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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骨之人》第185章
第185章(捉蟲)

穎水邊,風凜冽。

  “皇上,末將願死戰廖逆,戴罪立功,求皇上再給末將一個機會!”一位虎賁將領跪在大帳階下,向雍馳請戰道。

  雍馳穿著戰袍,面色沉冷,他的目光越過了那將領匍匐的脊背,朝帳外的天空望了過去。湛藍蒼穹之下,被日光照射得波光粼粼的,是將兩軍隔開的潺潺穎水,川流不息。

  河水的另一邊,就是廖去疾所率領的十萬中軍。雖然首戰失利,但是雍馳並不焦急,他深知,第一戰不過是試探。

  從外面照入的陽光讓雍馳覺得有些刺眼,這麼多年來,他仿佛習慣了上京樊籠中,那隱在暗處的算計與籌謀。

  可他終於不耐煩了,如此消磨,眼看江衢與北地兩王做大,何時是個盡頭呢?朝廷掣肘多多,他又背負了惡名,好似一日復一日地,離自己曾經匡合世家一統天下的夢想越來越遠了。

  來到這裡,雍馳呼吸著帶著血腥的空氣,終於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他從決意廢帝自立的那一刻起,就準備把一切針對他的陰謀都掀至明處,用戰場上的屍骨來證明勝負。江衢廖家果然不負他的期望,這麼快地就反了。

  既然如此,那就讓一切都有個了結。

  雍馳在心裡,對自己說。

  這個世上,總是有人擁有佛的面,閻王的心;也有人擁有閻王的面,佛的心。

  雍馳不知為何,有時想起天下沸沸的非議,直覺認為自己與後者有相似之處。

  天下人都不理解他,說他篡位,說他負君恩。可是他是為了誰?不也是為了世家永固嗎?然除了愛妻楚氏,沒有人懂他,廖家挖他的牆角,古驁則直接事事與他作對,還有人叫好。

  雍馳斷定——真正的賊子,正好和他相反,是有佛的面,閻王的心。

  漢王府令虞家暗部在京城散佈那些平士庶、分田地的邪說,在風論時談之中,將漢王喬塗脂抹粉地打扮成抗擊戎地的功臣,蠱惑人心,唯恐天下不亂,這才是豺狼成性。

  ……自己如何不知?歷代以來,江南之患都不是致命的,哪一個得了天下的是從江南起兵?只有北方、西北的兵患才能對王朝造成毀滅的傷害。他需要江衢廖家的臣服,但是北面的漢軍,才是真正的威脅。

  早就有傳言說,古驁的生父其實是時人口中戰死,其實卻隱居的‘俊廉公’,甚至連‘得天機者得天下’這樣的謠言也再次如一團濃霧般,籠罩住了上京的上方。

  雍馳知道,自己若再不取帝位奮力一搏,也許就再也沒有機會了。古驁征北,耗費大量糧草。漢中、黔中、漁陽、上郡,為了集糧抗戎,這幾年來賦稅重,無餘糧,十分疲敝。如果不趁著現在克北,往後的機會會越來越小。

  所以此次雖然自己兵鋒在南,可是心腹之患卻是在北。南邊不宜久戰,要速戰速決,屈江衢廖勇之心,然後攜江衢之富饒攻疲敝之邊北,才能一舉安定天下。

  初敗並未困擾雍馳,他的目光從帳外收了回來,看著跪在在自己腳下的將領。啟了步子,雍馳一步一步地走在帳中:“陣前失利,你這條命先記上,若是下次不能一雪前恥,提頭來見!”

  “是!”那將領叩首而拜:“謝皇上!末將這就立軍令狀!”

  雍馳喝道:“還用立軍令狀?你若是不能得勝,就不必回來了。”

  “末將遵旨!”

