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捉蟲)
原來呂謀忠被雍馳關入囚牢之內,不飲不食,已經數日。
他抬起眼,透過鐵窗,望見鐵窗之外尚有晴空,那是一輪清冷的圓月。呂謀忠嘴角的血已經乾涸了,這時他不禁露出一絲苦笑,沒想到自己終究落到這步田地。
倒是廖勇前來看了呂謀忠一次,他在木柵外踱步道:“呂太守啊呂太守……啊……不,現在已經不是太守了……你說你當年大搖大擺入江衢的時候,想過這一天麼?你不知廉恥以幸進上,呵,怎麼,還真覺得自己威風八面了?老夫從前給你兩分薄面,那是看在天顏的份上……可你啊,犯了眾怒了!老天也救不了你!”
呂謀忠靠在角落的牆上,那身蛟紋官服,早已黯淡得看不見顏色,他蓬頭垢面,一言不發,面對著牢獄鐵窗,面對著喋喋不休口出奚落之言的廖勇,他呆滯著目光,思緒似乎飄到了遠處。
呂謀忠還記得他曾在阿淩重病之時想過——‘若是新帝繼位,我也算擁立有功,日後倒不用像待阿淩這般委曲求全了。’
自嘲與自悲地在心中交疊而起,呂謀忠如今深陷牢獄,才終於發覺了自己的荒唐與幼稚——他不過是雍家過完了河就拆的橋而已,還遑論什麼‘擁立之功’?
雍家結交他,不過是為了他當初與先帝親近……
呵,與先帝親近,
——他的所有權力,全都來源於此。
失去的時候,才會知道曾經的擁有,彌足珍貴。
阿淩死的時候,按說他該松一口氣,因為他呂謀忠,從此再也不用被天下士子戳著脊樑骨了。
可不知為什麼,他看著京城傳來的密報,明明已經讓長史去召集眾人商量對策了,僚屬都等在門外……按說,那時自己應該緊鑼密鼓地加緊籌謀才是,可是那一夜,呂謀忠死死盯著密報,一看就是整整一宿。
哪怕僚屬都議論紛紛地等在門外,他卻忽然不想見了……
腦中全是阿淩……阿淩年輕時候的樣子,對他笑的樣子,算計他時的樣子……呂謀忠不知道‘痛徹心扉’這四個字怎麼寫,但在那一天,他卻是真正難過的,難過得無法召見他自己召來的臣屬。
阿淩……
阿淩……
那一日,呂謀忠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會那麼痛,會那麼疼。他甚至想插翅飛到京城皇宮內院,附在阿淩的屍體上,再看阿淩一眼。他的眼睛流不出淚,可是身體的僵硬卻讓喘不過氣……
阿淩,就這麼走了呢。
呂謀忠強打起了精神,把這股深深的悲戚壓抑在心裡,因為他覺得,這突如其來又幾乎席捲他所有理智的冰冷感覺簡直莫名其妙——自己明明不願屈身于阿淩……再次堂堂正正地立於世,是早就期盼的,可如今,為什麼會這麼難受呢?
如今落入鐵窗之中,呂謀忠卻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原來,沒有阿淩,自己真的什麼都不是。
論陰謀,他比不上雍馳;論智計,他比不上虞君樊;論行軍打仗,他比不上葉雄關,如今一看,甚至連一個初出茅廬的古驁也比不上。
從前,究竟是誰讓他手握重權?是誰讓他如此無能,卻執掌漢中、囂行天下十餘年?
是阿淩。
從前,究竟是誰在世家的刀劍中保護著他,讓他能為天下寒門申志?
是阿淩。
……阿淩的確算計過他,在戎地,自己的確曾有恩于阿淩,在阿淩爭天下的時候,自己的確曾買糧勤王……呂謀忠原本以為,阿淩欠自己的,他該還。
可原來最後的最後,並非是他有恩于阿淩,而是阿淩日日縱著他,護了他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愛人,整整一世。
阿淩故去的時候,他的內心那樣悲痛,因為哪怕他嘴上再不承認,可他的意識中,卻早知道了阿淩對他無保留的好,還有那予與予求……
思及此處,如今陷落在鐵窗中,呂謀忠卻忽然無限地思念起阿淩來……
還記得阿淩當時剛剛故去時,那曾被自己壓抑著的無限悲戚之意;如今卻脆弱地爆發出來,一發不可收拾。
知道得太晚了。
呂謀忠忽然覺得自己愚蠢已極……
為什麼阿淩在世時,自己沒有好好地與他相處?阿淩對他的傾心,那樣熱烈又顯而易見,他自己卻生生地令‘君臣’兩個字將兩人隔開……
這一隔,便是生死的永別……
也許是人之將死,此時的呂謀忠,終於發覺了自己可笑,為什麼從前就那麼在意君臣之分呢?為什麼從前就那麼在意阿淩曾經的算計呢?若……若早退一步,何至於此!
