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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骨之人》第49章
第49章

原來古驁有一日中,來到陳村準備將日常生計資財交給典不識,剛走到村口,就迎面遇見了陳伯。

陳伯這幾年花白的頭髮漸漸變成了全白,可那氣色卻越發神采矍鑠了,只聽老者遠遠地就喊道:“先生呐!老叟聽說你把村裡的娃子都弄到書院去上學啦!這可真是功德無量啊!裡正說,想擺酒請你去吃哩!陳江的母親,也說想親自謝謝你!”

古驁微微一怔,頓步道:“無妨的,順手之勞,莫要掛心。是他們爭氣,那次流寇來時,書院中的夫子都念著他們的好。”

陳伯走近了前,拉住古驁的手,道:“誒!老叟知道他們爭氣!可若不是先生,他們又哪裡有爭氣的機會?我們村就在雲山腳下,看著書院盡出大人物,所以早就知道讀書的好!你看村裡多少人,為了子孫能讀書,傾家之財,外面哪有別的村子能相比?不瞞先生說,我們陳村啊,跟別村還真是不一樣!可惜之前的那些夫子都沒有眼光,不知道我們村裡娃子的好!倒是先生你,能慧眼識人,我們大夥兒可都感激你哩!”

古驁念及自己剛來陳村時的情景,又想到如今,亦欣慰道:“自助者天助,這也是你們努力之功。”

“嘿!總之啊,現在村裡那些長輩啊,可都高興壞了!”

古驁聞言,微微一笑:“高興壞了,他們讀了書,可能就要出山闖天下去了,你們父老鄉親能捨得?”

“怎麼捨不得!我們想得開哩!哪有窩在巢裡不飛下崖壁的雛鷹?我們願意讓他們飛哩!”

古驁道:“嗯,那既然如此,日後若有入仕之機,我幫他們留意。”

“唉,先生說什麼見外的話?”陳伯笑了起來:“我們村裡長輩的意思,是說日後先生在哪裡,邊讓他們跟著去就是了!我們都看呐,除了先生之外,沒人能看出他們是好樣的,先生教了他們這幾年,懂他們啊!”

古驁略一思忖,便點了點頭:“我會考慮這件事。”

“誒,那先生你還有事,老叟就不拖著你說話了。”說著陳伯便對古驁擺了擺手:“先生有事快去罷!”

古驁點了點頭,作禮道:“那在下先行一步。”

穿過田埂,古驁來到典家茅舍前,遠遠地就瞧見典不識正靠在門口院中茅草堆上,低頭看著什麼。

古驁將這一幕看在眼中,心下不禁微怔,他極少見典不識看書的模樣。在印象中,典不識通常從書院習武下了學,不是帶孩子做活,便是拿著近得的兵器左揮右舞,也不知道怎麼今日就看起了書來。

及到古驁走得近了,典不識仍然專心致志,毫無察覺,只顧著埋頭。

古驁垂目掃了一眼典不識掌中所奉,只見那是一卷有些眼熟的破舊竹簡,古樸之氣撲面,古驁立即記起了來,這本書好像叫做《大明天王口口口口行記》。

古驁於是走到典不識身前,拍了他一下:“看什麼呢?”

典不識嚇了一大跳,手一松差點把書給抖落了,回過神,伸臂一撈,這才將那竹簡收在上衣腹中,一時間有些結結巴巴地道:“……我……我在看我爹留給我的書!”

古驁看著典不識把書藏起來的樣子,揚眉道:“看就看,怎麼偷偷摸摸?”

典不識一時間漲紫了臉色,有些不知道該如何解釋,便一言不發地尷尬看著古驁。

古驁心道:“看那書的名字,又是他父親給的,該不是豔書。這般不願示人,難道果然是……”

典不識見古驁仍然探究般地望著自己,那目光似乎間早就洞悉。

感到無可遁形地咬了咬牙,典不識終是仰頭對古驁道:“我父親囑咐過我,說這卷書不能給別人看,不過古先生你也不是別人,給你看看也無妨……”

說著,典不識便伸手將書遞給了古驁,古驁微微挑眉,接在手中,便垂目一目十行地默讀而去。

一讀不要緊,剛看完了第一句話,古驁便好似被文字吸入其中,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了。

典不識有些奇怪,這卷書雖說是先祖所傳,也的確是禁忌,但自己自從識了字,看了這麼多年,看來看去,寫得也就那麼幾件事,平鋪直敘,無甚驚奇之處,怎麼古驁看樣子倒有些看入迷了?

