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捉蟲)
《吳語》曾言:“萬人以為方陣,皆白裳、白旗、素甲、白羽之矰,望之如荼。左軍亦如之,皆赤裳,赤旟,丹甲,朱羽之矰,望之如火。”
如今,穎水邊的戰爭,正如《吳語》中說的那樣,如火如荼地展開了。這夜,江衢軍左軍,從上游水淺處偷渡到了對岸,趁著夜色朝虎賁駐地進發,進行襲營。
哪知雍馳早有防備,沿途埋伏了三萬人馬,將襲營的江衢左軍前部殲滅,又將後部打散。左軍帶著殘部潰敗到穎水邊,廖去疾命中軍擂鼓支援,虎賁退軍,江衢左軍併入中軍。
第二日清晨,虎賁列陣以待。這時河上忽起大霧,廖去疾率江衢軍趁著河邊彌漫的霧色,乘水路向雍馳之虎賁攻去。虎賁北來,不善水,只感到箭羽紛飛,卻無敵人沖來,盡是呐喊殺聲,雍馳見隊形已亂,忙率部後撤。
由是,江衢虎賁,一勝一負。
戰報如雪片一般地飛入了北地漁陽郡府中,古驁卻總是召來虞家在上京的暗曲,問及京畿之地又給南下之軍運糧幾何。
且據說虎賁不僅得軍糧供給,又常常在駐軍周圍就地征糧,世家大族籌糧以繳,而許多自有土地的百姓卻因繳不起軍糧而家破。江衢軍征糧,也是如此,自供一部,籌集一部。自此,兩軍過處,許多農戶沒了餘糧,只好向世家抵押土地借糧,使得戰線一帶,破產之農、賣身為奴之農,數以十萬計。
那首“大漢興,天下固”的童謠,也似如荼的戰爭之火般,燒遍了神州大地。遠在漁陽的漢王,連發三道“告天下書”,責備江衢、虎賁兩軍不顧民生,造成屍骨遍野,人哀鬼哭,並頒佈命令讓北地收容流民。
一時間,四處都能看見,有流民的隊伍浩浩湯湯地向北方行去,他們滿懷著希望,但其中只有少數人能活著走到目的地漁陽。
一時間,四海士子盡皆北望,漢王二字,在他們心中,已不僅僅是抗戎的王了。漢王的每一道命令,他們都開始關注起來。漢王說,一切都是世庶分立造成;漢王說,一旦平世庶,人人有地,天下就再也不會有這些苦難。
讀書人們看著一石一石的糧草從驛路上運走,被投向了戰爭,可百姓卻流離失所,食不果腹,於是紛紛哀歎。旱災早就消耗光了百姓曾經的餘糧,戰爭又把他們逼上了絕路。除非當兵,又或者北上,否則不會有活路。
有些人開始自發地發起詩會,支持漢王,有的譏諷時政,不忘讚美漢王。甚至有人說出:“駿馬來時有稻穀,百姓都這麼唱,說明是民心。”
又有有心人翻出了當年‘俊廉公’所謂‘得天機者得天下’的傳聞,悄悄說:“看來,今後能得天下的,是……”他用手指了指北面。
在北地的古驁,每天仍會詢問兩軍相持消耗糧草的數量。虞君樊曾對古驁道:“廖家,怕是不敵虎賁罷。畢竟江南沒有好馬,京畿卻有上林苑,也可從北地購買。廖家想靠水路取勝,可雍馳多詐,怕是難與周旋。”
古驁道:“我聽我父親說,江衢王之父當年先投成王,與秦王戰,是有三足鼎立之想的。後來江衢王之父兄,皆戰死。回靈的那日,我父親也在,看見江衢王撫屍大哭,從遺體上解下家傳錦囊,其中怕有遺信。不久江衢王見成王不敵,便帶著弟弟,轉投了秦王,秦王遇之甚厚。父親曾言于我,江衢王問鼎之意,怕是從那時就開始了。由此次看,幾近執念。”
虞君樊道:“上兵伐謀,江衢王謀未勝,還是急躁了些。”
古驁道:“他有殺父之仇,有問鼎之意;便以為我也有殺父之仇,絕不會放過此次雍馳南下的機會。其實他料的不錯,只是於漢軍來說,時機未到。”
虞君樊輕輕捏了捏古驁的肩膀。
“報——南邊來的戰報!”
虞君樊走上前去接過,遞給古驁,古驁拆開了漆封,垂目默讀,古驁緩緩地擺了擺手,虞君樊對那信使道:“你下去罷。”
古驁的目光還盯在信上,虞君樊走到古驁身前,輕聲問:“怎麼了?”
