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改bug)
看著典小女和典小男被帶走,典小女一步三回頭的樣子,懷歆歎了口氣,轉過了身,繼續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
城外的大帳,掀開一層簾子,就能感到北地大漠孤煙的肅殺,和漁陽郡城中的安然是不同的。懷歆喜歡這種感覺。
古驁曾請懷歆在漁陽郡城多住幾日,也便一同商討接下來的抗戎事宜,可懷歆還是以要操練兵士為由拒絕了。古驁當時說:“操練之事,交給諸將就好,還是先籌謀抗戎策略為上,再者,事必躬親太過操勞,我只擔心你身有不豫。”
懷歆答道:“怎會不豫,我平生之志便是抗戎,我住在大帳中,聽著外面操練的喊殺聲,心裡還踏實些。”
古驁笑道:“我倒是忘了,你從小就是在這裡長大的。”
是啊,他從小就是在這裡長大的。
懷歆看著北地落日的景色,不由得又有些傷懷,在北地,他總是會想起自己的父母,然後想到他們也在這片土地上以兵戈戰戎,悲情中又會生出一些壯志。
可同在北地長大的仇牧,卻似乎並無懷歆這番志向。
漁陽城中,虞君樊這時剛跨進門,仇牧便從椅子上跳起來一般,幾步上前便拉住了虞君樊:“虞公子,你終於回了,在下等了你好久!”
虞君樊笑道:“仇公子還沒用中膳罷?裡面請,邊吃邊說。”
仇牧連連點頭,跟著虞君樊就進了內室,幾杯熱酒下肚,仇牧便把自己心裡的想法對虞君樊倒豆子一般地說了。虞君樊聽罷歎了口氣,道:“……糧草之重,關乎三軍。公子貴為漁陽郡太守,如此親力親為,心意可嘉,只是公子若率輕兵出城,至於上京,只怕北地將士憂心公子安危,人心浮動,反倒不妥……”
仇牧有些委屈地說:“……你不知道我的苦衷,我許久沒見過他了,我這幾日還想給他畫一幅畫像,可是都有些記不清他長得模樣……我又想,這許久不見,他一定變了些,可我卻沒辦法看到。”
說著仇牧又自飲了一杯,“漢王早將北軍部編入了抗戎義軍,他們也都很好,據說前幾日鐵浮屠大敗左賢王,他們殺敵有功,還在義軍中升了官爵呢,我把大事都託付于漢王,如今大仇得報,父親在天之靈定也得寬慰,我心中著實欣慰,於功名上別無所求了。我仇牧沒愧對先祖,也沒愧對這些北地將士,更沒有愧對北地百姓……如今,我只是想回上京去看一看,也不行嗎?”
虞君樊看著仇牧,道:“……也不是不行,只是有些難料,畢竟之前你與攝政王有些齟齬,我擔心他不利於你。”
仇牧以袖捂臉道:“……可如今我好端端的,是我當初利用了他對我的信任,暗算於他,不知他如今過得如何……每想到此處,我心裡就愧疚不安。”
虞君樊道:“仇公子那次是為天下國家計,如果沒有那一次,如今又哪裡有義軍出天水抗戎?你萬不要本末倒置。”
仇牧道:“……我知道我說錯話了。可我就是想去上京……虞公子,我知道漢王滿心都是征戰,我畫完《漢王出天水破戎圖》,就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了,所以我不敢和他說,我怕他疑心我通敵。我與你說,你就不能幫我想個辦法麼?”
虞君樊沉默了一陣,問:“攝政王給你的那封信呢?”
仇牧把信從懷中取出,小心翼翼地遞給了虞君樊,虞君樊取出信看了片刻:“……既然你意已決,我試著勸勸漢王,如何?”
仇牧擦了擦眼睛,忙作禮道:“那就全拜託虞公子了。”
……
漁陽城內紛紛雜雜,上京之中,亦波詭雲湧。春氣潮濕帶著一絲陰冷,皇宮中也揮不去寒意。禦書房燒著火炭,暖氣從火盆中一點一點地升騰而起,卻仍暖不住空曠。
雍馳被賜了座,正坐在小皇帝對面,與他談心。雍馳道:“陛下,漢軍接連大捷,如今天下世家,十有四五都派了子侄去漢軍中參與抗戎事,他們或戰死於北地,或立了功勳,卻由漢王為其賜諡或加官進爵……這抗戎的功勞,不算在世家頭上,卻算在漢王頭上;這嘉獎的旨意,漢王也不請示朝廷,卻自行封賞……以臣之意,不妥呀。”
小皇帝點了點頭,道:“確實不妥。朕當年體恤漢王是個心懷國家的,才給他進了王爵。世家在封地自行封賞也就罷了,他一個寒門小姓,竟然也在漁陽如此……”
雍馳道:“……此人不臣之心,昭然。”
小皇帝道:“那愛卿有什麼好辦法麼?”
