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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骨之人》第187章
第187章

虞君樊輕歎了一口氣,與古驁並肩而行。

  聞聲,古驁望向虞君樊一眼,目光對上,虞君樊會意一笑,道:“可惜……如今漢王帳下,若全是如出龍山中的農軍一般,那就能直接傾瀉中原,攪亂一番洶湧波濤。”

  古驁勾唇:“還是你知道我。”

  “陳江、古謙他們幾個近日爭辯,請戰征南,呈言現在大好機會,機不可失,也不無道理。”虞君樊望向前方,與古驁一道邊走邊道:“只是漢軍,已經不是那個從出龍山出來的漢軍了。從前軍中全是低末之人,可如今,漢軍中世家子多了,寒門中讀書人也多了。”說著虞君樊看著古驁:“漢王的顧慮也多了。”

  古驁道:“誠然,我不出兵,主要是怕軍中世家子人心浮動。”

  虞君樊道:“可是漢王不出兵,世家子中也有人焦急……廖清輝昨日來我這裡,探我的口風,問你怎麼想,究竟會不會與江衢王共舉事,他想請戰相助了。”

  古驁苦笑:“若我真和江衢王一道討賊,世家子多是從南邊來,則江衢王一定更得人心。一旦雍馳覆滅,我對上江衢王,不得不戰的時候,軍心就動搖了,軍官中那麼多是南邊士子,他們父母親友都在江衢王帳下,我怎能不防?”

  說著古驁頓了一頓,“……若有一日……”他抬頭望向天際:“……真定了天下,我還想用他們,而不是殺他們,我就一定要得到比江衢王更高的大義。江衢王之義,來源於雍馳篡位,若我之義,也落著於雍馳篡位,那麼一旦我對上江衢王,就險象環生,我培養了這麼多年的世家將領,怕是要被廢掉大半。”

  虞君樊點了點頭:“漢王收流民,廣言天下利弊,就是為了得大義。看來此局,還是要從流民入手,要得到讀書人的心。”

  古驁道:“……我如何不知,漢軍鐵騎如今四海難敵,因為北地有天下最好的馬場,最好的馬。可若是僅以武力稱雄……要殺的人就太多了。南朝百年,南邊的世人,還是可用的,這次為了抗戎,來北地的也最多,若是我出兵襄助江衢王,雍馳兩面受敵,難保不敗。雍馳敗後,天下大義未必在我。畢竟江衢王是旗頭,又是世家。再與江衢交戰,縱然漢軍鐵騎能勝,以後也沒有世家子可用了。而且今後世家叛亂,決不會少。”

  虞君樊道:“漢王慮深遠,可此意又不能與廖清輝等名言,他如今想請戰,如何開解?”

  古驁道:“我之所以之前讓想回江衢的自由歸鄉,便是有個篩選。廖清輝他們,還是心歸漢地的,我自有他用。你與廖清輝說,我對他們另有安排,絕不會負了他們顧鄉求戰之心,要信我。”

  “好……”虞君樊道,“我知道了,今晚我去勸勸。”

  兩人正交談間,有侍者上前稟道:“報,漢王,田先生從西域回來了。”

  古驁與虞君樊對望一眼,古驁道:“他現在在哪裡?”

  “正在廳上候著呢。”

  古驁大步流星朝廳堂走去,繞過一道回廊,鬱鬱蔥蔥的草木之間,古驁遠遠就看見田榕正低著頭,在廳堂前的空地上無聊滴踢小石子。只見他穿著西域的長袍,頸項上帶著長長的項鍊,手上帶著五顏六色珠光寶氣的戒指,一副西域貴公子的打扮。

  古驁一邊走,一邊招呼道:“榕弟!”

  田榕抬起頭,原本百無聊賴的面容上倏然一亮,他一路小跑地跑到古驁面前,笑道:“漢王!”說著田榕又伸長脖子,對著古驁身後信步而來的虞君樊道:“虞太守好!幾日不見,虞太守越發氣宇軒華。”

  虞君樊好笑地看著田榕:“田先生也是別有風采。”

  田榕從懷中掏出一個精緻的盒子,捧至虞君樊面前:“……我從西域給你帶了他們皇宮裡的夜明珠,這是我專門送給你的,漢王可沒有。”

  虞君樊笑道:“田先生跋山涉水,還記著我。既是專門給我帶的,那我就收下了。多謝你的好意。”

  田榕交給上前一步的侍者,對虞君樊苦了一張臉,道:“還是虞太守體貼我,唉,那山真高啊,百萬千仞,懸崖峭壁,我翻山越嶺,走了一年才到。這不,我剛回來,在車上睡了一覺,衣服都來及不換,就來見漢王。”

  古驁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榕弟了,裡面坐。可曾用飯?”

  田榕道:“不曾,我就是想來吃郡府廚子的手藝,街上路過幾個面攤,我都忍住沒吃。”

  古驁哈哈大笑:“那好!今天你想吃什麼,我就讓人做什麼。”

  田榕大喜道:“那太好了,我好久都不曾吃到中原的飯菜了。”

  珍饈佳釀魚滿席,田榕酒足飯飽,盡與虞君樊說些西域宮廷故事:“……我以前跟著蕭先生的時候,學過西域話,也看過一兩本西域書,哎呀……可是這聞名不如見面,他們的宮殿廊柱,與我們不同,全由石頭砌成,十分有趣。”

  古驁笑道:“你去了西域,看來見聞多多,可有收穫否?”

