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此時,山下廖家部曲正乾淨俐落地解決了慌不擇路的流寇,其中廖家一百人長縱馬上前,一個個將流寇屍身翻過來看了臉,見那軍師亦倒在血泊中,正不斷抽搐,抬起眼似乎看到了什麼,喉頭方動了動,便被一刀釘在了地上,再也發不出聲了……廖家軍見殲匪已畢,現下就地按兵束甲,打掃戰場,等待山上少主公的消息。
而古驁此時,亦得了之前安排的逡巡警衛的信報:“山下偃旗息鼓,流寇全殲。”
古驁聞言,舒出一口氣,對大家道:“流寇被擊退了!”
話音一落,一時間山中歡聲鼓舞,古驁卻掛念書院中的情況,召來眾什長道:“我有事先行一步……你們留在這裡收攏傷患,務必令所有人都回到書院中,一個不少!”眾什長答了“是!”,古驁這才卸甲棄刀,徒步向山雲書院趕去。
即將行至山雲書院門口時,古驁遠遠已望見有人守候……只見那些人甲刃齊備,神色肅穆,佇列整齊,古驁立即認出正乃廖家部曲,不由得心下一沉,知道應了自己的判斷,便加快了腳步,朝書院內疾步而行。
“山雲子先生在哪兒?”古驁攔住一個路邊年邁僕役,問道。
那人指了指承遠殿的方向,“大人往那邊走”。古驁點了點頭,忙抽身而去,穿過蔥蔥碧色,只見翠叢開處,原本意蘊悠長的承遠殿如今卻被一列武士守于殿門前,森寒之意盡顯,其人身後所服上,皆寫了一個“廖”字……
而在他們身側,一襲玉衣亦吸引了古驁的注意,那正是在殿外焦急踱步的雲卬。
“雲公子,老師呢?”古驁趕上幾步,問道。
雲卬抬眼看見是古驁,原本麻木黯淡的臉上出現一絲悲戚之意,道:“在裡面。”
古驁邁步就要往承遠殿中走,卻被雲卬輕拉住了衣袖,古驁頓步,卻見雲卬臉上浮現淡淡苦笑:“是父親令我在這裡等你的……”
古驁疑惑地看著雲卬:“我這就進殿去找老師啊!”
雲卬咬著嘴唇,道:“父親就是讓我守在這裡,說他與廖公子說話,你不能進去……”
古驁微微一怔:“……為……為什麼……”
雲卬嗓中忽然抽噎了一聲,掩著袖子低聲道:“……你還不知道為什麼麼?還不是父親知道你性子魯直,怕你與廖公子爭執起來……擔心廖公子不利於你……”
古驁看著列列肅立的廖家衛士,身皆染血佩劍,不禁恍然,一時之間如魚梗在喉,只道:“……我……”僅吐出這一句,古驁便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而此時,廖去疾在承遠殿的內室之中,已與山雲子相談了三炷香的時候了,廖去疾穿甲帶刀上殿,如常般行了禮,面色一如既往略帶恭謙,雍雅而笑:“山雲子老先生恕罪,去疾來晚了。”
山雲子端坐在殿上,看著廖去疾,不語。老人的面容隱在大殿中幽冥不清的燭光中,看不清喜怒……廖去疾等了許久,沒有聽聞回音,便不禁抬眼看了一眼。只見山雲子如枯塑雕雕般一動不動地看著自己,仿佛已坐了千年。
廖去疾心下微微一怔,道:“……山雲子先生?”
廖去疾不知道的是,其實這樣的場景,山雲子早已經歷過很多次了,次數越多,越令這位老者覺得如今的場景可笑與悲涼……曾經崢嶸早已不在,物是人非,老人也再提不起年輕時,那股嫉惡如仇的凜氣了……不知是被歲月磨光了棱角,還是被逆境壓抑出了堅韌……
山雲子還記得,他幼時在山雲書院求學時,曾經有一位寒門副將趁亂領兵而至,向自己的老師索要兵法……那時師兄就在眼前倒進血泊中,劍刃寒光所指,下一個便是自己,是老師捧出了帶血的竹簡之書,奉至人前,卻被人略翻幾卷,擲之一哂,“不過爾爾!”
兵甲散去後,老師伏在師兄身上痛哭道:“……都說書院聲名鵲起,可這名聲,究竟是福還是禍啊!”
