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呂謀忠收到虞君樊回信之當日,就連夜帶人馳入了古驁軍中,古驁出帳相迎:“太守大人辛勞,裡面請!”
呂謀忠帶著車駕儀仗一路行至而觀,看到古驁軍中雖然刀甲不足,但人人面容之上,卻有一番向上新鮮氣象,與眾世家軍中兵卒,或暮氣沉沉、或沉冷不言大為不同。此時呂謀忠便笑道:“好小子,果然不愧是山雲子之高徒,這幾仗,你打得漂亮!”
“謝太守誇獎。”
呂謀忠在古驁帳中坐了下來,歎了口氣,擺了擺手:“不是誇獎,你我都是寒門,老夫,是真心為你高興!”
古驁此時兵力日盛,面目之間也帶了些蓬勃英姿,聞言便盎然應道:“如今我所轄部之兵甲,亦是寒門之兵甲;今後若有一日,能借此與世家爭鋒,驁死而無憾矣!”
呂謀忠笑了起來,歎道:“老夫早知道,你是個有志氣的小子。如今我等寒門,就是缺如你這般的人才。若世上多有幾人如你,寒門又如何百年來不能分亢世家……”說著,呂謀忠似乎想到了什麼,面色漸漸憂慮,隔著一張小幾,他伸手拍了拍古驁的肩膀,愴然道:“……老夫這一輩子,都在為寒門求利,為庶民申義,有時其中艱辛萬難,也只有老夫一個人知道。”
古驁道:“太守大木獨支,為天下寒門開科舉,定功賞,乃是萬世不移之偉業。”
呂謀忠定定地看著古驁:“你與老夫,乃是同行人。”
古驁一怔。
呂謀忠微笑:“不知古驁你,願不願與老夫共赴大業?”
古驁忙起身作禮道:“驁自然願意。”
呂謀忠滿意地點了點頭,道:“老夫有一議,還望與你商討。”
“商討不敢,太守吩咐便是。”
“你願不願拜我為義父?從此你我父子相稱……我之兵甲,亦是你之兵甲;我之志向,從此亦是你之志向。”
“太守之志,乃是為寒門申志,平天下百年紛亂,然否?”
呂謀忠想了想,道:“然。”
古驁站起身,來到呂謀忠面前行跪禮:“義父,受驁一拜!”
呂謀忠撫須哈哈大笑,忙伸手扶起古驁,嘴裡道:“好!好!好!”
說罷,呂謀忠召來帳外早已等候在旁之隨行侍者道:“都進來罷!古驁啊,雖然現下兵革滿道、烽鼓不息,但這禮儀上,我們也不能落下了。”話音一落,只見端著杯盤酒禮之侍者魚貫而入。
“是。”古驁答道。
呂謀忠道:“你父母在家鄉,如今此處也沒有別的長輩,此禮,不如讓諸位將士為我們父子見證。”
古驁道:“一切聽義父安排。”
呂謀忠高興地點了點頭。不久,在軍營中之高臺上,三軍將士之見證下,天地同席,古驁依禮拜呂謀忠為義父。這天夜裡,呂謀忠正準備在帳中與古驁小酌以敘,門外卻忽然報至傳令之兵,叩首揚聲道:“報——大將軍令,著呂太守親啟!”
“拿上來罷。”呂謀忠擺了擺手,一位一直在旁服侍的侍者一步上前,從那恭舉之雙掌中接過竹筒,拆開信來,呈送于呂謀忠目下。
呂謀忠一抖絹布,目光輕掃而過,皺了皺眉,對古驁道:“雍馳那小子,居然招降了廖家,如今命我這就去中軍大帳議事。”
古驁一愣,想到田榕所言,不禁心有疑慮,便問道:“義父要去麼?”