裡面寫得也極為簡單,典不識看了許多遍,如今都快會背了,不過是幾句:

“天王駕幸口口郡,庶民莫不夾道歡欣,供軍糧米。”

“天王既臨,分田均地。”

“天王既行,民躍踴隨軍,王過一村,一村偕空,王過一郡,郡中再無男丁。”

“十萬成軍,千萬成帥,浩浩湯湯,天下軍旅,莫能我及。”

“天王每至於一地,必殺世子,掛城頭以警,開糧倉振民與軍,軍民攜糧而走,滿目歡欣。”

“天王言:成軍之要,在於神,若有神助,莫不順心!”

“蒼天已死,天王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

典不識看著古驁,見古驁入神地將這卷書捧在掌心觀了半晌,面上不動如山,不禁疑惑道:“……古先生?”

古驁充耳不聞,甚至擺了擺手,示意他不要說話。

典不識心中詫異,覺得這卷書實在是無甚奇妙之處,怎麼就引得古驁看得入了神呢?

典不識不知道的是,與自己不同,古驁對於兩百年間的亂世,在文獻汗牛充棟的承遠殿中,早已鑽研了整整五年。

所以典不識看不出的話外之音,古驁卻一目即了;典不識看不出關竅的簡單文字,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了古驁之淵識中,激起陣陣漣漪……

其實有的時候,人醒悟需要一個契機。

有的人經歷了太多,看見一片黃葉落而知秋便大夢初醒;

有的人行路萬里,忽然跌了一跤便大澈大悟;

有的人越過千山萬水,看見簾外水滴落簷就恍然自覺……

而這本書中所敘的文字,卻著實將苦學了五年的古驁,點醒了!

古驁從前於書院所汲取之知識,都是從剿匪的一個“剿”字、和一個“匪”字著手,可是那學問再精巧嚴密,卻都像七巧板拼湊起四正方圓,怎麼都缺少最後一塊……

古驁看著手中竹簡,原本腹中無數的線索一瞬間紛繁而出。

越往下看,古驁越是震驚,只感到心間一團火一點一點地上升……

不錯,承遠殿中的浩繁卷帙堆案盈幾,只記載了當年大明天王之匪事,又記載了如何剿匪的關竅,可是對於有一個問題,卻如失語般,避而不談。

承遠殿中只是記載說,最初之時,所謂大明天王還不是大明天王,只是一個窮書生,曾落草為寇,被郡守剿得只剩十八騎,冬日裡逃入狼山,見大雪封山,於是郡守就撤兵了。可是等開春再來的時候,窮書生已經從山中拉出了一萬人的隊伍,而等太守上報朝廷,請求援軍的兩個月間,窮書生又已經發展出了十萬人的兵馬,打出了大明天王的旗號。

古驁還記得,那位太尉留下的兵法中,如何剿匪一節斐然成章……

比如一開始郡守對於匪數都乃瞞報,會儘量說得較少,結果等朝廷的援軍到達,根本趕不上流寇之數。

於是發展出了許多剿匪的不二信條:

諸如,株連流寇九族,參與者淩遲處死。

——這樣許多人即使被餓死,也不會去做流寇。

諸如,防止流民聚集,聚集形同謀反。

——這樣雖然有蠻橫之嫌,卻可以防患於未然。

諸如,一旦糧荒,就在城外設粥場,由兵甲護衛。

——這樣即使粥湯不夠,也可以令人在希望中慢慢餓死,而不會絕望造反。

諸如,斷絕流寇與讀書人的聯繫,讀書人哪怕接受流寇一財一物,便淩遲處死。

——沒有讀書人指點,流寇往往容易犯錯。

諸如,對於靜止之寇,圍而不剿,令其內訌。

——流寇自己不自務農,以剽掠為生;因此只要圍住,人相食之事都會發生。

諸如,對於流竄之寇,只追不攔。

——前部乃精銳,若攔,他們反而置之死地而後生;

——後部乃殘兵,若追,卻能得到大部分流寇剽掠來的輜重。

可承遠殿中的浩繁卷軼中,卻從來沒有提過:

流寇究竟是如何從一十八騎,一冬之間就過了萬?

