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古驁想了想,拿著簡璞的信,便向之前暫時安頓懷歆的屋舍走去,臨到近前,卻有一人在路旁呼喚道:“驁兄,驁兄!”
古驁順著聲音望去,卻見田榕在一邊,東張西望了一陣,朝古驁招了招手。古驁幾步走上前,打量了田榕片刻,卻見田榕原本一身錦衣繡鞋,自有一番風流氣度;可自從跟了漢中軍行軍數日,衣衫盡皆破損,一路之上,田榕也不得不換上了如山野之人般的粗布之衣,方便翻山越嶺。
山中洗漱都沒有郡城之便,如今田榕身上的熏香味漸漸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光天日曬的汗臭腋味,裹雜著灰頭土臉的滿面風霜,田榕的眼圈下形成了大片的陰影,一掃之前世家子之風韻,乍看之下,倒像個山中伶俐的胖青年了。
“誒……”田榕搓了搓滿是泥垢的髒手,歎了口氣,望了一眼古驁:“我聽說你回來了,本還幫著村農摘果子哩,這就忙尋過來,驁兄,我有話跟你說!”
古驁手中之信收入懷中,點點頭向田榕道:“榕弟請說。”
田榕看了看左右,將古驁拉到一邊,抿了抿嘴角,那苦笑的面容上擠出酒窩,神色中露出些焦急:“驁兄啊,我聽說,仇公子,要整軍來打漢中了?是不是有這回事?”
古驁點了點頭:“你莫怕,漢中都在備戰。仇牧籌集糧草,行軍至此,至少還得一個月的光景。”
田榕擺了擺手:“我不是怕這個!我是在說驁兄你啊!如今四海就是漢中、黔中二郡,心向著寒門!如此勢單力孤……你說,你說我們以後能怎麼辦呐!之前二十萬軍,說沒就沒了。你別拿上次議事時候說的廣積糧、高築牆的事搪塞我!我知道那時候你是為了安撫人心才這麼說的,所以眾人商議,我一句話也沒講,就是想私下問問你,唉!世家千千萬萬雙眼睛,都盯著我們呐!這牆怎麼高築得起,這糧怎麼積得了?馬上又是戰事!
如今虞家軍在巴蜀黔中,約有三十萬,可我想啊,虞公子雖然心向著寒門,但他終究是世家子,以後若是朝廷招降,也不過是一紙詔書的事,也不能太指望著他了不是?
唉!如今我們這漢中,僅僅十五萬的守軍,若世家聯合起來進攻,我等身死亡命,也不過就是一瞬的事,驁兄,你心裡究竟有沒有想好該怎麼做?!”
田榕這一段話裡,就歎了好幾次氣。古驁見他形容憔悴,神色與之前沉溺酒色時滿面榮光大為不同,目光中甚至帶了些枯槁,不由得沉默了片刻。古驁思考著,如何將自己的想法,言簡意賅地告訴田榕。
這時田榕又不斷地來回踱步,道:“我這幾日看了,軍士之中,絕望者也甚多,甚至有些人說,不如回山去做匪算了,也不扛這旗了,扛也扛不動。還有人說,再打下去,就是死,就是全軍覆沒,還不如早早降了朝廷。”
“是誰這麼說?”古驁亦是第一次知道軍中還有人出言如此,不禁皺眉問道。
“哎呀!驁兄你不知道,現在都這麼說啊!你管誰這麼說,你得解決了才行啊!你倒是快告訴我啊,你究竟打算怎麼做,愚弟還能幫你一二。”
古驁思忖片刻,帶著田榕來到一片大樹樹蔭下坐了,道:“如今這天下,你覺得世家強,寒門弱,然否?”
田榕點點頭:“然。”
古驁道:“但世家之強,卻不是恒強,寒門之弱,亦不是恒弱。眾人都以世家為強,寒門為弱,可要我說,今後卻定是世家漸弱,寒門勢強。”
田榕疑惑道:“什麼意思?”