雍馳道:“皇上若是現在下旨責備他,就怕五王不服啊。臣聽說,漢王大捷的時候,五王可是急著送賀禮賀信,據說廣平王世子都去了,皇上登機那會兒,他都沒來。”
小皇帝道:“……這也欺人太甚!”
雍馳道:“正是。而且漢王扯起抗戎的大旗,贏了,他得民心;輸了,若是戎人打過來,受損的還是京城,還是皇上的國本——虎賁與奮武二軍。”
小皇帝道:“朕從前還以為五王都是忠臣良將,這才破格封他們為王,如今一看,竟然如此是非不分。愛卿,朕以前受五王的挑唆,有些錯怪你了,你倒是給朕想個辦法呀!”
雍馳道:“這漢王究竟如何狼子野心,臣準備試他一試,此次北地大捷,皇上不如大為嘉獎,並援以糧草,讓漢王親自入上京謝恩。如果他不敢來,則定是有不臣之心;若是他來了,皇上再慢慢教化他也不遲。”
小皇帝道:“愛卿妙計,朕立即就頒詔。”
雍馳道:“皇上,此次漢王若是接招,不知他帶多少兵甲來,臣要多調些虎賁以為應對。”
小皇帝道:“什麼?他還敢帶兵來?”
雍馳笑道:“請皇上拭目以待。”
雍馳從禦書房出來的時候,站在臺階上停了一會兒。他的目光越過了層層疊疊的宮闈,望向了遠方的天空,天陰雲濕,愁雲壓城……雍馳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他笑了笑,抬起步子,向宮外走去了。
之前多麼惡劣的形勢,如今隨著古驁在戎地的節節勝利,隨著恐懼與擔憂漸漸蔓延在上京世家之中,他雍馳總算是一點一點扳回了局面。
既然小皇帝當初能被不切實際的‘親政’二字誘惑,在五王的挑唆下疏遠他這個親舅舅;那也同樣,能在五王以‘平世庶’為邀,願與漢王共分天下的恐懼中,向自己這個血緣上的親人靠攏。
思及此處,雍馳心中冷笑了一聲:就這麼個庸才,也配做皇帝?如此不知進退,居然還是先帝從子嗣中千挑萬選出來精明的!可見那被擒的左賢王該是更加了愚笨了,也難怪會敗在善使陰謀詭計的古驁手下。
自從在漢中被兵諫以來,雍馳痛定思痛,把各方的態勢也摸得清楚了……
雍馳自忖從青年時起奮發圖強,在渾濁日下的世風中,也算一道清新之氣,由此得了許多長輩、貴人青眼。後來交由他訓練的虎賁亦軍紀嚴整有素,未負國恩,將許多紈絝的世家子弟培養成了隨他南征北戰的驍將,一時間人人振奮,人人向上。他雍馳亦在那時聲名鵲起,令諸世家有歸心之向。
再就是他掛帥大將軍平定江衢之亂,手起刀落,乾淨爽利,甚至讓人看到了這個分崩離析的四海,再次九州歸一的光曙。
因此他受封攝政王。
可征漢中一戰,卻另那些推他到這個位置的人大失所望。他還是太年輕、太氣盛、太輕敵……因他氣盛,在平江衢之亂時的勢如破竹,在征漢中時卻變成了兵敗如山。
他的營盤散落了,曾經壓抑著的、被他用血腥手段嚇阻的、被他用勝利的希望迷惑的,一時間彙聚成反對的暗流,全噴湧而出,幾乎讓回京的他猝不及防。可好在,他還有兵權……虎賁中兄弟的交情,讓他有了輾轉騰挪之機。
雍馳回憶著那些自己最難的時光,那些日子歷練了他,如果說他之前是刀刃寒光出鞘,如今他已經半隱了鋒芒,那藏在劍鞘中的利刃,只比從前更為鋒利。
雍馳沉默地走在皇宮裡……他看著老樹長了新芽,嚴寒已經過去,春日已經來臨,雍馳不禁臉上露出一絲微笑。
那些反對他的人,嘴上罵他不抗戎,甚至在朝廷裡話裡話外推崇漢王,可這些人心裡卻未必不忌憚寒門;那些說起來和五王稱兄道弟的人,若是真要他們把自己的利益讓給五王,那可要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如今,在五王與漢王‘共分天下’的恐懼中,他們又會如何做呢?
他們能指望的——不還是虎賁嗎?
他們不還是要躲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嗎?
情勢,與去年不一樣了呢。
雍馳一步跨出了宮門,烏騅已經在門外等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