  雍馳不斷地派兵騷擾廖去疾之營地,可廖去疾卻仿佛穩如泰山,並不出戰。雍馳一邊令人輪番換戰,一邊令軍隊輪番休整。如此叫駡了一個月,廖去疾仍然堅守不出,雍馳對眾將道:“廖去疾這個庸才,以為背熟了兵書就能用了?如此無能之輩,簡直是不足掛齒!他廖家是反軍,時日一長,必定生變,他怎麼就不懂這個道理呢?”

  而此時在廖去疾帳中,郡丞荀于生卻進言道:“王爺派去說服漢王兩面夾擊偽朝的第三批使臣已經至於北地了,這次王爺不僅動之以情、動之以義,更是割讓厚利相贈,相信很快漢王那邊就會有回音,世子現在要做的,就是拖住虎賁大軍。”

  在北地之中,關於漢王是否出兵,也爭執甚烈。典彪這日便跑來懷歆帳中,問道:“姐夫!是不是漢王要南征了?”

  懷歆看了典彪一眼,仍然專注於寫手頭的信,嘴上回道:“你聽誰說的?”

  “剛才我在阿兄帳子裡,見有信使給阿兄送信,阿兄正問那信使漁陽郡城的情況呢。說是江衢王這幾日派人來勸漢王,要夾擊雍賊。”

  懷歆看了典彪一眼:“那你可知道,上京若是被圍,糧草能支撐幾年?”

  典彪搖了搖頭:“……這個我倒是不知。”

  懷歆道:“糧草可以支撐三年。那你又可知道,如今如果漁陽之漢軍俱動,南下攻打上京,糧草能支撐幾時?”

  典彪沉默了下來。

  懷歆道:“只能支撐三個月。”

  典彪還嘴:“可是……可是我們征戎,也沒用多少糧草,不也打下來了?”

  懷歆這才放下了手中的筆,看著典彪:“那是因為征戎的時候,我們對於不降之軍便屠城,屠軍,盡殺男女婦孺,盡奪馬匹牛羊以為補給。你的意思是,漢王這次為了策應江衢王,就要一路屠城到上京腳下,燒殺搶掠補充糧草?”

  典彪不禁低了聲音,卻仍然不屈地道:“可是我阿兄說,漢王以前跟他說過,可以奪取大地主、大世家的地,殺了他們,把地分給貧農,走的時候再帶走所有青壯從軍,阿兄說,那樣效果與屠城也差不多。”

  懷歆道:“上京有三年守城的糧草,又有悍將把守要塞,否則雍馳也不敢放心南下。戎地打得快,是因為戎人自亂,漢軍又屠城、屠部族,威懾之勢已成。以至於戎人遠遠地看見我軍,就望風而降。可是如今,上京乃是世家的中心之地,又是皇城,萬一它不降怎麼辦?若是只守城不出,漢王的騎兵並無用處,只要拖上半載,漢軍便筋疲力竭。再說,就算漢王破了京城,雍馳的大軍還在外,若是他就此與江衢廖家放下成見,分兩路攻擊漢王怎麼辦?畢竟他們都是世家,都反對分田地,平世庶。”

  典彪道:“那……那漢王豈不是沒有獲勝的可能了?”

  “胡說,”懷歆拿起杯盞喝了口水,這才緩緩地道:“當然有,怎麼沒有,贏面還很大。首先,漢王要趁機休整、囤積糧草;其次,漢王要借此番雍廖混戰之慘,收天下人之心;再次,漢王之刃鋒在騎兵,因此要平原決戰——只需能引人主動攻擊漢王便可。雍馳一旦戰勝,消耗大量糧草、補給,江衢也元氣大傷,到了那個時候,雍馳再來攻漢地,便是自尋死路。”

  典彪這才拍掌笑道:“原來如此!”說著典彪略一思考,又道:“那萬一雍賊打完廖家便隱忍不發,也不來打漢地,怎麼辦?”

  懷歆微微一笑:“漢王早有計策。雍馳自視世家正統,近年又心浮氣躁,必然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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