰上了雲卬。

雲卬冷哼了一聲:“我說不許進,就是不許進!”

“我等是江衢王帳下,你讓開!”

推搡之中,諸好事者手操兵器,又人多勢眾,一下就把雲卬從樓梯上推了下去,等簡璞聞訊匆匆趕來的時候,卻見雲卬早已不省人事,玉色的衣衫下,藏著一片血跡。

廖家諸人則早就一哄而散,簡璞急呼醫正,來者卻摸著雲卬早已冰涼的身體,搖了搖頭。而那被破門而入的承遠殿中,人去樓空,只剩下密密麻麻的骯髒腳印,與那早被人翻亂的山雲書院歷代門人名冊……

只見其中有一冊掉了出來,上面山雲子的字跡蒼勁有力,寫著‘初斷’:

——“弟子古氏驁者,于閏年夏月十五叩門,生於芒碭山農家,資質俊毅,殊為難得。”

而那原本空出的結語之上,卻被已人塗畫得淩亂,字跡新幹

——“學剿匪而自為匪,所謂欺師滅祖,莫過於此。”

簡璞看著絹帛上的那一行字,再看看臥在身旁,再也一動不動的雲卬,忽然一時間有些恍然。

“靜看世間三千年”

“欲栽大木柱長天”

那對聯仍然靜靜地高懸在承遠殿之中,那曾經悠長綿容的意蘊,那如冰壺玉衡倒懸于梁清冷,如今卻寥落成巍峨的森然……

簡璞從胸肺之中,抽出一口悲戚的涼氣……

寒冷的感覺,一點一點蔓延到了他的四肢百骸。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
章節問題回報:
翻譯有問題
章節內容不符
章節內容空白
章節內容殘缺
上下章節連動錯誤
小說很久沒更新了
章節顯示『本章節內容更新中』
其他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