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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骨之人》第164章
第164章 (捉蟲)

懷歆看著古驁,半晌,方微微一笑,道:“漢王何需多禮?不如上些酒菜,我們慢談。”

古驁笑道:“是我不查,懷兄從上郡來,一路上辛苦勞頓,該有酒菜以犒。”說罷古驁招呼侍者上了佳餚陳釀,兩人相對而坐。

古驁親自為懷歆把盞:“懷兄,可否小酌一杯?”

懷歆道:“痼疾既已痊癒,有何不可?”

古驁為懷歆滿上酒:“懷兄,你說我眷戀窮城,偏安一隅,有三患伏其中,不知如何方可解此三患?”

……在古驁與懷歆對坐相談的時候,虞君樊正從城外接了送來古疆的車隊,那護送車隊從漢中前往漁陽的,正是田柏之長兄田松,他此行不僅帶著古疆與其奶媽,亦帶了田小妞的嫁妝。

錦簇的火把照亮了來之車駕,也照亮了來人的面孔。田松從馬車上跳了下來,低頭理了衣襟,捋了袍袖,上前幾步,作禮道:“虞太守,下官乃漢中別駕田松,久仰高名。”

虞君樊亦翻身下馬,上前還禮道:“田公子遠道而來,莫講虛禮,快隨我往漁陽城中歇息。”

“誒。”田松頷首,虞君樊笑道:“疆兒一路上還好罷?”

田松道:“世子一上車就睡著了,與太夫人離別的時候,哭得狠了,路上又顛簸,剛才下官看了他,方才醒呢。”

話音未落,車裡就傳出了一個稚嫩的聲音:“田松,我父王來了嗎?”

田松忙走到車前,隔著簾子,道:“漢王在城裡等著你呢,再等一會兒啊。再等一會兒,世子就能見到漢王了。”

“那剛才與你說話的是誰?”

“是虞太守。”

“義父!”簾子被拉開了,只見一個粉雕玉琢小男孩兒,被嚴嚴實實地包裹在錦衣中,好似玩偶一般精緻,臉上還殘著風乾的淚痕,表情卻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樣,他望著虞君樊的方向道:“義父來了?”

“等你等了好久呢。”虞君樊笑著,也走近車前,側身遙指道:“……疆兒,你瞧外面,我身後那座城,就是漁陽城了。你父王在此修城防,抗戎人,乃是中原的北面長城,天下人都敬仰的。疆兒要不要下車來看一看?”

古疆想了想,點頭道:“我要看!”

虞君樊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古疆,田松忙道:“世子小心些,要不我抱你下來罷?”

古疆卻一撇臉道:“不要,我自己走!”

虞君樊微微一笑,並不出言。古疆身小腿短,一步跨下,整個身子忽然都懸空、眼看要跌足,虞君樊在一旁不著痕跡地穩穩一托,便把古疆托了起來。古疆順勢在地上站直了,虞君樊牽著古疆,向前走了幾步,指了指漁陽城的城牆門戶,問道:“疆兒你看,氣派不氣派?”

古疆放眼望去,只見夜色中,星垂平野闊,繁星好似灑在緞子上的寶石一般,閃爍微光。而其背後的蒼穹高遠寥闊,好像垂下的巨大簾幕,俯瞰著大地。

漁陽城上火把冉冉,如同一個一個的精靈,散落在身後絨緞般的天空中。襯得整個漁陽城如星火堡壘一般,帶了一股童話的色彩,又帶著一些北地異域的風情。

古疆自然無法分辨眼前的夜景究竟壯闊絢美在何處,他此時只是睜大了眼睛,邁出小小的步子,往前又走了兩步,歎道:“好漂亮。”

虞君樊站在古疆身邊,微笑地看著他:“以後,你就會住在這裡了。”

帶著古疆一路進了城,在別館安頓好了田松,入了郡府,問及古驁在何處,侍者道:“懷公子回了,正與漢王說事。”

古疆仰起臉,問虞君樊:“義父,父王現在是不是還在忙?”

虞君樊半蹲下身子,歎道:“……是呀。”

古疆低下頭道:“那我今日能見到父王嗎?”

虞君樊摸了摸古疆的腦袋:“可能可以,也可能不行。”

古疆道:“我想等著父王。”

虞君樊一把抱起古疆,讓他坐到了椅子裡,自己則坐到了古疆身旁:“那我與你一起等。”

古疆開心地點了點頭:“好!”

……

古驁在天將破曉之前,送走了懷歆,正若有所思地往回走著,想著懷歆今日與他說的話。

“如今戎公主是一患、右賢王是二患、上京與五王是三患。敢問漢王,此三患,孰強孰弱?”

自己答曰:“無可謂強、無可謂弱。形勢瞬息可萬變,強弱陰陽可轉化。若上京與五王同時掣肘,征戎怕是步履維艱,若漢中被攻下,征戎不僅難有碩果,北地亦是難保。但倘若能解決戎公主之患與右賢王之患,便可居於北地,俯瞰上京與五王,到了那個時候,就是五王與上京再想攻漢中,也不可得了。”

“不錯,對付此三患,當攻其可攻之處,守其必守之時。對於上京五王,當守字為要,如今應竭力結好五王,上表朝廷表忠,雍馳與五王一日不同心,漢王便有一日騰挪之機。而對於戎地之患,當攻字為要。之所以能北攻,乃是因為能南守。能守一日,就能攻一日。一旦南面失守,北面之攻,便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因此雖然攻在北,但漢王之著眼當在南。此乃陰陽之道矣。”

“孤受教了。那南守又分幾策,北攻又得何計?”

“漢王如今雖然身棲險地,但只要陰陽之道存乎于一心,便可化險為夷,轉危為安,得危中之機矣。弱則以抗戎為幟、海納百川;強則征伐天下、蕩平四海。”

懷歆之言歷歷在耳,古驁負手走在庭院中,身後跟著一個提著燈籠的侍者。走著走著,來到了虞君樊的房間,推開門,只見一片溫暖的燭光下,虞君樊正低頭在燈下看書,古疆則撲在了虞君樊的懷裡,正酣甜地打著小呼嚕。

這一幕讓古驁回過神來,适才滌蕩在胸口的萬千丘壑山川,一時間化為烏有,嚴絲合縫的籌謀與刀光劍影的蕭煞全都退卻消散,隨之浸盈充實而來的,是滿滿的暖融與溫馨。放輕了腳步,走到了虞君樊身前,虞君樊合起書,抬頭望著古驁。

古驁伸出手,溫柔地摸了摸古疆的臉,古疆皺了眉頭,換了一個姿勢,蹭了蹭虞君樊胸口的錦衣,繼續睡了。古驁俯在虞君樊耳邊,問道:“疆兒什麼時候來的?”

虞君樊笑了笑,亦與古驁喃昵道:“昨晚到的呢。”

在古驁目光的注視下,虞君樊垂下了眼睛:“疆兒說要等你。”

這時古疆翻了個身子,迷迷糊糊地睜眼看著虞君樊:“義父……怎麼了?”

虞君樊指了指古疆身後:“你看看這是誰?”

“父王!”

古驁哈哈一笑,一把把古疆抱在了懷裡,貼著古疆的臉親了一下。古疆伸手用小胳膊攬住古驁的脖子,道:“父王,你鬍子好紮人!”

言罷,父子相視而笑。

幸福的感覺來的有些猝不及防,等古驁回過神的時候,它已倏地佔領了他的心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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