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補完)
雍馳只見古驁穿著與漢軍眾將一般的鋥亮重甲,披著龍紋牙爪的披風,站在漢軍之前,重重疊疊、一模一樣的甲光遮蔽了視域,威風凜冽之氣撲面。
雍馳心緒電轉,如果古驁是要攻他不備的話,早就率騎兵直接衝鋒而來了,适才根本用不著停下。而自己一旦和漢軍交鋒,漢軍的實力非巨鹿、濟北兩郡可比;雙方就有可能成為僵持不下的苦戰。那麼虎賁就真的陷入背腹兩面受敵、同時對抗漢軍與江衢軍的境地了。
如今古驁既然僅是列陣,而未抓住虎賁沒來得及反應的間隙攻擊,看來有隙可趁。
兩人相距百步,即使箭弩飛至,也是強弩之末,能夠眼見躲閃。
古驁望著雍馳,舉鞭笑道:“你我一別數年,今日我見你,可大不一樣了。上一次見面,你還是攝政王,如今,你已是皇上了;上一次,你還穿著皇親國戚的紅袍,這一次,你已經換上紫袍了;上一次,你還是萬人推舉的世家領袖,這一次,你臉上卻多了一道傷。唉,這世事,可真是變幻莫測啊。”
陣前兩軍都繃緊了神經,豎起了耳朵,虎賁眾將聽見古驁一上來就譏諷雍馳得位不正,不禁都怒目而視,一時間劍拔弩張。
雍馳仰天亦笑:“朕也沒有想到,你一個甕牖繩樞之子,氓隸之人,如今也位王爵,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看來這天道,也是敗壞了,要好好振奮才行。至於朕臉上的傷,漢王就更不必得意;世上就是有些宵小之輩,光明正大的事不做,專門暗中覬覦,伺機下絆——不知漢王可知,這宵小之輩,是誰呢?”
漢軍眾將聽見雍馳鄙薄古驁出身,又將古驁比作那苟且偷襲之人,還暗示與衣帶詔之刺客脫不了干係,都握緊了手中兵刃,暗自屏息,只等一聲令下。
聞雍馳“宵小之輩是誰”的反詰,古驁恍然大悟:“這個我聽說了,好像是江衢那邊,出事了是吧?難道你臉上的傷也是……”
雍馳冷哼了一聲,上下打量起古驁:“……漢王既然千里奔襲,卻臨陣停住了馬足,難道你不是江衢廖逆一黨?”
古驁微笑道:“這次你可誤會我了,我是來救濟北王的。”
雍馳道:“濟北王便是江衢廖逆一黨,你救他,與救江衢,又有什麼分別?”
古驁搖了搖頭,道:“錯了!你弄錯了!濟北王並非江衢廖家一黨,我已經問過了。如今,濟北王與本王是一黨。”
雍馳忽然笑了起來:“漢王這趁火打劫的本事,這麼多年都沒變過,當年趁著漢中太守伏誅,從其子呂德權處竊了漢中郡。後來,又趁著仇氏與懷氏兩家赴國難,趁機竊了上郡與漁陽。今日,你又要竊濟北郡嗎?”
古驁歎道:“佛心見佛。我救人于危難之中的義舉,都能被你歪曲成這般,真不知你心中還有多少醃臢?漁陽太守仇牧,如今可一直都被關在雍家院子裡。這指鹿為馬顛倒黑白的手段,我確實不如你。”
雍馳眯起眼睛:“你率軍三萬而來,難道就是為了與朕爭口舌之利?”
古驁哈哈而笑:“适才盡顧著和皇上聊天,忘了正事了。其實我來此,是想和皇上商量件事。”
“何事?”
古驁揚眉:“皇上,你看我們言罷退兵如何?反正濟北王已歸附了我,與廖家無干了。從此濟北與上京,井水不犯河水。”
雍馳在聽到‘井水不犯河水’時,一股怒氣便沖了上來,嘴角不由得帶了冷笑:“如果朕說不行呢?”
古驁沉下臉,緩緩抬起右臂以示:“那我們就只能在此決一死戰,讓江衢王撿個大便宜了。”古驁一動,身後的軍隊立即一齊向前前進,虎賁見狀,亦拔刀向前。
雍馳的面色和緩了下來,他看著古驁笑道:“漢王還是這麼開不起玩笑。”
古驁也緩緩放下了手:“無奈皇上偏要撩我。”
兩人相視而笑。
雍馳朝身後朗聲道:“只要濟北不謀逆,不與廖逆勾連,虎賁即刻便撤軍!”
古驁朝身後朗聲道:“本王作保,濟北王不反朝廷,虎賁今後也不可踏入濟北一步!”