又如何從過萬,兩月之間便過了十萬?

又究竟是怎麼做到,每每在守軍報上匪數後,來清剿之朝廷軍隊,永遠趕不上流寇新發展的數量?

大明天王究竟是如何做的?

……這世上,從未有人敢記載下這樣的學問,因為這是誅九族的罪過。

可典不識這卷書中,寥寥幾字間,卻明明白白地寫了——“大明天王”一點點壯大的過程。

典不識看不出來,因為他手中只有七巧板中的這一塊,卻沒有其他的六塊。

而古驁之所以一看便與之前所學一瞬間全部貫通,豁然開朗,乃是因為剿匪與起義乃一體之兩面,古驁研究透了一面,另一面自然一點就通。

竹簡上墨蹟黑字,對於典不識只是簡單的敘述,

可是對於古驁來說,目所及處,卻是一本實實在在的反書,如何一步一步實施,赫然在目,分條縷析:

所謂“天王既臨,開倉振民與軍,軍民攜糧而走,滿目歡欣。”便是在說流寇不自務農,生存之要,在於剽掠糧食,既要剽掠糧食,便定有一村一地,謂之剽掠之地。

又有“天王每至於一地,必殺世子,掛於城頭以警。”

這便是說剽掠的第一步,要害在於必須將‘剽掠之地’中人等劃歸為兩類,比如分為士族與庶族,比如分為富戶與黎民,又比如分為惡霸與百姓……

行軍至後,或殺士族,並令庶族成為同謀,共分其資財;或殺富戶,令黎民成為同謀,共分其資財;或殺惡霸,使百姓成為同謀,共分其資財……

如此一來,這些原本的庶族、黎民、百姓等良民便與流寇共擔了滅九族的罪過,等流寇撤軍之時,同謀者因懼怕朝廷清繳,便會跟著一起參軍,所以才有言道:

“天王既行,民參軍躍踴,王過一村,一村偕空,王過一郡,郡中再無男丁。”

通過如此行軍,攜裹所過之地百姓而前,很快就能到如此境界:

“十萬成軍,千萬成帥,浩浩湯湯,天下軍旅,莫能我及。”

那如何令天下子民心甘情願與流寇同謀呢?

那便是早早地打出口號,比如:“天王既臨,分田均地。”

又如:“開城迎天王,從天王,不納糧。”

可即使這樣,如果還是有人不願意同謀如何辦?

文中亦清楚地指明:

“天王言:成軍之要,在於神,若有神助,莫不順心!”

“蒼天已死,天王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

也就是通過鬼神之說,令眾人相信,剽掠分產並非不義,卻乃上天授意,謂之均貧富。

王朝之軍,所有甲士,其身後運送糧草者,駐守驛站者,總共需十人以供一人。

然是流寇卻不然,他們行至何處,食至何處,並且食光當地之糧後,還將當地幾乎所有青壯年之勞力攜裹而走。

如此滾雪般地步步高攀,如遇到富戶怕被清繳而主動投靠,毀家起義,流寇便又得到了讀書人的指導,補充其為將領,從此更加壯大……

這便是所謂十八騎至於一萬,一萬至於十萬,十萬至於席捲天下……如此看來,倒真一點也不是難事了!

