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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骨之人》第82章
第82章

典不識适才看著兩個朝他走來的人,就覺得奇怪,怎麼這兩個人身上黑黢黢的,臉上也看不出眉目,可走路的姿態,卻有兩分神似古驁和那同路行來的虞家部曲。

這時聽來人說了話,典不識一時間不禁睜大了眼睛,剛要開口,旁邊那看不清面目,聲音卻和古驁一模一樣的人就叮囑道:“不要與我說話,我晚些會來找你。進去了以後,隨機應變。”

典不識瞠目結舌地哽住了半晌,這才眨了眨眼,用眼神示意古驁自己知曉了。

然後典不識就被古驁押著進了山寨,那小頭目親自帶著典不識上了山,在一處棚舍之內安頓了,還說,遲些就會將典不識引薦給幾位掌事之人,典不識連忙滿口答應下來。那小頭目說罷,忽然轉身將一吊錢扔給那一直伺候在旁的虞家部曲:“拿去給這位大兄弟沽個酒!”

“是。”那虞家部曲恭恭敬敬地接了,與古驁一道,轉身去沽酒。

不一會兒,那虞家部曲就端著酒,同古驁一道進了安頓典不識的棚舍,見舍內終於只剩了典不識一人,古驁這才反身關上了門,走到了典不識身前。

典不識‘蹭’地站了起來,剛要開口,古驁做了個噓聲的手勢,低聲道:“我們小聲說話,怕外面聽到。”

典不識點了點頭。

古驁皺眉悄聲問道:“三弟,讓你在別館好好養病,怎麼跑這裡來了?”

“大哥,我擔心你,你出門了許久,十天半月,也沒個音信……”

典不識悶悶地說著,伸手撓了撓頭,還帶著些委屈與畏怯看了古驁一眼。其實嘴上這樣說,可典不識心中真正擔心的,卻並非是古驁的安危;因為在他心中,沒有什麼困難是古驁解決不了的,令他真正寢不遑安的憂慮之事,乃是古驁恨他濫殺,從此拋下了他,再也不要他了。

所以儘管傷還沒有好全,儘管不過是剛剛能上馬,儘管行路之間若是動作大些,還是扯著肉疼,可典不識卻全不管不顧地追隨古驁而來……一路上許多傷口裂開,又流出新血,翻出了剛長好的嫩肉,可典不識自忖皮糙肉厚,也顧不上那許多。如今終於見到古驁,典不識心下忐忑之餘又有些擔心惹惱了古驁,便一字一句地小心翼翼答著話。

古驁在他身旁坐了下來,問道:“你出來,大家知道麼?”

典不識點了點頭:“虞公子說我身上尚不能穿厚甲,外面又冷,就送了我一張虎皮護體。”

古驁點了點頭,語中不乏關切道:“這麼遠的路……真難為你了。”

典不識聽到這句話才放下心來,感到胸中一口熱血彌漫到四肢百骸:“……大哥沒厭棄了我就好。”

“愛之深,責之切。我自然是希望你好,才重責你,你改了,我們還是如之前一樣。”

典不識紅了眼眶,沉默了半晌,過了一會兒,他才抬起頭問道:“大哥,你為什麼穿成這樣?”

古驁將來龍去脈講了一番,典不識連連點頭,道:“我明白了。”古驁又細細囑咐了典不識許多,還給典不識編了身世,教他如何應對那些掌事人的詢問,典不識都一一答應了。

到了夜晚,外面都通明白亮起了火把,按說今晚本該有個山大王們的夜宴,幾位山寨之中掌事之人會召集諸位大小頭目一道吃個飯,典不識應該也會在那夜宴上被介紹給眾山匪。可不知為什麼,外面敲鑼打鼓地半天,鬧哄哄的,卻並沒有人來招典不識過去。

等了半晌,古驁終於感到有絲奇怪,便令虞家部曲出去打聽片刻,過了一會兒,那虞家部曲滿頭大汗地匆匆地跑了回來,對古驁道:“大人,不好,出大事了!”

“怎麼了?”古驁問道。

“那二當家趁著夜宴,率兵把小當家給圍了;三當家四當家也在,說什麼要小當家給個說法!”

“給什麼說法?”

“那裡面人太多,吵吵鬧鬧的,我不敢走近了,也聽不太清……大約是說那小當家下山買糧之事……”

古驁微一思忖,便招呼典不識道:“帶上傢伙,我們走!”

一路上山寨四處都插滿了火把,將那夜空映照得如白晝一般,人群漸漸密集起來,眾山匪個個都操著兵器,引頸舉刀地吆喝著,形容亢奮,既看不出誰是誰的人,亦看不出絲毫的軍紀軍威,只如一道道人牆般,死死地圍住了最中心的地方。

古驁帶著典不識在人群中穿梭,越往深走,火把越密集,照在一柄柄的刀刃上,耳邊響著一道道震耳欲聾的呼聲,一時間只感到群魔亂舞,火光沖天!

往人群最密集的中心處趕去,呼喝聲越來越大,原來其中已經亂成了一團!刀槍出鞘,白刃血光——那二當家身旁的人喊道:“把寨子裡的錢拿去買妾!到現在餓肚子的人多,吃飽的人少,你自己說,你究竟配不配做這首領!?”