“世家之強,在於統攝四海豪門。可四海豪門心不齊,雍馳為了此次能攝臨大統,誅了王大司馬三族,又連累漁陽郡上郡失守,還不得已封了廖家做江衢王。你想想,若是世家皆是鐵板一塊,哪裡還有戎人可乘之機?這數百年來戰亂紛疊,難道不是世家自私兵爭利之果麼?如今雍馳統領治下,世家暗流湧動,這便不是恒強之處。他們總有一日要你死我活,雍馳不是善類,廖家又豈是等閒?若世家能不爭,百年前早不爭了,亦早定了天下。世家各自有兵有將,割據一方,相爭便是生來的宿命。”
田榕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道:“倒也有些道理。”
“寒門之弱,亦不是恒弱。如今寒門領兵之帥,或掛職為副統,戰時實當統帥之職,或戰功赫赫,卻由世家冒認。天下兵甲,十之有九是寒門,此乃其一。
寒門出自庶民,庶民遍天下。如今他們不知曉我等,不支持我等,乃是因為我等勢弱力孤,若有一日,我等真能和世家亢,他們定會雲集影從,此乃其二。這便是寒門不會恒弱之處。”
田榕道:“你說得我都懂,但那是以後的事,說不定,我們連下個月都活不過,還談何恒強恒弱?”
“只要活下來,只要我們兄弟不離散,就有機會。”
田榕低下了頭:“驁兄,你剛入漢中的時候,你決意棲身在此的時候,想過今日麼?你想過,若是敗了,該如何辦麼?”
“我不會敗。”古驁篤定地道。
田榕微微一愣:“難道我們不是因為兵敗所以退守漢中?”
“此乃一時之敗,天下風起雲湧,能走到最後的,不是世家,天道如此,民心亦如此,只是時機未到罷了。”
田榕又看了古驁片刻,這才道:“驁兄,我明白了。我們兄弟不會散,我們要撐到那一天。”
送走了田榕,古驁繼續向懷歆修養的屋舍之中趕去,推門而入,卻見懷歆身體未愈,卻正趴在案幾之上,有些吃力地一邊喘著氣,一邊落筆費力地移動著身軀,似乎在畫寫著什麼。
古驁啟門窸窣,懷歆聞聲,恍然不覺,古驁忙上前幾步,拾起榻上的衣裘,從背後為懷歆披上,輕聲道:“懷兄,怎麼下床了?醫正囑咐過你,這幾日都……”
說著,古驁的目光移到了案台之上,卻不自覺地收了聲。
只見懷歆呼吸似乎有些不暢,鼻中發出有些困難吸氣之音,可目光卻一動不動地盯著手中所事,他握筆的姿勢已經有些勉強了,眼中佈滿的血絲似乎亦昭示他已許久未憩。
眼下案幾之上,原來橫鋪著一片巨大的絹布——其上盡是山川河流,星辰節氣,事無巨細,林林總總。在如此浩大的手繪地圖之上,中間偏西北之處,用鮮血寫了一“戎都”兩個字。
“懷兄……”古驁輕輕喚道,見懷歆低著頭不響不應,古驁只好伸臂一把將懷歆抱了起來,見他慘白如紙的面色中升起一道緋紅,古驁又忙把他放了下來,再叫了一聲:“懷兄!”
懷歆手中的毛筆隨之而墜,落下許多墨汁漬跡,懷歆伏身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伸手去撿。古驁忙先他一步將筆撿起,懷歆搖搖欲墜,終於說了古驁進屋後的第一句話:“給我。”
看了看案幾邊燃盡的油盞,古驁問道:“你幾日沒睡了?”
懷歆未愈的病容顯得極為清瘦,如今被籠在一身粗布衣下,看起來更是憔悴,他赤紅著眼睛,道:“……給我……”
說著懷歆捂住心口狠狠地咳嗽了起來,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嘴角溢出一絲血漬。他嘶啞了聲音,帶著怨念的眼神投向古驁:“把筆還給我!”
古驁怒道:“不給!”
“你……”
“看你把自己折騰成什麼樣了……”古驁話音未落,懷歆忽然在古驁身前,直直地倒了下去……古驁忙上前一把接住,極快地將懷歆以雙臂抱上了塌,幸好粗布衣厚,古驁咬了咬牙,轉身便去尋醫正。
“驁……”
聽到背後微弱的聲音,古驁又忙轉身回來,來到塌前,問道:“懷兄,懷兄……?”
“驁……驁兄……”懷歆忽然伸臂抓住了古驁的衣角,瘦可見骨的五指蜷縮起來,他忽然全身顫抖戰慄,閉上了眼睛,懷歆氣如遊絲地道:“……不用……不用找醫正……你坐在我身邊罷……”
說著懷歆垂下了目光,一時間淚流不止。
“……我不敢睡,一閉眼,全是戎人的兵馬,父親帶著母親殺入敵陣……”
“我……我想我爹娘……”懷歆嗚咽出聲。
“我陪著你。”古驁輕輕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