兩人各自歸軍,雙方弓箭手拉弦的臂膀早已僵硬。漢軍退十步,虎賁也退十步,漢軍又退了百步,虎賁也退了百步。
就這樣,一場大戰,消弭於無形。
濟北王世子從後陣馳至陣前,跳下馬,有些不安地走到古驁面前,拜謝道:“多謝漢王從中周旋,家父與在下,定然銘記漢王今日之恩……只不過……”
說著濟北王世子抬起臉來,看了看威風凜凜的漢軍鐵騎,終還是開口道:“只不過家父只是答應漢王割讓三城,並未說要歸附漢王。”
古驁笑道:“本王不這麼說,虎賁能願意乖乖撤軍?你放心罷,本王無意令濟北王歸附。”
說著古驁也翻身下馬,扶起了濟北王世子,歎道:“本王今日能幫你一時,卻無法幫你一世,只要雍馳從南邊江衢王處抽回手,立即就會揮軍北上,濟北可要加強備戰呐。”
“在下知道了,多謝漢王。”濟北王世子再此行禮,“父王在城中已擺好了宴,還請漢王赴宴。”
古驁微微一笑:“本王派人護送你回去,漢中事情還多,本王就不去了。多謝你父王的好意。”
辭別了濟北王世子,歸途中,古驁仰目而望,只見北地一派天高雲淡,萬里長空。
古驁笑了笑,繼續駕馬前行。
不久,三萬大軍,便回到了漁陽。
……
城池交割之後,古驁便立即著手佈置從濟北劃歸的三城改制的事。一時間眾多簡家世族都逃離三城,只見三城通往濟北郡府的路上,車馬轔轔,人們唉聲歎氣,搖頭嗟息。慘澹愁雲,盤旋在遷徙之途的上空。
逃離的人中,有大罵漢軍搶奪其祖地的;有罵濟北王無能的;也有人心惶惶,準備入郡城到濟北王處訴苦的——重重情形,淒涼非常,不一而足。
而三城中留下來的人,則恭迎了漢軍入城。他們有的是期盼平世庶的庶族文武官僚,有的則是歸心於漢,願毀家從王的世家子弟。一時間,三城氣象為之一新。
漢王在濟北三城褫奪世家封地,均分于農,並改革官制的事,傳遍了九州,第一次給每個人的內心以強烈的震撼與衝擊。
一時間四海世家風聲鶴唳,都道:“我們本以為漢王抗戎抵禦戎人,也是為了我們的,沒想到戎人一滅,漢王矛頭就倒轉,對準我們了!這可怎麼是好?”
又有人道:“你這就不知道了吧?漢王從前在漢中也是這麼做的,只不過還沒動土到爺們頭上,爺不關心,不知道罷了。漢中還好,那是呂老兒的故地,黔中從虞老將軍那時候起,就以軍功晉身,世庶也不明分。至於漁陽上郡,地早就被戎人奪了,人也被戎人捉去做奴,漢王再奪回來,分給有功之人,也不算大錯,而且為了聯合抗戎,漢王對大族還算寬容,只是這濟北三城就慘了!”
“是呀!不過是讓漢王出兵救了一次,就連祖產都丟了!這可怎麼是好?!”
同樣,古驁此舉也傳入了許多有心人的心裡,有人道:“這麼說,若是漢王攻來我們這裡,我們也能分田地了?”
“可不是嘛?每家每戶都能分地!而且會識字的,還能去當差,不僅能做胥吏,還能當官呢!”
“哎呀,這可真是太好了呀!”
濟北的事,從自濟北逃出來的世家口中的悲戚故事裡,一點一點地傳播開去。一時間,許多原本只知道漢王抗戎的人,也都瞭解了漢地的為政之策。
這日,古驁正與虞君樊一道,探查漢軍大營,廖清輝在一邊稟道:“漢王,最近濟北郡許多無地之農都逃到了北部三城安家,除了希望能分田地,還有許多來參軍的,都盼著漢王能攻下他們的家鄉,給鄉親父老也分地,我已經令人招收了兩千人了。”
古驁點了點頭道:“很好啊。新兵除了訓練之外,也要多與他們講解漢地的為政之策,讓他們能將消息傳回家鄉。”
廖清輝點頭道:“是。”
虞君樊微笑道:“清輝,我聽說,最近江衢王給你寫了信?勸你回去?”
廖清輝歎了口氣,道:“是的,可惜伯父不知道天下大勢,否則他也會積極革新,而不會勸我回江衢了。虞太守你看,漢王對三城一改制,幾乎濟北所有的才子能人,都爭相奔赴三城,這就是人心啊。世家也要順應大勢才能不為四海的洪流所沖走。如今堂兄正在南邊與朝廷激戰,可他怎麼就不明白呢,即便打敗了雍馳,也無法得到民心。”
虞君樊道:“清輝所言不錯,你何不將你的想法寫入信中,也勸勸江衢王世子與江衢王呢?”
廖清輝道:“我怎麼沒有寫過,可是他們不僅聽不進去,還笑我年紀比他們小,沒有見識。氣的我都不想給他們寫信了。”
虞君樊苦笑。
正在這時,有斥候飛馬馳入營中,懷揣羽信,在不遠處滾摔下馬,又一咕嚕地爬起來,朝古驁三人處跑來:“報——報——漢王!江衢王世子率江衢王軍,皇上率虎賁,在穎水邊遭遇!”
古驁忙問道:“開戰否?戰果如何?”
那人道:“初戰江衢王世子以逸待勞,重挫虎賁先鋒,現兩軍隔水相望!”說著呈上戰報羽箋。
古驁接過羽箋,拆封閱覽。
虞君樊對那斥候道:“辛苦你了,下去領賞罷。”
“是!”
古驁看了戰報,道:“不過是初戰交手,勝負還在後面。”
虞君樊歎道:“他們兩軍,誰能勝出,誰就能一統世家。”
廖清輝站在一邊,面有憂色,思忖:“若是我伯父贏了,難道今後,我就要和伯父與堂兄,在戰場上兵戎相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