那時候,山雲書院剛剛失去了那位故去太尉的蔭蔽,卻又同時享著無法保護自己的盛名……
那時候,山雲書院還並非權貴之門,而只是四海學子遊學寄思之所,但老師臨終的託付,卻刻進了山雲子心中:“書院不能毀,不能散……盡力維持……直到亂世結束的那一日。”
從那以後,山雲子廣招名門大族學子,這才一舉扭轉了自從那位太尉故去後,日漸為人覬覦的頹風——可大族終究是大族,自己被反客為主,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山雲子為書院輾轉騰挪半生,可謂苦心孤詣……終於趁著八王之亂時,借力制衡,令眾世家達成兵不犯山雲書院之定議……可這樣一個看似冠冕堂皇的約定,卻是自己費盡周折千辛萬苦求得,眾人只能看見書院外表的光鮮,讚歎脊樑之挺,風骨之佳,可又有誰知道這內裡的艱辛?
當年的一諾千金,如今,卻脆弱得經不起天下一絲風吹草動。
“廖公子想說什麼,一併說了罷……”山雲子在寂靜中,淡淡地開口。
廖去疾作禮道:“今日來援之遲,遲就遲在山雲書院無人守衛,才釀成此禍;不如日後著五百人逡巡於雲山,以保書院日後無虞?”
“你……是在威脅老夫?”山雲子微微揚眉。
廖去疾低首垂目:“去疾不敢。”
“廖公子啊……你這是要兵占山雲書院了?”
“去疾不會對山雲子先生不敬,還望您首肯。”
“你做出這樣的事,還讓老夫首肯?”
山雲子伸手一拍案台,劇烈咳嗽起來,身形不穩。
廖去疾忙上前幾步,伸手相扶,不禁有些羞愧地抿住了嘴角……山雲子對他來說,又何嘗不是曾經仰望,看似一座似乎越不過的高嶺,令他心懷敬畏?
可如今……天下紛紛,在這亂世之中,再有學問,也沒有手中有兵有馬,來得好啊!
山雲子看著廖去疾,終是長歎一聲:“廖家小子啊……”
“去疾在。”
山雲子又如何不知,四海從此以後暗流湧動,書院本就危如累卵,如今盛名在外,如三歲孩童手持黃金過鬧市。自己殫精竭慮半生心血,才得此結果;可現下,連這個結果也保不住了……但自己能像師兄那般以頸濺血以自證清明麼……
不能……
因為,天下還沒有出雄主,何可言棄!
————
廖去疾志得意滿地一步踏出承遠殿,見古驁與雲卬正在門外等候,不禁微微勾唇,一步一踱地緩緩行至古驁身前,上下打量了古驁一番,見他面上身上,都略沾了塗料的色彩,尚來不及清洗,不由得莞爾笑道,“今日,不想,是古兄成了我的良助!你曾說,定報我議政堂為你解圍之恩,如今果然踐諾,看來古兄非失言之人呐!”說著,廖去疾含笑伸手拍了拍古驁的肩膀。
古驁皺眉,側身微微避開,聲色冽然:“不敢!恩是恩,今日之事,我是為了書院。”說著,古驁邁步於前,與廖去疾擦身而過,進了承遠殿內。
“老師!”
古驁快步趕去,卻見老師山雲子獨立殿中,容貌之間往昔矍鑠神采全不現……如之眉目,卻只剩身為老者滄桑之龐眉皓首……只聽山雲子仰頭一歎,閉目而言:“山雲書院享譽百年,終於要毀在老夫之手啊……”
古驁聞言,心神具震,雙膝一曲,便在大殿之中跪了下來……
眼看著老師若此,古驁一時間只感心扉痛徹,不禁仰頭道:“是學生無能……”
山雲子苦笑:“……怎麼是你無能?”
古驁赤紅了眼睛:“我知道為何今日老師不讓我入內……只因如今的廖公子,已經不是從前的廖公子了;這個天下,也不是從前那個天下了;從今以後,只有帶刀之人才能仗劍而言,我……”古驁微微哽咽,“……我不能說話……因我一無權,二無兵,三無身家……從今往後,必須緘口不語,直到有一日,我手中有兵,掌中有權,方才能伸志!從今以後,我再也不能如少年時那般……出言無忌了。”說著古驁一頭磕在地上:“……老師……今日之恥……古驁深銘於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