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懷歆掩面抽泣著,古驁看著他輕輕起伏的細瘦背脊,一時間難過萬分,古驁抬起手,想輕輕撫上懷歆的肩膀,安慰他的悲傷……可又念及懷歆畏熱,那舉起的掌心,於是遲遲都無法落下。
懷歆哭得傷心,古驁有些手足無措。
“喝點粥吧?我讓人給你熬些粥……”說著古驁再次站起身,懷歆聞言,抬起臉,含著淚看了古驁片刻,這才放開了抓住古驁衣角的手,古驁走出門外喊來人吩咐了幾句,闔上門,再次坐到了懷歆塌旁。
懷歆漸漸不哭了,屋子裡靜了下來。古驁伸手到懷歆背後,輕輕為懷歆理了理亂髮,低聲問道:“頭髮多久沒梳啦?從前我記得你後面編個辮子,有個命鎖的。”
懷歆抽了抽氣,抬袖揉了揉眼睛,紅彤彤的一片,這時聽古驁問他,便喑啞地答道:“……不編了,我不畏死,這條命,日後就死在破戎的路上。”
古驁收回了手,緩聲對懷歆道:“戎要破,戎地不平,天下難安,日後我們一起破戎。”
懷歆抬起眼,雙目尚還殘著些許淚痕:“……真的?你願意和我一起破戎?”
古驁溫和地微笑,語中卻含不忍:“你來找我,難道不是來找我一道破戎的麼?”
懷歆原本迷蒙的目光這才微微一亮,卻忽然又劇烈咳嗽了起來,他掩起袖子,半晌方平復了呼吸,輕聲道:“……是,咳咳……當日亂中,我思忖這天下,還有何處我懷歆可以投奔……那便是驁兄你了……可……我來此方知,你亦步履維艱……仇公子,不是馬上就要整軍往漢中攻來了麼?”
“是,”古驁點了點頭,道,“但仇牧之軍不難破,我自有忖度。”
懷歆低下了頭,歎出了一口氣:“……你還是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樣子。”
古驁輕聲道:“先把身子養好,日後我們一道破戎地,給令尊令堂報仇。”
懷歆輕輕地點了點頭。
這時外面送粥的人也來了,古驁開門接過,先自嘗試了試溫度,這才端來懷歆面前,“先吃點東西吧,吃完了睡一覺,明日,我來與你一道商討破戎事宜,好不好?”
懷歆的手還有些抖,接不住碗,古驁便坐在懷歆身邊,道:“這麼久不休息,身子也熬壞了,我喂你吧。”
懷歆點了點頭,古驁便在懷歆身旁一勺一勺地喂著懷歆吃起來,吃完了一碗粥,古驁將碗放在案幾上,來到塌邊,對懷歆道:“睡吧。”
懷歆的嘴角還殘著粥痕,問古驁道:“可我若再做惡夢怎麼辦?”
“若再夢見戎人,你就在夢裡想一想,怎麼把他們殺得片甲不留。”
“……”懷歆看著古驁。
古驁道:“有我在,總有一日,我定會上北地討戎。我們兩人一起。你莫要再擔心了,日後有報仇的一日。”
懷歆這才微微頷首,輕聲答應道:“……好。”
“先睡吧。”古驁俯身為懷歆蓋好被子,看著他閉上了眼睛,古驁守在身邊,過了一會兒,懷歆呼吸均勻,古驁這才離開了懷歆暫居之舍。
古驁不曾知道的是,懷歆在落入夢鄉前,念著古驁守在身邊的溫度,不知不覺地想到:我總算知道雲公子為何傾心于驁兄了,原來他在身邊,竟是如此安定人心。
古驁亦不曾察覺的是,他自己亦從未如此細心地照料過他人,這是他第一次給他人餵食,甚至自己兒子古疆,都沒有吃過古驁喂的一頓飯,可面對著失孤的懷歆,這一切發生得卻自然而然……
擅武的女子如一朵驕傲帶刺的玫瑰,令古驁欣賞,卻無法體貼地擁抱;可友人不知覺中展現出脆弱如懷歆,負重忍辱如虞君樊,卻似乎總能令古驁展現出溫暖的一面。
古驁最終,究竟是沒有把雲卬去世的消息,告知懷歆。
走出了懷歆的居舍,古驁仰頭望向天際。
懷中簡璞的來信,令他感到更沉重了些。
可背負的越多,卻越發激起了古驁前行的氣力。
天下疾風驟雨,刮起呼呼烈風。
雖然古驁在出龍山暫做小避,但他知道,自己終究已被攜裹進了這激流湍進的四海。
如今驟雨初歇,雲層卻似乎醞釀著更大的轟隆雷鳴。
