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果然不久,關押古驁的牢房之外,便響起人聲,有人恭迎道:“小娘子,您怎麼來了?”
“我不能來麼?”一個清亮的女聲反問道。
“哪裡,您請進。”
腳步聲漸近,古驁只見梅雋一身勁裝,步履如風地走了近來,隔著一道道柵欄,她眨了眨靈動的雙眼,望著古驁,放冷了聲音道:“你來山寨,究竟有何目的?适才我們當家也沒問完,如今你就老老實實交代了罷!”
古驁走上前去,隔著柵欄看著她,微微一笑,道:“不是我自己想來,如今身陷囹圄,難道不是小娘子請我來的?”
兩人交談間,古驁垂下眼,只見一柄鐵質的鑰匙早被那女子踩在腳下,不動聲色地滑入了門檻之中,古驁心領神會地一腳踩住了,兩人腳尖輕觸,古驁不禁抬頭看了一眼那女子,卻見她面色不動,道:“你少耍嘴皮子,你曾做的那些事,我們當家一件件都記在心裡,你別以為你能逃得了他的眼。我來問你這些話,也是他叫我來的。江湖事江湖了,等會兒上了路,可別怨了我們。”
“小娘子放心。”
“哼,等你們歸了西,倒是苦了外面守衛的兄弟,一大清早看著你們,什麼事也做不了,等會兒他們倒還要出去飲幾杯酒,莫沾了你們身上的晦氣。”
古驁微微一笑,點了點頭,眼神灼灼地看著眼前的女子:“這個自然。”
梅雋感受到了古驁炙熱的目光,抿了抿唇,偏過了頭去,抬起下巴趾高氣揚地走了。
目送著女子離開,古驁這才不動聲色地將那鑰匙踢到了那位虞家部曲的腳下。那虞家部曲也早注意到了适才的一幕,亦不動聲色地再次走到角落坐了下來,將那鑰匙不經意地收入掌中。
那虞家部曲心道:“大人請纓來出龍山,果然還是有些門道,否則怎麼剛被囚禁,适才便有人前來,竟送了開門之匙?”
而古驁此時卻亦心道:“如此佳人,令我晨間一睹颯爽英姿也就罷了,如今再觀,竟又這般機智警敏……先告訴了我這是她弟弟報恩之舉,江湖事江湖了,又告訴我等會兒守衛之人有隙,暗示我擇機逃跑……适才她見我看她,那偏過頭的樣子,真是直撩我心……還有她适才抬起下巴的模樣,亦十分有趣,我從未見過女子這般張揚跋扈。雖然不合世風,但不知為何,我卻覺得她極美……”
果然不過一會兒,那門外看守之人便漸漸散去了,虞家部曲見狀立即割斷了自己捆綁的繩索,又來到古驁身前,輕劃幾下便將古驁從束縛中解脫,又拿著鑰匙開了柵欄之門,走了出去,舉目一望,守衛之人全果都不在近處……只有遠方有人逡巡,那虞家部曲帶著古驁隱蔽起來,壓低了聲音對古驁道:“大人,那邊就是馬廄。”
古驁卻回道:“我不打算出寨。”
虞家部曲聞言不禁睜大了眼睛,古驁輕聲道:“找個地方,我們躲起來,就在寨子裡,觀察幾日再說,能辦得到麼?”
那虞家部曲抽了口涼氣,他想了片刻,這才有些勉強地點了點頭:“那得找兩身衣服換上。”
古驁道:“好。”
那虞家部曲一路掩護著古驁,一路東躲西藏地,終於來到了一眾流寇的聚集起居的棚舍外,尋著氣味找至眾人通常大便小解之處,在草中潛伏了下來……
不久,正有三個相伴而行的山匪朝這邊走來,有兩個到了地兒脫了褲子,一邊尿著尿唱著歌,回過神來時已被暗器直中了喉管。而另一個剛擦了屁股從草叢中站起,就眼睜睜地看著适才兩個同伴倒了下去,剛要大叫,卻被人從後面捂住了嘴巴,拖入了草中。
那虞家部曲將寒刃抵在他的脖子上,古驁在一邊低聲道:“适才你也看見了?我問一句,你答一句?”