古驁抬眼,目光灼灼:“雍馳以一支虎賁騎兵,跋涉千里,繞到了廖去疾後方,把他沿江的據點都攻克了。水道不通,江衢就斷糧。雍馳又讓人散佈江衢缺糧的傳言,廖去疾派了好幾撥兵救援都無功而返,只好背水一戰。虎賁佯敗,引江衢軍追擊,江衢軍不善陸戰,又不知是詐,陷於騎兵之重圍,雍馳親俘江衢王世子廖去疾。隨後虎賁便強行渡河,騎兵大軍壓上,衝破了江衢中軍的陣線,這時江衢右軍在郡丞荀於生之率領下來援,中軍在右軍的掩護下,且敗且走。”
虞君樊抽了一口涼氣:“……雍馳就這麼勝了?”
古驁起身,笑道:“……勝?這是他敗的開始,江衢也因此一蹶不振,如今時機已到。”
虞君樊肅然:“漢王要召廖清輝?”
古驁勾唇:“你猜的不錯,準備我的戰馬與戰甲,不過不用召廖清輝,我親自去見他。”
虞君樊點了點頭:“好。”
古驁握上了虞君樊的手:“漁陽城,就交給你了。”
虞君樊看著古驁的眼睛,頷首:“你放心。”
來到廖清輝擔任將軍的大營中時,眾多副將校尉看見了古驁,都圍過來叫道:“漢王!”“漢王!”“漢王!您可來了!”“漢王,我們什麼時候出征?”
古驁微笑:“立即就要出征了。”
一片歡呼聲響起,古驁走出人群,挑簾入了帥帳,只見廖清輝一個人坐在案前,目光有些呆滯,手裡拿著一瓶酒,他仰頭喝了一口,打了一個酒嗝。他的腳邊,滾落著三四個空空如也的酒壺。廖清輝的周圍,一個衛兵也沒有,也許是被他自己趕走的。
廖清輝正發著愣,沒有聽見腳步聲。忽然,簾子被掀開,一陣強光照射了進來,是太陽的光輝。帳內的壓抑暗沉氣息,一瞬間被一掃而空。廖清輝忙用手擋住臉,望向來人。
他揉了揉眼睛:“漢王?……”廖清輝口齒不清地道:“漢王不用來勸我……我……我明白……你覺得我伯父蹂躪蒼生……漁陽又要留著軍糧救濟流民……怕……怕是不會出兵……”
古驁走上前去,撿起地上的酒壺,放在案臺上,緩聲道:“看你醉成這樣,怎麼騎馬?我們這就要去江衢了。”
廖清輝一把抓住了古驁的衣袖,仰起臉,他穩住自己的身形:“漢王……你是漢王,我沒有做夢?”
古驁拍了拍廖清輝的肩膀:“之前難為你了。北軍在江南無根基,我又不願意沿途掠糧補充軍需,可是北地要救流民,若要南下,糧草確實不夠。沒想到此番江衢新敗,已然危急,至此,我總不能見死不救,我已讓人抽調糧草……我們這就走罷,事不宜遲,決不能讓虎賁攻入江衢、河間郡城。”
廖清輝聞言,撲通一聲跪了下來,眼淚順著面龐流下:“漢王,我們要用的軍糧,是不是本是拿來救濟流民的?”
古驁點了點頭。
廖清輝拉住了古驁的衣袍下擺,大哭了起來,他忽然叩頭於地,道:“……謝漢王,謝漢王。”
古驁道:“要謝,就用殺敵以謝,走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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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騎兩萬,全部騎著西域引進的快馬,帶著最新一批鑄造出來的寶刃彎刀,從漁陽郡傾瀉而出,直指天下。
馬匹賓士在原野上,跨過了無數激流,穿過了無數山巒。
奔襲的第一天,聽說荀於生穩住了潰敗的江衢軍,在退了百里後,結成了第二道防線。雍馳率部,久攻不下,揚言再不投降,便陣前斬廖去疾。
奔襲的第二天,聽說江衢王有意上表投降於朝廷,雍馳則派人以告,若要降,必以江衢王世子在上京為質。江衢王猶豫不決。
奔襲的第三天,聽說雍馳擔憂江衢王廖勇日後反復,又添加條件,必須斬荀于生,方可接受江衢的投降。
奔襲的第四天,聽說江衢內兩派僵持不下。有人說第二道防線固若金湯,不支持江衢王投降;有人說世子危在旦夕,只可斬荀於生救世子。
奔襲的第五天,古驁與廖清輝,終於率軍來到了江衢郡內,鐵騎兩萬,戰旗飄揚,遙望著戰場。
“報——虎賁繞過了江衢防線,卻折轉突襲了潁川郡,潁川郡城破!”
“荀郡丞被斬了!頭顱已經送至虎賁帥帳前!”
消息一個一個傳來,古驁與廖清輝商議:“江衢王之所以被束縛手腳,就是因為江衢世子被擒,我以先救世子為上策。”
廖清輝焦急道:“我也想救堂兄,漢王可有好辦法?”
古驁道:“雍馳怕夜長夢多,已派人將世子護送回上京。沿途要經過一座山谷,那山谷後恰是平原,我們可在山谷埋伏,射箭驅趕,他們一旦出了山谷,正遇上我們的騎兵,料想敵不住。”
廖清輝點頭道:“一切聽漢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