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古驁這邊送到了典不識,因身上還有些未盡之事,便告別而去。簡璞自從過年後歸來了山雲書院,古驁一直沒有機會與夫子一談。只因為之前忙碌甚多,而後來山雲子病情稍愈後,簡夫子又連日不見,倒是令古驁尋他不著了。這日抽了空,古驁動身便往簡夫子舍中趕去,及到近了,見有小童守在門口,古驁心中一喜,知道今日夫子正在,便幾步跨過了臺階,推開門,那小童為古驁打起簾子,裡面傳出的聲音卻略讓古驁微微一怔。
他還從未聽過簡夫子如此失儀的語調,只聽簡夫子凜然斥道:
“廖家籌謀如此,你敢說你不全不知情?初春之日,選得可真是好啊!流寇在山上過了冬,正是沒糧的時候,饑不擇食,最易被人收買蠱惑;且初春之日,亦是院中夫子許多都回鄉過年未歸,只有一些無馬無車的學子滯留于山,你說流寇難道是長了千里眼還是順風耳,能連書院上人多人少都摸得一清二楚?恐怕不是吧!我前幾日奔走,已經聯繫幾位大族中的名士,如今我便寫信給宗正,讓他老人家上報朝廷,彈劾廖家!”
古驁聞言,見又是說得那番事,心下不由得一沉。
只聽另一個聲音傳來:“你還不懂麼?師弟啊……你把筆放下!廢太子入戎,你知道這天下有多少變動?你不知道,可我這次去京城卻是看得一清二楚!貴妃之子不過是幼子,李妃所出的二皇子,林妃所出的三皇子,如今可都已經在外面封王建府了……你敢說……日後他們……”
古驁分辨出來,這說話的正是郡丞荀於生。
只聽荀於生頓了頓,歎了一口氣,又放緩了語調:“……其實,你心裡也明白,不過是裝不明白罷了。二王之中,誰不想拉攏廖家?誰會為了山雲書院之事,在此時給廖家難堪?就算你奏本上去了,我問你,朝廷裡誰會置喙此事?……就算不說二王和李林二家,你也不想,雍家欲保住太子之位元,難道不需要虞、廖兩家手握重兵之太守為倚?你以為現在還是秦王兵圍山雲書院時那個天下麼?當年秦王挾利兵之鋒芒,乘天下之勇,又幾欲削減世家,人人都避其鋒芒……可如今還是如此嗎?……不是了啊……天子危病在榻,朝夕難測,如今大家眼睛都盯著京城呢……誰會分心于江衢?”
這句話聽在古驁耳中,不禁微微皺眉……的確,天下之暗流湧動,早已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了;只不過流寇上雲山這件事,就如潮水上漲時臨界之處,又如熱水燒沸之點,一過便勃然而發而已。自己之前潛心於學,兩耳不聞窗外事,雖然常與懷歆等閒談京城天下,但總有一層若隱若現的細紗相隔……如今白刃入而細紗破,這才終於捅開了一片短兵相接的亮堂……古驁也第一次觸摸到,這刀鋒,原來便是暗藏著血雨腥風的天下之刃。
而這時簡璞聞言,更是懷怒脫口而出:“怎麼不管?如你所說,那林太守還曾在書院求學過……”
“求過學又如何,此事捕風捉影,你令他彈劾朝廷命官?……再說就算他依你所言,若下一次真有流寇來怎麼辦?守軍還救不救書院?”
“你……你這個眼中只有富貴的勢利之徒,若是我與你易地而處……”尚未盡言,荀於生就打斷道:“我去京城前,是真不知道,你不相信我也罷了,怎麼還拿汙言說我?如今木已成舟,我只擔心你亂動,若老師有辦法,還用得著你去彈劾,難道你比老師還能籌謀……你這是嫌自己腦袋不夠多麼?”
“你自己趨炎附勢,便以為我也與你一般……”簡璞氣急,“我竟不知道你是這樣的人!”
荀于生上前一步:“我是什麼樣的人,你早就清楚,只是事已至此……又何必徒費無益之功?”