那人忙不迭地點頭,古驁便依次問出了寨中掌事人幾何,各部所轄,倒班巡夜等等一干。得到了滿意的答案,古驁點了點頭,虞家部曲從後面拖住他的頸項,微微一扭,那山匪便斷了氣。
古驁動手將那三人全部拖入深草,見後面有個小山崖,便將三人的屍都推了下去;古驁與那虞家部曲兩人換上了從屍體上扒下的衣服,再用黑灰抹了臉,
兩人互相檢驗了,覺得乍看之下並無不妥之處,這才站起身,大搖大擺地向之前那适才去過一次的寨中當家起居坐臥處走去。
兩人在竹階之下,不過等了片刻,果然就看見幾位掌事之人,都匆匆地帶著人馬趕來了。那虞家部曲帶著古驁從寨中後側繞了過去,只聽裡面傳來聲音,來自一個陌生的男子:
“怎麼就跑了呢!還不趕快派人去追?肯定就在山中,山中路遠障迷,量他們也跑不遠……唉……”
“三叔,您別急……”說話的是小當家梅昭。
那被稱為‘三叔’的男子道:“小當家啊!我怎麼能不急?老二做這個事,怎麼不叫我們一道商量商量?朝廷的使節,是說斬就斬的麼?斬來使就是開戰呐……如今寨中存糧本就不夠,若是連戰連捷也就罷了;若守軍圍困幾日,我們該如何好?”
話音一落,那‘二叔’嘶啞難聽的聲音亦傳來:“哼,老三,大敵當前,你便如此怯懦?這有何難?守軍攻來,我們不與其在山下交戰,佯敗引他們入山,這叫甕中捉鼈!”
‘三叔’道:“二哥啊二哥,你就知道打打殺殺!我們與守軍已七年沒有打過仗了,為了一個使節,又要死那麼多弟兄,你何必懲一時之快?你得先聽聽他說什麼,呂老兒派他來究竟是什麼個意思?”
梅昭道:“三叔,這個我問過了,那使節說,他帶來了呂太守的任命之書,想招安我們哩!也不知道真假。”
“這倒是蹊蹺……”這時另一個人的聲音傳了出來,眾人都停止了爭執,這時那‘三叔’道:“老四,你平日智謀最多,你倒是說說,姓呂的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那‘四叔’悠悠地道:“二哥啊,我看這使節是真不該殺。”
“狗屁,你再說一遍?!”
“二叔,我們聽四叔把話說完。”梅昭似乎有些不悅。
“招安一事,乍一聽蹊蹺,畢竟之前剿了咱們那麼多次,怎麼忽然又說要招安呢?二哥擔心得有理,二哥不信,也有理。可是細細想來,呂老兒此時派使節來招安,倒也不無道理啊……”
“四叔為何如此說?願聞其詳……”
“……我聽說,皇帝老兒……快要不行了。這呂謀忠能做太守,難道不就是靠的皇帝老兒垂青?你說他是一個寒門出身的太守,萬一皇帝老兒死了,那世家可不得合起來打漢中?”
眾人都道:“是呢!怕是要如此!”
“那呂老兒最缺什麼?他缺兵!招安了咱們,能給他衝鋒陷陣,給他的親兵做替死鬼,他何樂而不為?”
“原來是這樣……”梅昭的聲音似乎若有所思。
那‘四叔’續道:“若是當時沒殺那使節,倒是可以佯裝答應下來,等上了戰場,再倒戈向朝廷,我聽說京城那位雍公子提倡世家掌軍,我們若是倒戈,得的定是閒職,到時候諸位,便能在京城開府建戶,成為京官,脫了這身匪皮了。”
“那我們現在究竟該如何辦?”三叔急道。
四叔回答說:“人都已經跑了,現在自然是想辦法捉回來要緊!”
“好,那便這樣辦!”