“信上令我立即動身。”
古驁想了想,道:“大將軍此時招降廖家不同往常,義父要不要再等等?”古驁心中仍有些思惑,但並無證據,如今言之於口倒顯得杯弓蛇影了。
呂謀忠爽朗一笑:“不怕,我擁立新帝有功,廖家是晉王的人;要怕,也該是廖家怕。”
古驁知道自己所思亦不過是猜測,便道:“義父,那您帶我的軍隊去;此處有兵甲二十萬,義父帶五萬人去罷。”
呂謀忠道:“借我五千精兵便是。”
“那好。”
古驁點將陳季、陳象,率領從出龍山帶出的漢中軍五千人,全是擅武之人,與呂謀忠所攜部曲一道,護衛前往中軍大帳。一路馳行,到了轅門,呂謀忠翻身下馬,身後部曲旌旗揚展,寫了一個大大的呂字。再後面的步兵森然,旗上書一“古”。
呂謀忠揚目而望,卻見軍士整列,圓月佳好,心道:“古驁這孩子,還是太多疑了。如今小皇帝,尚要借著我壓彈眾世家哩!雍公子此番南征,還不是要找我借兵?此次來,定是雍廖二家爭鋒相對,皇上晉王,有不決之斷,我擁立有功,雍馳此時定然邀我一同入帳相商。”
晚間寧靜安然,雁不孤飛,一切無疑。
呂謀忠沿著道走近大帳,部曲如常被攔在轅門之外,來到大帳之前,兩旁兵甲依禮為呂謀忠打起簾子。
入到帳中,呂謀忠抬目而望,卻見雍馳坐在正中,身旁依次坐了廖勇、廖去疾、廖興、廖荊等廖家眾人,其他虎賁世家子個個赫然在列,可右軍統帥仇牧,卻不知何處去了……
漸漸地,呂謀忠發現了更多不同,不僅仇牧不在,此番雍馳見他入帳,亦並未像往常一樣,親自起身來迎接,呂謀忠上前一步,負手卷袖問道:“大將軍邀老夫來,是何事啊?”
雍馳垂著鳳目,面容在火光照耀中白如青玉,那原本如半吊桃花之眼梢,如今卻在細眉之下,顯出一抹厲色。
雍馳在呂謀忠進帳之時,並未看他,只漫不經心地玩弄著掌中一把匕首,聽到呂謀忠出言,雍馳這才抬了抬眼眸,若無其事地淡淡吩咐道:“來人,把呂太守拿下!”
呂謀忠大驚:“雍馳,你做什麼?”話音未落,左右虎賁上前,便一左一右地制住了呂謀忠。
雍馳換了一個姿勢靠在椅背之上,嘴角噙著絲冷笑:“你問我做什麼?你妄許了上郡、漁陽郡給戎人!萬死不赦!”
說著,一份戰報被扔在了呂謀忠言前——漁陽郡因守軍空虛,已被攻破,仇太守被戎人亂箭射死,漁陽郡全郡為戎人所侵伐——上郡正拼死頑抗,向朝廷發出信報,請求救兵!
呂謀忠一時間冷汗涔涔下……他咬牙道:“好你個雍馳!當年擁立太子……”尚未說完,忽然旁邊的虎賁忽起一腳,便將呂謀忠踢了個躡踘,
呂謀忠被這忽起的暴力,襲擊得深深地彎下腰,咽下喉中泛起的血味……
呂謀忠想說的是……‘當年擁立太子,難道這主意,不是雍馳你出給我的麼?!’
