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古驁接到了呂謀忠之委任狀後,便在別館等陳村學子的消息,平日兼熟悉漢中郡各類事物。
要說古驁遊歷天下,為何願意落腳漢中,不外乎是因為兩點:其一,漢中郡行科舉,無士庶之分,風氣日上,有股蓬勃向上之感,可安頓陳村學子。其二,漢中郡之太守乃是寒門,日後若真天下有變,漢中郡便是危地,危時方乃用人之時。
不久,古驁便等到了陳江帶領的二十三名陳村青年,趕來漢中郡投奔。
那日古驁剛從外歸至別館,卻見門口車馬紛紛,一眾青年正七嘴八舌地圍住了門口。
古驁笑著走了過去:“……陳江?”
“古先生!”陳江滿面風塵僕僕,穿著乾淨的布衣,背著一個大大的包裹,牽著一匹老馬,正站在別館門口有些不知所措,這時聽見有人喊他,轉過頭來,竟驚喜地發現來人正是古驁。
眾學子們此時亦都看見了古驁,紛紛一掃适才東顧西盼的茫然,雀躍歡呼地叫道:“古先生!”
古驁高興地道:“來!大家都進來!我讓人給你們備飯!”
古驁加快了腳步,帶著陳村學子魚貫而入別館,並吩咐別館僕役去準備中膳。
“古先生,我們大夥兒都可想你了!”
“古先生,我們這一路上,從江衢穿過河間,黔中,就到了漢中,騎馬也不過走了一個月,古先生怎麼走了整整一年?”
古驁笑道:“我把其他各郡也繞了一繞,不比你們走直路的近。”
招呼著陳村學子們吃了中膳,古驁與他們在席間盡訴衷腸,喝酒得喝酒,暢聊的暢聊,痛快非凡。
席間有人問道:“古先生,我們進了山雲書院,如今也學了經世致用,是不是今後我們也能當官?”
古驁笑道:“也不是在何處都能當官,這漢中郡以寒門為太守,寒門之才方有入仕之良機。你們若是想當官,可得先通過了這裡的科舉方可。”
“古先生,我們好久沒見你了,讓我們大夥敬你一杯吧。”
“來,一起喝。”
“古先生,典不識呢,怎麼沒見著他?”問起這句話的是陳江。
古驁微微一笑:“晚上就能見著。”
席散之後,古驁找來那位一直服侍自己身周的虞家部曲:“將典不識從牢中押出來罷,按之前我吩咐的做,務必趕上今晚之宴。”
“是。”
令陳村學子飯後小憩片刻,古驁下午帶著他們將住處安頓好了,又熟悉了漢中郡郡城一番,如此遊覽,不久便到了落日向晚之時。
別館中早擺好了晚宴,古驁請陳村青年個個入座……夕陽落盡,暗色彌漫,廳內四處都點了明燭,一時間整個空間裡,只感燭光搖曳燦爛。
席上擺滿了各式珍饈,而身後則是列滿了兵衛森畫戟的排排親兵,這場面著實不同尋常,倒令眾陳村青年都安靜了下來。
古驁站起身,掃視了一眼眾人,緩緩地開口道:“今天中午那桌酒,是為了給你們接風。”
“多謝古先生。”陳江帶頭答道。
古驁微微一笑:“今天晚上這頓飯,大家知道是為什麼麼?”
眾陳村青年面面相覷,都搖了搖頭,陳江道:“還請古先生不吝賜教。”
古驁道:“從前,我稱你們是我的學友;你們亦將我看成你們的老師。之前在雲山腳下,你們一直事我以師禮,是也不是?”
“是。”眾人都紛紛答道。
古驁的面容,在一片絢爛燭火之光的映襯下,顯得有些明暗不清:“你們出村之前,村中老一輩的曾殷切託付於我,說,‘這些孩子就跟著你了’,我既然受人所托,將諸位的前途背在身上,那從今以後,我對於你們,便已不僅僅是老師了。”
“……那古先生對於我們,今後是什麼?”陳江接話道。
古驁道:“你們既來了漢中郡,你們與我,從此以後,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陳江看了看左右,眾人紛紛都道:“我們定然都是跟著古先生的。在家裡,長輩都囑咐過。”
“好!”古驁拍了拍手,這時站在後面的兵甲每人上前一步,雙手所托之盤中,給每一位陳村學子奉上一把匕首。
陳江拿起了匕首,想了想,立即對古驁道:“古先生,您需要我們如何。”
古驁看了一眼諸人,同時也拿起自己身旁盤中呈放的匕首,劃開了自己指尖的血,滴入酒碗中,陳江見狀,也忙將自己的手指劃開,將血滴入碗中,諸陳村眾人雖不明就裡,亦如此照做……
古驁端起酒碗,朗聲道:“今日,我願與諸位結為兄弟,我為大哥,陳江為二哥,其後以長幼序之。只要喝了這碗酒,從今往後,我帶領汝等建功立業,護汝等無虞;汝等不僅要事我以師道之師禮,亦要事我以江湖道之兄禮,不違我言,不背我志,你們做得到麼?”
陳江看了看身周的眾人,大家都紛紛道:“我們做得到。”
“好,”古驁道,“那就端酒!”
眾陳村學子這時都站了起來,手中端著那晚帶血之酒,古驁這才吩咐:“把典不識押上來!”