古驁循著聲音望去,只見那小當家梅昭周圍護衛之人早已受了傷,他自己身上的衣服,也被一片片大塊的血跡染紅,在明焰霍霍之下,照出他眸中的光彩,也不知是水光,還是精光,只聽他恨聲怒道:“父親死前,就是缺一個女人,我買一個冥婚與父,有什麼不對?怎麼如今倒翻出這等事來?!我未追究你們不施救之責,你們卻倒追究起我的孝道來!豈有此理?!”

又有人道:“弟兄們,就是他放走了殺我手足的朝廷密使,連屍身在山下都找到了!還有什麼可抵賴?!”

“你莫要血口噴人!”一道清亮的女聲響起,古驁只見梅昭身側原來站著一個血衣血面之人,正舉著刀護衛著他,古驁适才沒有發覺,如今一聽聲響,才知道原來她亦在此!只見她提刀怒道:“那人是朝廷的使節,有人說殺就殺,若真守軍攻來,你們誰擔得起?!”

古驁沉默地看了一陣,回頭低聲問跟在身後的典不識道:“……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你敢不敢?”

典不識從嘴中吐出一口濁氣,眸中漏出的目光,早被這一片血氣染紅,他嗤笑了一聲:“如何不敢?”

古驁遙指那人群中的二當家:“立斃之,再把他身邊的人全都制住,能不能做到?”

典不識嘿嘿勾唇,胸前猙獰的蜿蜒傷口隨之而動,顯得更為凶煞賁張,被火光照耀得明暗不清的臉上,這時笑出一口森森白牙:“倒也不難。”

“好,那你去罷,自己小心。”

典不識得了令,縱身就沖入了那二當家圍困梅昭之軍中,忽倏而起一陣砍殺翻騰,令眾人一瞬間都措手不及!一條血路殺了過去,典不識掄著大斧全身行動如行雲流水,敏捷迅猛如一頭虎豹,一瞬之間,白刃紛紛,淋了滿身屍雨!典不識一步縱身至於二當家面前,就在眾人尚未回神之時,他霎時間舉起染滿鮮血的大斧,一刀便將二當家劈成了兩半!

燃爆的火光之中,典不識舉起了二當家上半截的身子,在高地上展示於眾人之前——放聲大吼道:“還有誰還敢違背當家,這就是下場!”

這時一直領著人圍觀的四當家忙問左右:“……那位壯士是?”

有人道:“他是今日來山上,弔唁大當家的!”

“……”

典不識話音落下,一時間,眾匪不動了,萬眾矚目的目光落在了典不識身上——因為就在剛才一瞬,小當家與二當家,勝負已分!

……而此時,目睹了這一切的小當家梅昭不禁睜大了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典不識!典不識殺人過路,落下這一片狼藉屍身,刀口道道,梅昭看得一清二楚!——這可不就是和自己逃出監牢那日,門外的屍橫遍野絲毫不差麼?

……只是,這人怎麼在這裡呢?!還聲稱是忠於自己?

梅昭一瞬間,有些一種隱約的預感……果然,在團團簇簇的火把明亮如白晝的照耀之下,古驁穿著錦衣,披著貂裘,在眾人的屏息之中,一步一踱地走上了高臺。一時間山匪們都竊竊私語起來,他們不知道他究竟是誰,與古驁曾有一面之緣的二當家已經身首異處,三當家四當家問遍了身周人,卻都得不到滿意的答案。

只聽古驁朗聲高道:“大家莫急!自己人不打自己人!鄙人受當家梅昭之托,為大家尋了一處有糧之地!”

那四當家聽了這句話,便略能猜到古驁是誰了,這時就高聲問道:“何處是有糧之地?”

古驁道:“朝廷!”

古驁話音一落,眾人都交頭接耳起來,古驁高聲道:“此處無糧,朝廷有!朝廷已將諸位按官職大小,分封為軍中統帥!從前罪責,既往不咎!此處,是十萬軍統之委任狀……”說著,古驁將那委任書高舉示於人前,“此乃太守親頒,諸位是想做良民,出了這寨門吃皇糧?還是願意躲在這山裡,擔著滅九族的罪過朝不保夕?你們自己,捫心問問你們自己!”

那三當家忽然開口了:“……你這麼說,我們憑什麼相信你?”

古驁朗聲答道:“諸位若是信我,便是將性命託付於我!我亦當將性命前途,託付與諸位!為示誠意,我願迎娶大當家梅昭之姊,從此我亦是匪,寨子亦有我一份!若做了一家人,又如何能說兩家之話?”

話音一落,眾人大嘩!就連梅昭都一時間愣住了!他暫時的安全,是典不識斬殺了二當家所致,而三當家四當家之人還在外虎視……這個提議,是危局之下,讓他不得不接受啊!而就在他猶豫的時候,姐姐梅雋自己卻站了出來,捂住了胸前腰間的傷口,亦幾步行去,站上了高臺,擦了擦臉上的汙血,她大聲問古驁道:“你說要娶我!那我問你,你可曾婚配?若我嫁給你,我是不是大婦?!”

古驁亦大聲應道:“我未曾婚配,你若嫁我,自然是大婦!”

梅雋走了過去,高聲道:“好!那你得答應我,帶著山裡的人出山!讓他們人人能吃飽,人人有家!你若能答應,我就嫁給你!”

古驁道:“我答應你!我娶了你,這裡長者,都如我的兄長!這裡的幼者,都如我的兄弟。我自然會讓我的兄弟們吃飽穿暖!讓他們人人都有家!”

古驁話音一落,高地之下,眾人一時間歡聲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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