他不畏死亡,他只是惋惜,他沒能好好地愛過阿淩。
他還記得每次阿淩在他身下有些低沉的呻吟,那看著他的眼神,帶著愛意,帶著求而不得的絕望,又帶著些志在必得的強勢,阿淩板起他的臉,說:“看著我!”
呂謀忠還記得那時自己冷笑了一聲,粗暴了動作,換來一聲壓抑的,似乎永遠無法抒懷的低吼……
呂謀忠忽然難過地捂住了臉……
如果,沒有讓他露出這樣的表情就好了。
如果,自己能主動親親他,溫柔地吻他,吻去他臉上的淚水,就好了。
如果在這生命最後的日子裡,自己陪著他,將他攬在懷裡,給他講,那曾經讓他們遇見的草原上的事,就好了。
如果他開口對他說,我愛你,就好了。
他愛他啊……
可惜一切都已經成為往事,再也回不去了。
呂謀忠感到眼睛酸脹。
自己早就在乎阿淩……
他當初若不在乎他,為什麼從第一眼開始,他就對阿淩那樣包容又寵溺,任由著他欺負著自己……
若他當初不在乎他,為什麼阿淩找他要了愛馬,儘管千金難求的良駒,他卻毫不吝嗇,只說:你喜歡就拿去。
若當初他不在乎他,為什麼要傾盡家財,為阿淩爭天下出力?那時他就是為了權勢麼?他不過是為了阿淩一個滿意的笑顏。
可當知道了他是秦王……
自己一直在怨阿淩騙了自己,
騙了他的付出,騙了他傾懷。
呂謀忠那時又如何能知,青春年少性命相托,傾心相交,便是愛情。
死期將近,呂謀忠的回憶……卻異常清晰了起來。
阿淩的音容笑貌,曾那樣一幕一幕地刻在了心裡,可是多久被自己自欺欺人地故意模糊了,不願憶起那美好呢……
他對自己笑的時候,站在陽光下,草地上,帶著戲謔,
那一幕一幕,呂謀忠直到今日,才從那點點滴滴中,品味出那不曾察覺的,深藏著的溫柔。
阿淩原來曾那麼溫柔地看著自己,凝視著自己……
呂謀忠亦方憶起,阿淩讓自己陪他共赴龍陽床笫之歡時,那看似強勢的眼神中,一閃而過的自虐,卻帶著渴望……
埋葬在記憶深處的東西,這時卻一點一點……清晰起來。
他能記得清清楚楚阿淩面容的輪廓,少年的,青年的,壯年的……
他伸手,就能勾勒出來。
那是多讓心懷栗動的容顏……直直地嵌進了他的胸中。
可惜……
可惜……
呂謀忠如今不可惜生命即將逝去,他只可惜晚了……在兩人生命最後的最後,呂謀忠何嘗不知,自己對於阿淩全是算計……阿淩看得透徹,卻縱容著他,在病榻上,仍護著他……
如今,阿淩死了,再也沒有人,能這樣對自己了。
呂謀忠忽然感到了一陣揪心的痛楚……
痛徹心肺,
五內俱焚。
他一個人在牢房中,咳嗽著吐出了血,有些艱難地爬著調轉了身體,朝著上京的方向跪了下來,一時間嘶啞地嗚咽出聲。
阿淩……
阿淩……
阿淩……
他在心中呐喊著,怒吼著……可是他的聲音,再也無法傳遞到愛人心裡了……
他好想念阿淩,好想念他的頭髮,他的指尖,他輕柔的撫摸,他響在耳畔的話語,他擁抱自己的懷抱……
他想他呵……
他想與他生同衾,死同槨。
呂謀忠擦了擦嘴角的血,心道:若是我死了,挫骨揚灰,真不知道我還找的找不到阿淩。
呂謀忠這時忽然特別的想見阿淩,哪怕下面太暗,他找不到他,他也會一直尋找……
死亡不是一個終結……只是一個開始……
呂謀忠最後對自己說:
“都走了,都走了……成王走了,老戎王走了,阿淩走了……如今,是小字輩們的天下了……亦是我該離開的時候了……”
呂謀忠的離去沒有悲傷,因為他想:
我能見到阿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