呂謀忠深知阿淩身體羸弱,行將就木,而自己平日跋扈,樹敵極多,因此急尋新帝作為靠山,可惜那時太子獾狁極忌諱自己,因為總有‘有心人’四處散播說,獾狁並非阿淩之子,而是自己的兒子……呂謀忠幾次想拜訪東宮,都被獾狁給轟了出來,獾狁甚至還放出話來:“那呂老兒,孤若為帝,食肉寢皮,看還有沒有人,敢亂說一氣!”呂謀忠因此深以為忌。
……而那時雍馳又順勢而來結交自己,當初自己對雍馳的印象——是一個漂亮的年輕人,雖然眉目美豔許多,但呂謀忠看在眼裡,卻覺得那氣質神態,像極了年輕時候的阿淩。
也許正是因為如此,呂謀忠對於雍馳一直有著一股莫名而來的信任……
甚至雍馳一笑一怒,呂謀忠看在眼裡,都不知為何,總覺舒心暢意。
此時呂謀忠還兀自抱著幻想,他從地上有些艱難地爬了起來,道:“雍家小子……”還沒說完,那虎賁一腳又狠狠地撞在他的胸口……
這次呂謀忠不再能爬起……他喉嚨中湧出鮮血,那倒轉懸空的視域中,呂謀忠看見了雍馳冷漠如冰的眼神,廖家眾人似笑非笑的神態……一時間只覺五臟俱焚,恍如噩魘。
這時,江衢郡太守廖勇不失時機地嘲弄笑道:“……寒門就是寒門,當初不過是先帝抬舉你,我等也不與你計較,你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大將軍的名諱,是你這個下賤之人能叫的麼?”
話音一落,潁川郡太守廖荊也跟著笑了起來。雍馳看著呂謀忠被打得差不多了,不再口出狂言,他這才捋了捋那豔紅的戰袍,緩緩地一步一踱走下了台,來到呂謀忠身側。
雍馳對於呂謀忠的厭惡來自骨子裡,他還記得自己第一次拜見呂謀忠時的情形——呂謀忠看他眼神,好像透過他的臉,看著另一個人,那眼神中的意蘊,讓雍馳作嘔。
又聯想到眼前的中年人與天子之間,那些甚為隱秘的宮廷秘事……雍馳隨即更加不舒服起來,他那時不得不告訴自己:‘正是因了老匹夫與天子親密的關係,我才要費盡心力結交他……’
雍馳竭力壓抑下自己的不屑與怠慢,他早就發現,呂謀忠似乎在意自己的臉;可越是如此,他越是竭力在呂謀忠面前,表現得如一個喜怒無常的高門青年般恣意,直到呂謀忠露出欣賞的神色……
呂謀忠帶給自己的壓抑,與仇牧完全不同,仇牧的眼神是渴望的,卻是乾淨的,且仇牧永遠是匍匐在自己腳下的,雍馳第一次見到呂謀忠時,他正卻從帝王寢宮囂然而出……雍馳遠遠望去,只見那個男人虎步生風,雖然上了些年紀,卻英武不凡,那神色,更是帶著寵臣特有的跋扈……
也許是呂謀忠起初居高臨下,令雍馳人生中第一次不得不曲意逢迎……令他早起了殺心。
誅呂謀忠……是早就在心中下定的決心;
如今,再也沒有比今日更水到渠成的了。
雍馳看著如今抽搐般地趴在地上,被被打得披頭散髮的呂謀忠,終於舒心地歎了一口氣,道:“拖入大牢,關起來,擇日問斬。”
呂謀忠的嘴角溢出鮮血……他腦袋裡亂極了……一時間戎人、寒門、漢中……在心裡翻來覆去,卻又悄無聲息,揉成一團。視域中早就模糊,卻見雍馳忽然靠近了他,俯下身來,帶著一絲殘忍的笑意,在呂謀忠耳邊輕道:“跑戎商家的……沒了秦王……你什麼都不是。”
雍馳說得不是‘先帝’,卻是‘秦王’……‘原來雍馳也知道’,呂謀忠想,他忽然被人拖拽而起,臟腑之間的劇痛讓視域亦充血模糊了,呂謀忠抽了口氣,圍觀的人影幢幢,好像轉著圈,個個皆在嘲笑於他……好像都在說:“你這個爬上龍床的面首……”
呂謀忠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忽然使出戎地學的擒拿手,擺脫了虎賁軍精銳勇士之人的揪押,他直起身來,用盡最後一點力氣道:“放開,老夫自己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