古驁和那虞家部曲躲在窗下,屏息凝神地靜聽。這時忽然又有腳步聲近,破門而入,有人低語了幾聲,那‘二叔’忽然叫道:“好你個雋娘,我問你,人是不是你放走的?”
這時一個女聲冷笑道:“怎麼又怪到我頭上來?半年前我要出山去救當家,還不是你們說,女人能有什麼能耐,不許去!如今卻又非要誣說我神通廣大,連二叔關著的人都能放走,這不是笑話麼!”
“哎呀,雋娘,當初叔叔們都是為了你好 ,你怎麼還嫉恨上了?”那三叔道。
“哼,我一輩子也忘不了!”
“阿姐,你少說兩句!”
一時間眾人都陷入沉默了起來,這時小當家梅昭道:“那還請幾位叔叔搜尋搜尋,看能不能把那使節活捉回來。”
“唉……都散了吧,都散了吧!”
古驁用一個眼神示意了那虞家部曲,兩人這才悄悄地離開了,來到僻靜處,古驁低聲道:“大當家一去,下麵的人竟如此不和。此事再等幾日,定有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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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驁在此山寨之中,一潛伏就是十日。山中到處都是尋找自己的分隊,可謂布下了天羅地網;倒使得山寨中守衛逡巡之人更加稀少了,正巧方便了古驁的活動。古驁原本已有了打算,可突如其來的一件事,卻讓古驁徹底改變了計畫。
這天山下忽然有個小頭目拔腿飛奔上山,喊道:“報!報!山下來了個長了老虎頭的漢子!立在山下,就喊開門!!”
“是何人?”大頭目問道。
那小頭目喘了口氣,道:“不知是何人,只知他冬日裡竟赤著上身,全身都是鞭痕!也沒穿衣服,就圍了個虎皮的小裙,背後背著雙板斧!喊著要見咱們大哥!”
“要見大哥?可是大哥冬前已經去了啊!難道是從千里之外趕來弔唁大哥的?”
“這個倒不知道了,不過他那般穿著,定不是官兵就是了!看著像咱們自己人!”
“那肯定是來弔唁大哥的,說不定是來投奔咱們的,還不快請進來?!”
古驁在一旁路過聽見,差點僵在了原地,這兩人口中談論的,可不就是典不識麼!典不識之所以一直赤裸不穿衣服,是因為鞭傷太重,若穿了衣服,衣服貼在上面會凝成血塊,倒是不好上藥了,所以典不識養傷之時,一直都是赤裸著身軀。
至於那個虎皮圍腰,也不知是他從哪里弄來的,沒想到這一絲不掛加上虎皮之配,竟然讓這些山賊以為典不識是“自己人”了,還說什麼“投奔”?還有,那說要見“大哥”,分明是要見自己嘛!按時間來說,典不識身上傷該是沒完全好,怎麼就跑來了?思及此處,古驁忙幾步趕了過去,笑道:“這位大爺,适才我聽兩位說,咱們寨子又要入新人,要不要小的去搭個手?”
“跟我一道來!”
古驁點了點頭,帶著那虞家部曲便跟上了小頭目的腳步,那小頭目來到山下寨隘前,令人開了門,指著古驁與那虞家部曲道:“你們倆去把他帶進來!”
“是。”
寨門一開,古驁果然看見典不識正雄赳赳地挺胸凸肚著,立在一片蒼茫凍土上,赤裸著上身,叉著腰,正傲視著關隘中林立刀槍。古驁這下總算知道,為何山上匪徒將他看做“自己人”了,只見典不識裸露在外的遒勁肌肉上,佈滿了蜿蜒的紅色疤痕,有的尚且翻出新肉,倒是令他整個上身,如爬滿了赤紅的長蛇蜈蚣一般,再加上他腰上圍住的一襲虎皮,背上背著的明晃晃兩把大板斧,與那令人望而生畏的豹頭虎目一搭——看在眼中,怎麼都不像山下的良民,而像山匪的同道中人!
低著頭快步走到典不識身邊,古驁低聲道:“三弟,是我,大哥。進去了以後相機行事,就說你是來給大當家弔唁的,投奔山寨,想謀個將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