古驁聽裡面吵了起來,倏然回神,忙咳嗽了一聲,簡璞轉過了頭來,這才看見早已站在門邊的古驁,荀於生微微一愣,沒料到古驁在此,不禁一時間倎然,終是閉目長歎一聲“唉!”便奪門卷袖而去,與古驁擦身而過。
古驁回首見荀於生消失在蒼徑中了,這才伸手關好了門,走進了堂內,見簡璞還在長籲短歎地生氣,古驁幾步近前,為給簡璞倒了一杯茶,喚道:“夫子……”
“他……他……”簡璞用手指著荀於生離去的方向,吹須揚目。
古驁知道簡璞是氣得狠了,便勸慰道:“夫子,先喝點茶。”說著,古驁便將一盞清茶捧至簡璞眼前:“潤潤嗓子。”
簡璞素來一向將傳道授業一事看得最為貴重,本就帶了關心則亂的焦躁,如今一見古驁如此,心中不由得遷怒道:“怎麼,你難道也覺得事不關己麼?”
古驁心下一沉:“不,弟子深以為恥。”
簡璞看了古驁半晌,這才長歎一聲:“你是不是看書院從前,那麼多風風雨雨都挺過來,便忖度這一次亦無大礙?”
“弟子不敢,這一次與往此不同。” 古驁緩緩道,“……只是,也不是沒有機會,但凡……”
簡璞看著古驁:“……但凡如何?”
古驁道:“但凡廖家不自顧身份,或失了自知之明,又或折戟沙場,又或在朝政中走錯一招……此局便有轉機之處。”
簡璞微微一愣,古驁續道:“正如山雲子老師對我說的一樣——‘蟄伏觀時,以謀待機’。”
簡璞聞言,适才亢奮的狀態這才漸漸一點點沉了下來,他看了古驁一眼,低歎道:“……好一個‘以謀待機’。可為師,就是咽不下這口氣啊!”說著簡璞接過了古驁奉的茶水,擇榻而坐,終是苦笑:“……讓你看到我失態了。”
“夫子是性情中人,您若不是,當初也不會留在田家給我開蒙。”
“你長大了啊……我剛去田家的時候,你才這麼高……”簡璞似乎想起了往事,臉上的陰鬱漸漸散去,面容上逐漸浮出了一絲微笑,說著,簡璞用手比劃了一下;“就只有這麼小。”
古驁也似乎想起了那時在芒碭山中無憂無慮的日子,歎道:“沒有夫子,就沒有我的今日。”
“唉……”簡璞擺了擺手,似乎還沉浸在對過去的回憶中……半晌,他終於道:“不說這個了,老師的病好些了麼?”
“雲卬在身邊侍奉,我昨日去見,看是要大好了。”
簡璞搖了搖頭,歎道一聲:“唉……我看未必啊……此憂深於心,心病最是難醫……”
古驁聞言默然。
“是我們做學生的無能,才致老師如此。”
“是。”
“你今後有什麼打算?”簡璞問道。
“有什麼打算,也想等山雲子老師把身體養好了,否則我于心何安。”古驁答道。
“也是……對了,我聽說是你率山下村中的少年與書院的僕役,擊退的流寇?”簡璞將茶端著抿了一口,問道。
“擊退談不上,阻擋一時罷了。”古驁道。
“如今他們都是于書院有功之人,卻令廖家小子魚貫入書院得了好,真令人不忿……”簡璞放下了茶盞,有些不甘地皺了眉頭。
古驁微微一怔:“夫子的意思是……”
簡璞道:“……既然那些村中少年對書院有功,你何不舉薦一些,一齊送入書院就讀?反正如今這雲山腳下的門檻,也沒那麼高了……”
古驁忙坐直了身子,道:“一共二十四人,還勞煩夫子寫薦信。”
簡璞挑眉:“何樂而不為!拿筆來!”
就這樣,初春之事在一片雷鳴聲中落下了帷幕,它改變了書院,也改變了古驁的生活。古驁從此,再也感受不到書院中蕩漾於空氣中,溫情脈脈的風度;而是無時無刻不嗅到,那崢嶸四海飄進鼻端的一絲血腥氣味……它令所有獵手警覺,亦遣蕩著英雄的胸懷。
如此到了晚秋,一則偶際,卻成了被古驁視之為這五年間發生的第三件大事。
如果說前兩件事,不是開禍之端,便是暗室欺心的話,那麼第三件事,卻將古驁這五年來的簞食瓢飲、穿壁引光刻苦深研思索,穿針引線,揚清抑濁,終是在這亂世間為古驁找到了頭緒,令他神思一展。
三件事中,它看似是最小的一件,它沒有引動天下,亦沒有震動江衢,但是,它卻為今後古驁踏入這群龍戰野的天下中,灌足了一股拔山蓋世的底氣。就好似在茫茫的黑海上看到了燈塔,又好像在無盡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絲亮光。
那是從一個響著秋蟬哀鳴的午後開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