更何況流寇軍只過境不用守境,朝廷每得一處,要分兵把守,流寇卻能流動作戰,不以城地為得失。

且流寇過處,落難百姓多為流寇親人,通風報信,敬軍供糧者甚多……

古驁越看越是驚心動魄,順目而下:

只見裡面不僅記載了‘大明天王’起家的過程,也記載了他敗亡的過程。

“累世經年,剽掠寶物,倚疊如山。”

“鼎鐺玉石,金塊珠礫,棄擲邐迤,天王視之,亦不甚惜。”

“何取之盡錙銖,用之如泥沙。”

“廣修宮殿,宮女三千,後宮夜宴,日夜不輟。”

“二子爭權,天相冤死。”

“四大天將,分兵以出,盡皆陷於太尉。”

古驁的目光隨之落到了行文最後,筆觸墨盡殘竹斷簡:

——“大明天王征天下戰行記,校尉司馬,典彪記。”

讀畢,古驁握住竹簡的掌心已然浸滿了細汗:

經過這五年的皓首窮經,古驁早已知道,想通過朝廷,或者通過世家,根本不可能匡合天下,前任足跡血跡斑斑,自上而下想要除舊佈新,是一條死路……

可是……

究竟如何才能解開這亂世之局?

究竟如何才能破而後立?

究竟如何才能讓天下涅槃重生?

如果‘自上而下’之道壘滿屍骨,已經被前人血寫指明此路不通,那‘自下而上’呢?

……古驁自從在陳村施教以來,就一直在想,是否能有自下而上之法可行……

可怎麼看,寒門都不像能獨自肩負如此重任,四海中最高的寒門,便是那位漢中郡的呂太守了,但除了他之外,各地寒門雖亦有富庶之人,然再富庶,亂世中財富仍需兵甲保衛;且雖有如荀夫子這般入仕者,但掌握的又大多不是機要。

若從進取之心來看,寒門皆汲汲日上,而世家多享侈日下

——可高門大姓,究竟握著四海的命脈。

然如今再思,如果再加上流民,合束一處,那可就不一樣了……

從前古驁一直在思索,這蒼莽乾坤無盡,茫茫亂世紛紛——究竟該從何入手?

如今,這本《大明天王征天下戰行記》卻給古驁提供了另一個可能……

如果……

只是如果而已:

如果有人將流寇改造一番,就地正法為惡一方的世家子的同時,卻並不傷民,且自行屯田,兵甲務農,又會如何?

如果有人將那口號再完善一些,除了‘均田地’,再能融合士庶共進共退的理念,能吸引寒門和有志之世家同參軍,又會如何?

如果有人能精誠治理,令其軍紀嚴整,待百姓如親,又會如何?

如果有人不再犯大明天王所犯之錯,忌權臣,縱二子,逞私欲,妄出兵,精誠進取,又會如何?

如果有人從少年時起,就在山雲書院中負薪掛角苦讀……

且此人又深諳剿匪之道……如果這樣一個人,最終自己去做了匪,又有誰能剿滅他?

古驁何等通透,一點即明。

多少個日日夜夜,他在承遠殿中夙興夜寐,挾筴苦讀遍歷戰亂大紀之史,深究前人失敗之因……

許多事,許多過往,厚積之下,那紛雜繁複在古驁腦中如五車載腹,它們似乎自己在呐喊著,呐喊破土而出,嘲弄著,嘲弄無人能尋根溯亂世之源。

所謂恍然自覺需要一個契機,一個破土而出的契機。

《大明天王征天下戰行記》書中歷歷,倏地令古驁啟聵振聾。

心中有一個聲音說:

“——這方是匡合天下之法!”

只有流寇與寒門結合的能量,才能將世家連根拔起,整合四海所有的兵馬錢糧……

原來這看似最陰柔、如水般變動的流民中,卻藏著令天地都生畏的凜烈陽剛……

就像八卦的黑白魚,頭尾咬在一起,黑盡是白,白極中有一點黑。

如今人禍已具,還差一個天災,與一個名號。

所謂名號,便是冠冕堂皇替天行道的大旗,舉著旗子,令世人分辨不出是王是匪。

否則,天下士庶又怎會認此為正義之師,秉天下公,贏糧景從,爭而襄王?

否則,又如何令寒門中人、與世家有志之士爭相投奔?

什麼樣的名號,倒是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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