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古驁晨間伏案開始寫上奏給朝廷之表,古疆則第一次如此長時間地呆在古驁身邊。在爺爺古賁與奶奶古氏的日夜講述中,古疆的印象裡,父親是一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大豪傑’。古疆幼小的內心中十分確信這件事,也為自己是‘英雄豪傑’的兒子而自豪。
這時看見父親又在忙了,他便安安靜靜地坐在了一邊。起先,他好奇地看著古驁寫的是什麼,可後來卻還是熬不住困意,趴在父親座旁睡著了。
虞君樊回了自己的房間,換了被古疆的口水打濕了前襟的衣衫,又找來田松田柏商量古謙與田小妞成親的具體事宜。
而懷歆在與古驁談完之後,便帶著典小男和數隊騎兵甲衛,護送著古驁賀戎公主稱王的賀禮,一路向戎都去了。
在馬車上搖晃的空間中,典小男無所事事地擦著自己的佩劍,懷歆則撐著下巴,望著窗外。典小男發現了懷歆眸中的血絲和眼瞼旁的黑眼圈,聽說昨晚一直與漢王徹夜談,想必是沒睡了。他不困嗎?自己一夜不睡,第二天可是哈欠連天呢……典小男想著。
“懷大哥,我們這次去戎地,是去找我大哥嗎?”典小男問。
懷歆回過神般,從視窗緩緩地轉過了臉,頷首道:“是。”
“是找我大哥給姐姐報仇嗎?”
懷歆道:“報仇一事,日後不要掛在嘴邊。男子漢當決意做什麼,便該藏在心底,直到實現的那一天為止。否則泄了氣,反而做不好了。”
典小男不知懷歆是擔心他在戎地禍從口出,才如此勸誡,這下便連連點頭道:“我知道,我以後只心裡念著,再不放在嘴裡說了。”
懷歆點了點頭,又把目光轉向了窗外。
“懷大哥,你困不困?”
“不困。”
“可是你眼睛好紅。”
懷歆笑了笑:“你無聊的話,出去騎馬,練練騎術也好。”
典小男站起身來,道:“喔,那好!”
懷歆目送著典小男鑽出了車駕,借了一匹隨護之騎的馬匹,那騎士半側了身子,輕熟地跳上了車駕,一彎腰坐到了禦者身旁,也休息片刻。典小男則跨上戰馬,拍馬一鞭,向前方奔去了。
“不要跑遠了!”懷歆叮囑道。
“我知道!”
懷歆歎了一口氣。連日趕路、昨夜又勞心,腳下明明已經累得有些虛浮了,喊口話都力竭,可腦中卻異常地清醒,他不斷地想著昨日與古驁說的話、即將抵達戎都的事、四海的紛雜……林林總總,怎麼也停不下來。
虞君樊在抗戎義軍中,已經有了無可撼動的地位……可是自己呢?不過是北地二郡其中之一,一個寄人籬下的年輕郡守而已。之前因為身恙所拘,對於諸軍士、從南面北上的世家子、甚至北軍,都不甚走動熟絡。曾經統帥鐵浮屠之權,亦是古驁所授,卻並非他與生俱來。
要說為何昨日以危言相諫,以聳聽使聞,其實不是沒有自己的私心。如今抗戎義軍中,世家子和寒門、軍旅與支持抗戎的大族,早已經形成了一個密不可分的整體。這個整體的目標是抗戎,而如何抗戎,按照誰的方略抗戎,一旦定計實施,日後誰在漢王麾下的地位就越高,分量就會越重。
他需要古驁,按照他懷歆所畫之策抗戎。
只要以三患為重,以戎攻戎,古驁就不可能親力親為,而需要一個遙在戎地與義軍相呼應、調節各項軍事調度之人。這個人明面上可以是典不識,可暗地裡卻可以是自己。如此一來,古驁既不會猜忌自己,自己又能真正地,在抗戎義軍中崛起。
他之所以敢如此做,之所以能如此做,乃是因為他太瞭解古驁了。脫去了心念束縛,當他用淡然的眼神看古驁的時候,就幾乎能清楚地判斷,古驁會被什麼樣的計策打動。
自少年時起,古驁從來就不是一個安分的人。
他骨子裡反抗一切約定俗成的世俗、自視卓爾不群,就連選擇所愛何人上,他也一點不掩藏他獨特的喜好與有別於世的追求。
他要的是天翻地覆,打破一切百年來的沉澱積弊。
對於戎地,雖然‘穩’之一字看似大有可為;但是古驁真正想要的……應該是將一切戎地的部族、血統……連根拔起,一舉蕩平。所以才會破天荒般地竟說支持戎地立‘女戎王’。
而就在古驁還在沉吟籌畫的時候,自己已然提供了一個事無巨細、顧及各方的方案。古驁又怎麼會不樂意呢?
