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將懷歆送到了府外,門口已經備好馬車,古驁目送著懷歆上了車,卻見他回過身挑起簾子,喚道:“驁兄……”
這些日子以來,懷歆開口必稱‘漢王’,聽見‘驁兄’的稱呼,古驁微微一怔,上前一步,問道:“……怎麼了?”
懷歆低頭,歎了口氣道:“也沒什麼,只是覺得時過境遷,好多事情,都和一開始不一樣了。”
古驁看著懷歆,只見他秀弱的容顏被包裹一身黑衣中,脖頸上圍了狐毛的圍脖,越發顯得臉龐纖瘦,古驁歎道:“天下也變了,誰又能不變呢?”
懷歆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問道:“那時我們在書院中時,雲清風淡,也沒有這麼多坎坷,沒有這麼多身不由己。如果你可以選擇,你願意一直活在那時,一直活在那江衢雲山下的暖風中麼?”
古驁仰頭看著漫天飛雪,如瓊漿碎玉,天接一線皆是白色,無限寂寥,無限蒼茫。寒風割面,古驁答道:“即便可以選擇,我也不會一輩子活在江衢雲山下的暖風中。”
聞言,懷歆的神色黯了黯,古驁察覺,歉然道:“若是雲山一直風清日麗,北地就不會丟,雲公子也不會西去,是我失言。”
懷歆低下頭:“我真希望能回到過去,那時你每天都會來竹林中找我,我們談國事談天下事,看盡世間奇書,現在想來,好像夢一樣。你為什麼不喜歡呢?”
古驁苦笑:“就像山林間初蒙的野獸,聞到了血腥味,但凡嘗過一次,知道了甜頭,就再也忘不了。如今飄蕩在四海的,不就是共逐天下的血雨腥風嗎?”
懷歆笑了起來,道:“原來如此。”
古驁站在車外,不久肩頭便落了雪花,懷歆抬手將雪花輕輕拍掉,抬起眼,懷歆忽然問道:“我一直很好奇,當時你那般,又怎知虞公子會答允?”
古驁道:“我是他的知己。”
懷歆問道:“那我也是你的知己嗎?”
古驁微微一笑:“你是我的手足。”
看著車轍在雪地上印出淺痕,懷歆的車駕在視線中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路的盡頭,古驁這才轉身回了府門。原本一直若隱若現的那番情愫,如今明晰了,古驁終於將之收在了眼底。心下歎了口氣,也是呢,有時候天下的激變,改變了太多,只是他被催促了腳步,再也沒有時間去懷舊了……
推開門,與外面的蕭蕭寒意不同,屋內燒紅了炭火,暖意融融,虞君樊正坐在中間的位置上,一身雪白的貂裘,只有黑髮披肩,在他身影中,輕點一筆墨色。
看著窗外的雪景,聽見腳步聲,虞君樊轉過臉來,起身笑道:“送走懷公子了?”
古驁點了點頭,虞君樊幾步上前,伸手輕輕地拍掉古驁身上的雪,問道:“冷麼?”
古驁輕輕抬起虞君樊的下巴,吻了上去,冰涼與溫熱的觸感交纏,虞君樊氣喘吁吁地別過了臉:“好啦……”
古驁笑了笑,將他攬在懷中:“幾天不見,倒越發想你了。”
虞君樊道:“想我也不來看我,倒是我來找你。”
古驁道:“手邊事情多,我本打算著,一忙完便去黔中。”說著古驁摟住了虞君樊的腰間,將他帶到了塌邊,兩人坐在了一起,虞君樊的目光落到了那簿名冊上,道:“……忙了這麼久,終是把這些都備好了。”
古驁點了點頭,從後面圈住了虞君樊的腰,將下巴擱在了他肩上,道:“是啊,不容易。”
虞君樊笑道:“寒門征戎,前無古人,哪裡會容易?”說著虞君樊翻看起名冊簿來,掃視而下,輕聲道:“你倒是大刀闊斧……”
古驁頷首道:“這個自然。”
虞君樊歎了口氣,道:“這件事若是我來做,定沒有你做得如此風風火火。”
“你這是在誇我麼?”
虞君樊看了古驁一眼,剛一側頭,卻得了古驁一個吻,虞君樊笑著推開了古驁,道:“跟你說話,怎麼這麼不正經……”
古驁忙正色道:“孤聽著呢,虞太守請賜教。”
虞君樊笑出了聲,闔上了名冊,斂了笑顏,這才道:“其實,若不是你如此,我也想不到以抗戎為名。你倒是大膽,這下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古驁道:“你果然是在誇我。”
虞君樊道:“對了,河間郡太守廖興,前陣子煉丹藥吞服,暴斃於府,朝廷任命其子廖清輝為河間郡太守……”
“是麼?”古驁放開虞君樊的懷抱,奇道:“……我怎麼沒聽說。”
“大雪封山,是虞家暗曲送來的消息。”
古驁道:“江衢王想得河間郡,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廖清輝我見過,他年紀尚小,心思單純,這下又要對付如狼似虎的叔伯,倒不知道他會怎麼辦。”
虞君樊道:“還真被你猜到。廖清輝在廖興在世的時候,就多次提出想率兵來漢中,與你共舉抗戎義幟,倒是廖興阻攔不讓。據說他還給你寫過信?”
古驁道:“我沒收到過信。”
虞君樊道:“那定是廖興護子心切,讓人給攔下了。如今廖興一去,便立即有人攛掇廖清輝,讓他率一部河間兵來助你……”說著虞君樊停住了話頭,看著古驁。
古驁若有所思地接道:“這樣一來,廖清輝不在,河間空虛,倒是正好中了江衢王下懷。如今他倒是可以以供應糧草為名,正言順地收河間郡入囊中了。不僅如此,廖家還為天下世庶共同抗戎出了一份力,倒是居於上京的攝政王更加有口難辯,一石二鳥啊。”
“廖家對於世庶之爭也不是那麼看重的,我看以後廖家可用。”虞君樊笑道:“你可得好好招待這位廖公子。”
古驁道:“這個自然。只是我好好招待他,你不會不高興吧?”
虞君樊反問:“我為何要不高興?”
古驁笑道:“那我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