眾人心中微驚,不一會兒,只見幾個兵甲押著被五花大綁的典不識,來到了席間。
“給他拿碗!”古驁皺眉道。
典不識怒目而視眾人,積威之下,陳村眾學子都不由得閃避著典不識的目光。
古驁親自拿起匕首,走到典不識身前,親自給他松了綁,又拿起匕首,親自在他手臂上劃出一道血痕,身旁所立的護衛之兵立即托起一碗酒,接住了流下的鮮紅。血在酒中一點一點地化開……古驁將酒碗遞在典不識的面前,典不識有些不明就裡地接住了,古驁問典不識道:“生辰日月幾何?”
典不識皺著眉頭,依言報了數,古驁道:“那你就是老三了,排在陳江之後。”
“大哥……這是?”典不識疑惑地問道。
古驁端起了酒,朗聲道:“酒在手,志在心,跟著我念!”
“是!”
“我二十六人結為兄弟,當戮力同心,救困扶危;上報蒼天,下安黎民;兄弟之義,性命相托,兄弟之中,敢有悖於兄長者,眾人必擊之;皇天后土,實鑒此心,背義忘恩,天人共戮。”
眾人跟著念了一遍:“我二十六人結為兄弟,當戮力同心,救困扶危;上報蒼天,下安黎民;兄弟之義,性命相托,兄弟之中,敢有悖於兄長者,眾人必擊之;皇天后土,實鑒此心,背義忘恩,天人共戮。”
“喝酒!”
陳村青年眾人與典不識都仰頭喝了酒,古驁擦了擦嘴角,沉聲道:“就在前不久,典不識不聽我號令,強暴濫殺,致使巨鹿郡一村之舍,付之一炬,村中老幼,全為此連累。典不識,你知錯麼?”
典不識咬牙低頭道:“大哥,我……知錯。”
古驁看著陳村青年道:“那你們該如何啊?”
眾人都望向陳江,陳江咽了咽口水,道:“以适才之誓,我們該懲戒典不識。”
古驁點了點頭,道:“好。”便招呼周立兵甲,拂袖一指典不識:“把他綁到院子裡去!”
“是!”
典不識低著頭,黑著臉,被眾兵甲綁到了院子中一個木樁上,古驁帶著陳村學子們魚貫而出,令人拿來一條馴馬之鋼鞭,對陳村眾學子道:“此次老三不聽我號令,因莽撞而殺人。今日我等既結為兄弟,立志上報蒼天,下安黎庶,斷斷不能容此事發生,我勸誡不止一次,典不識卻一而再犯錯,諸位每人罰其十鞭,以儆效尤。”
說著,古驁將鞭子交到了陳江手裡:“由長及幼,從你開始。”
陳江接過鞭子,走到典不識面前,心下不禁抽了口涼氣……面前的典不識,曾是他們陳村孩子從少年時就懼怕的人,如今初來乍到漢中郡,兩眼皆黑,居然面對的第一件難行之事就是要親手鞭打典不識,陳江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鞭子,一咬牙,便一鞭揮舞了過去。
只聽“啪”的一聲,清脆響亮。
這一鞭又一鞭,痛在典不識的身上,卻響在每一個陳村學子的心裡。
典不識死死地咬住了嘴唇,沒有出聲。
“啪!”
“啪!”
“啪!”
……
……
……
陳江一言不發地連續抽完了十鞭,這才舒出一口氣,將已經沾了血的鞭子遞給“老四”,陳季閉上了眼睛,緊握著鋼鞭如拳,咬牙來到典不識面前,抬手一鼓作氣地猛抽了十鞭,喘著粗氣,他這才退了一步,將鞭子交給了‘老五’……
如是由長及幼,一順而下……
古驁在一邊靜靜地看著,等最後一位抽完十鞭子的時候,典不識已經在樹上模糊成了一個血人,而陳村每個少年手上,都沾上了剛才鋼鞭中裹帶的血。
古驁走過去接過那鞭子,看了看眼前諸位,古驁深知,自己亦是經歷了許多才終於明白,讀書與做事不可同日而語,兩者之天差地別總會讓一切理想者沉淪,總會讓一切美好的期冀被現實碾碎,可那些人中,並不包括自己。
他竭盡了全力離自己的理想更近一些,甚至不在乎用什麼手段。
為了這一天,古驁籌謀了很久,他思前想後,認定了典不識心中唯一柔軟的地方,便是他的弟妹,而他弟妹一直託付在陳村寄養。陳村,是唯一能牽制他暴烈之心的‘家鄉’。
而這些陳村學子,從小最懼怕的,莫過於典不識。
只要有典不識在自己身旁帶刀護衛,何愁陳村學子不俯首貼耳。
這些陳村青年,剛剛來到漢中,就被古驁操持了一場成人之禮。
古驁一邊在心中這般慢條斯理地想著,一邊取出烈酒洗了鞭子,對諸位道:“典不識不遵我號令,暴烈侵民,今日諸位已懲。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大家都回去安寢罷,也好好想想今日之事。”
“是……”眾人紛紛答道。
古驁點了點頭,目送著陳村學子一個個地離開了,這時,古驁自己都並沒有意識到,為了能實現他心中那個志向,為了能展宏圖,傲立於天下,他已經悄無聲息地發生了一些轉變……
‘舍我其誰’與‘唯我獨尊’,好似一條線劃開的兩邊……他踏上了這條路,就再也沒有回頭的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