更何況,懷歆自忖,這的確是最好的策略。
古驁為了抗戎大計,也不可能不答應自己。
虞君樊有部曲,有遍佈天下的秘探與商戶,這是他經營多年所得。可是虞君樊之弱,在於他不瞭解北地。懷家世代抗戎,自己勝過他的,便是智謀與對北地的瞭解。而如今,自己要把這份勝過,變成他在義軍中真正的實力。
更妙的是,寄居戎都的是典不識,乃是自己妻子之兄。典不識雖然武力超群,但是在強敵環飼的戎地,他絕不可能硬拼,他需要倚靠自己給他指引方向。而古驁遠在漁陽,各個情況不能細細知悉,急事從權,自然是自己做主。如此一來,古驁與典不識便成了兩端,而自己則站在兩端連線的中央,他懷歆,才是以戎治戎真正的核心,他才是此策實施真正的掌舵人。
懷歆感到自己的思緒不可抑制地翻湧著,關於如何破戎,如何復仇,他胸中仿佛有千萬條計策不斷地織著一張網,怎麼也停不下來……
對了,他在最後還慫恿古驁問鼎之心,道:“弱則以抗戎為幟、海納百川;強則征伐天下、蕩平四海。”
對於此言,古驁沒有說話,可他懷歆卻已然明確地表明瞭態度。
懷家世代抗戎,得到了什麼呢?用生命守著天下北面的門戶,得到了什麼呢?得到了孤守寒城,危難之時,卻無上京一兵一卒支援,最後滿門戰死的下場嗎?那些簇擁在上京的世家,可曾有一個人有臉面,敢站在他懷歆面前嗎?
……他要借著古驁的手,把他們全部剷除……而他要成為古驁的手,便先要破戎。
曾經負過懷家的人,他一個也不會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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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懷歆往北地去的時候,虞君樊倒是怔了一下,對古驁歎道:“原本懷公子娶小女,收小男做義弟的事,漢王還答應了懷公子,親自與典將軍說的呢。這下可好,讓懷公子自己去說了。”
見古驁沉默著,虞君樊又道:“懷公子此去戎地,倒是兩得相宜,如龍歸大海。”
話音一落,古驁的眉毛動了一下,抬眼看著虞君樊,道:“他是問過我後,我讓他去的。”
虞君樊一邊把古謙婚禮的安排事宜作成的冊子遞給古驁,一邊笑了笑:“你看看?還有沒有什麼缺的?”
古驁掃了一眼,便還給了虞君樊,道:“給古謙自己看,問他自己,還有什麼想要的彩頭沒有。”
虞君樊點了點頭。
古驁想了想,斟酌著開口道:“君樊,你我來北地,不過是為抗戎。懷公子既有妙策,我便當用。此去他以身犯險,也是艱難,未必能成功,若不成功,我再徐徐圖之,倒也不遲。但若真能掀起戎地血雨腥風,一除百年積弊,便是功德無量。我連並肩王之號都能為他向朝廷請來,又談何其他事權?”
虞君樊微微一笑:“懷公子有高才,正可以施展,漢王又用人不疑,要不然我剛才怎麼說‘兩得相宜’呢?”
古驁笑道:“……盡顧著說話了,餓了麼?一道吃飯罷。”
“那我去帶疆兒來。”
看著虞君樊的背影,古驁忽然想,虞君樊有憂也是人之常情,只是自己太瞭解懷歆了……懷歆會怎麼做……會怎麼想,自己仿佛都能猜到。
其實歸根結底,不過是‘復仇’二字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