  田榕抿唇一笑,湊近古驁:“我給虞太守帶了夜明珠,漢王猜猜看,我給你帶了什麼?”

  古驁挑眉,田榕從腰間解下一柄掛刀,呈給古驁:“此刀如何?”

  只見那劍身鑲嵌著寶石,從外面看,刀刃寬大厚重,古驁一打開刀鞘——一陣寒光刺目!虞君樊在旁邊贊了一聲:“好刀。”

  古驁微轉手腕,刀光便在室內閃爍,熠熠奪目,古驁忽然將刀向案幾邊角揮去,只聽‘嘩——’的一聲,不僅木質的案台應聲而斷,就連上面擺放的金屬果盤亦整整齊齊裂成光滑兩半,其中瓜果被紛紛劈開。

  一時間,室中之人皆屏息。

  古驁望向田榕,田榕從案幾後繞出,跪在古驁面前,雙手呈上一疊絹布。

  “此乃此刀鑄造之法,獻給漢王。”

  古驁還刀入鞘,起身,他走到田榕面前,雙手將田榕扶起,一字一句地說道:“……你立了大功……我軍有此刀,與烈馬相配,從此天下再無敵手。”

  ————

  北地一夜,千樹萬樹梨花開。

  穎水寒風,絲絲扣扣入江衢。

  “師弟,師弟,你聽我解釋!”荀於生用力地拍門道。

  門豁然而開,簡璞出現在門前:“我已被軟禁在此,還有什麼好解釋的?”

  荀於生差點撲了個空,苦笑:“王爺本來就是做做樣子,實不想囚禁你,只要古驁回信……可……可沒想到那個小子,居然放著尊長的安危不顧,真是寡恩。……給世子寫信說什麼‘同在書院求學,我的夫子就是你的夫子,你看著辦。’世子都氣死了。我本以為他是你教出來的,定然會……否則我當時就會與江衢王據理力爭,現在騎虎難下,怎麼好?”

  簡璞冷笑了一聲:“你錯看他了,我也錯看了你。”

  “師弟……”荀於生面色慘白:“師弟……我……”

  “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師弟……山雲書院的事你放心……”

  簡璞‘嘭’的一聲關上門,荀於生看了看守在門口的衛兵,眼觀鼻鼻觀心,手握利刃,守衛於旁。荀於生聳了肩,垂頭喪氣地走了。

  在門內,簡璞也暗暗歎了口氣,他從房間裡唯一的窗子望向外面的天空。

  古驁最終並未顧及他。

  此時,簡璞的心中,隱隱升起了一股深切的擔憂……

  原本,他還想,只要古驁在,山雲書院就不會垮,廖家會顧及漢地,不會再冒然……如此,自己還可以勉力支撐下去。

  可是今日之事……他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太瞭解古驁——此事一出,一個可怕的可能性,在黑夜裡不斷地敲擊著簡璞的內心……

  他不禁開始想……如果有一日,古驁真的身登大寶,恐怕也無法容下山雲書院的存在。否則古驁此次,斷不會如此處理。

  簡璞忽然想起了從前的事,少年時古驁曾對他笑言:“據武關,囚宗室,弑王自立”。這麼些年過去了,再看古驁,他身上的戾氣仿若都藏住不見,殺伐好像都隱在一片片溫情脈脈的說辭之下。

  所謂‘平世庶’、‘分田地’,‘抗戎’——這些修飾之功,全都是虞君樊在為他四處言說塗抹。以至於古驁在天下的名聲,好似一個聖潔的衛國者。

  簡璞歎氣,虞君樊這個人,手段真是不簡單,傳聞紛紛,甚至都要騙過做夫子的自己——可是他教了古驁六年,怎麼會不明白古驁?

  古驁引虞君樊同赴北地,讓漢中、黔中、巴蜀千里運糧,未必不是借抗戎削弱虞君樊的積累,掌控虞君樊,令虞君樊為他所用。

  仇牧赴上京被囚,真的這麼簡單嗎?是誰給了仇牧使者的身份?又是誰派仇牧去上京謝恩?總之,結果是漁陽成了無主之地。

  而懷歆遠離上郡故土舊臣,征戰戎地,與典不識互相牽制,皆聽命于古驁。

  古驁現在當務之要,是要儘量降低雍馳之戒心,讓雍馳儘量無顧忌地將上京軍糧投入到與江衢的大戰當中,自然不會出兵。

  此次大戰,許多流離失所的人都聞漁陽收流民,沿途北上向漁陽行去,漢王的美名由此廣布天下。四海人心已經變了,不久之前出土的五彩異石,震驚華夏,現在連街頭巷尾的兒童都會唱:“大漢興,天下固,駿馬來時有稻穀”。

  古驁,是想作皇帝了。

  簡璞竭力去想像古驁的樣子,出現在他腦海中的,仍然是那個臥在高崗上,嘴裡銜著一株草,悠悠地對他說:“既然我是太尉,手握四十萬兵馬,何不弑王自立?”的俊朗少年。

  那日,他打了古驁一頓,鮮血淋漓。

  簡璞早知道會教出這麼一個弟子,他腦後有反骨呢——可他不忍心埋沒他。

  現在天下已經沒有人可以抵擋他施展雄心了;更可況,還有虞君樊在側,虞家暗曲觸角遍及九州,為古驁維持著令名。四海的風吹草動,都躲不過他的耳目。

  今日之囚,簡璞想——他要為今後好好打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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