古驁的心,亦跟隨著天下的劇變而震動;一時間發生了太多事,繁雜紛擾,都需要古驁條分縷析地一條條吸收分明,它們擾動了他內心原本平靜的節奏,卻灌給他一份勃然之氣與知恥的勇力。
無常,人世間太多無常。
古驁此時,只能堅硬起自己的臂膀,將一切扛起。
兵敗的數萬男兒魂魄尚在飄蕩、義父呂謀忠屍骨未寒、恩師託付至今茫茫、好友亂世慘死、北地淪落戎人之手……
這再也不是田家莊的寧靜……
再也不是山雲書院的悠然……
亦不是遊歷天下時的瀟灑……
卻是一道道激流,推著古驁的步伐,由此疾行。
四海諸侯,鬼胎暗連,掀起腥風血雨,
古驁胸中一盞明燈照耀,邁向前路。
這些日子回過神來,古驁沒有為一時之敗氣餒;相反,他回想前事,又似乎發現了自己撒豆成兵的本領,古驁在心裡對自己說,下一次,再做好一些,再進取一些……漫天皆白,頭上高山,風卷戰旗過雄關。
路,就在腳下。
這幾日古驁日思夜想,有些打算,但呂德權猜忌不容,古驁在喪禮之後數次想尋機進言,都被“軍統只安心統兵,不得妄議策略”而被駁了回去。
古驁知其疑自己攬權,便不在建言,有了禦敵的想法,古驁這次便逕自去尋了虞君樊,亦想問問他對於當前戰事之所慮。虞君樊這些日子先是參加呂謀忠之喪禮,後來又直接與呂德權一同加築漢中郡之郡城之城防,以防備來犯之敵。
古驁飛馬行去,翻身下馬落地已是傍晚,虞君樊的屋舍內亮著光,古驁剛進了院子,就見有人去通了報。有僕役為古驁打開內室之門,只見虞君樊正赤裸著上身坐在木椅之上,背上還有涔涔細汗,他手中拿著一柄銀色畫戟,腳下踏著繡紋武靴,手中正拿著絹布,正在細細地擦拭那刃鋒。
聞聲聽見通報,虞君樊這才抬起臉,微笑:“古兄來了?”
古驁點了點頭,見虞君樊赤裸著了武裝,上身的肌肉輪廓顯出修長意態,十分矯健優雅。
見古驁盯著自己,虞君樊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見笑了,”說著,虞君樊將畫戟立起,對古驁道:“此乃青龍畫戟,先父所留,我每次出戰,都會好好將它擦拭乾淨。”
古驁走近屋內,道:“虞兄武功精強,之前目睹,心下甚為佩服。”
“唉,許久不練,生疏了。”虞君樊搖了搖頭:“我習武之精,不及先父十一。”
“令尊西征巴蜀大捷,功勳卓然,定然有不世武功。”
虞君樊笑了笑,目光溫和:“古兄,坐。”
古驁依言坐了下來:“……我來便是想問一句,大敵當前,如何禦敵,虞兄有打算了麼?”
虞君樊點了點頭,道:“我與呂公子商量了,仇牧若是來犯,守軍便半途截擊。”
古驁道:“仇牧之軍,萬不可半途截擊。”
“為何?”虞君樊問道。
古驁想了想,道:“半途截擊是為了對方能潰散,或是其糧草在首或在尾,截擊則首尾不相應。可如今情勢卻並非如此,仇牧乃是朝廷禦詔之軍,走到哪裡不能征糧?相反是漢中,糧草運送容易遭襲,半途截擊並非取勝之道。”
虞君樊招人來給他呈了上衣,亦是一套繡紋武裝,在古驁注視的目光下,虞君樊接了汗巾擦了汗,又一顆顆地扣好了扣子,若有所思地道:“你說得有理,呂公子報仇心切,只想雷霆萬頃,禦敵於外,我明日再與呂公子建言此事……那古兄以為,我軍當如何?”
古驁道:“當誘敵深入,漢中郡義父經營多年,縣令縣丞,全是科舉所拔擢的寒門,仇家部曲一來,定會拼死力戰之,且漢中郡周圍叢山密嶺,皆可為深溝高壘,伏擊之。”
虞君樊點了點頭,道:“你如此說倒令我憶起,郡丞葉雄關也是此意,可呂公子不納。如今他統帥漢中守軍十五萬,諸人進言不盡聽,我不過客居此地,方能說上幾句話,明日我去拜訪,盡力而為。”
古驁點了點頭,虞君樊又問道:“驁兄,吃晚膳了麼?”
古驁道:“尚未。”
虞君樊微微一笑:“留下來,與我一道吃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