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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骨之人》第71章
第71章

懷歆歎了口氣:“娘……哪有客人一來,你就為難別人的?”

古驁笑道:“無妨,你在研究什麼戰陣?我們一道去看看?”

懷歆顰眉看了古驁一眼:“……唉,我都弄了一個月啦,不太好弄。”

古驁見懷歆神態間與書院不盡相同。懷歆在書院時,三人一道相談,他在其中總是顯出一股少年老成來,可如今在父母面前,倒又讓古驁看見了懷歆身上的一絲孩子氣。

懷勁松聞言,挑眉,粗聲粗氣地道:“有什麼不好弄?你讓古驁試一試?我就不相信了!我們中原還比不過他們蠻人?”

這時懷歆母親也在一邊微笑:“嗯,你們倆想辦法去罷。剛才我還和你爹說,怎麼今日會有人持佩見你,莫不是出了什麼大事?原來是有同窗來訪,正好你也孤單,讓古驁多陪你在上郡呆些日子。”

懷歆這才歎了口氣,有些無奈地道:“那好吧……”

這時懷歆母親又對古驁微微一笑:“小歆從小便是這樣悶聲悶氣的性子,還望你多擔待。”

“哪裡,與懷兄相處,我受益良多。”

古驁跟著懷歆一道告別了懷歆父母,走出了校場,古驁在一旁不經意感歎道:“令堂真乃女中豪傑!”

懷歆看了古驁一眼,道:“我母親從前,曾與我父親一道統領過上郡之軍,征伐戎地。”

古驁微微一怔,更加欽羨道:“令堂真乃天下難得一見的奇女子,又與令尊舉案齊眉,真是好一段令人欽羨的佳話。”

懷歆見古驁毫不掩飾面上的慕仰之色,不禁在心中道:“……古兄如此說,倒是出乎了我的意料,我以為但凡世間之尋常男子,都會喜歡溫軟柔弱之女子,可原來古兄欣賞的是這樣的夫妻……只是……倒不知古兄日後,情歸何處?像我母親這般從小習武的女子,天下難覓,只有一些練武的世家中才會教授女兒練武,然古兄並非世家子,不知日後會如何啊……”

懷歆想了想,又思及父母适才給他的軍令,這才微揚淡眉,對古驁道:“……我這就帶古兄去看戰陣?”

古驁點點頭:“求之不得。”

“那我叫人備車,大營在城北五裡。”

“懷兄,我們一道去時,能叫上典不識麼?”

“行,我讓人去尋他出來。”

就這樣,懷歆、古驁帶著典不識一道,三人一行便坐上了開往軍營的馬車。典不識剛上車的時候,倒是大言不慚地道:“又有馬車坐,在漁陽郡的時候,仇公子還給我們親自駕車哩!”

懷歆聞言,好奇地問古驁道:“古兄,可有此事?”

古驁道:“有,也不知他為何一時興起,後來把我們送到了地方,卻又連夜上京了。”

懷歆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嘴角掛了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

這時,馬車已經駛出了上郡郡城,只見城外一片平原千里,一望無垠,天空中漸漸飄下了白色的雪花,懷歆攏了攏袖口,伸出手,接住一片飄落的雪花。古驁亦仰頭而望:“這是今冬第一場雪啊!”

懷歆微微一笑:“瑞雪兆豐年,只是不知這雪要下多大……戎人的日子,怕是不好過了……”

掌中的雪花化成了冰晶,懷歆收回了手,將掌中的潮濕用手絹擦了擦,忽然問古驁道:“對了,古兄,你可知,為何南征比總是比北伐易?”

古驁想了想,道:“糧草吧。”

典不識在一邊問道:“為何是糧草呢?”

“這就說來話長了,”懷歆歎了口氣,目光望向車外無盡的荒涼原野:“我們中原比戎人的不足,便在於戎人侵我乃是南征,我反擊戎人,卻是北伐。

南方水網密佈,丘陵縱橫,不好徵兵,卻多產糧。南征之軍,總能就地繳糧解決糧草;但每當北伐時,情況就大不相同,戎人逐水草而居,牛羊就是他們的食物,他們軍行何處,糧食便帶至何處,而我們中原人,為了運糧,不得不多建周轉之驛站。我曾算過,若是從上郡一路攻打至戎人都城,供養一個兵甲需要逐級驛站補給之人,統共一十四人。

北伐與南征,天壤之別啊……南徵兵甲人人自給,北伐十四人養一人,這幾朝幾代,自然連連敗績。”

說著,懷歆朝外一指:“古兄,典兄,你們看這外面,如何蒼茫無垠,最是好堅壁清野。”

典不識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原來竟是這個道理。”

懷歆苦笑:“父親本想修一條運河,解決轉運糧食的難題,可奈何上郡人力不夠,後來父親去找了漁陽郡太守仇疆,他居然說何必勞心費力,北方已無患,真是鼠目寸光。”

古驁皺眉:“我來時也見到,漁陽郡的守衛做得極差,不知仇太守究竟是如何考量,他身處北地,難道不知戎人之患麼?為何視若無睹?”

懷歆冷笑了一聲:“仇太守的心思,倒是好猜得緊……他不就是覺得,日後他兒子能靠著雍家那麼點事,成為中原富饒之郡的太守,所以才不想經營這片苦寒之地?”

古驁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不過漁陽郡,倒是叫仇公子歪打正著……”懷歆淡淡地道。

“何謂此言?”

“仇公子性情放逸豁達,曾多次前往戎地與戎人共舞共樂,戎人對他沒有戒心,再加上他後院之妾中又有戎女,對於戎人商販,仇公子也從無為難之處,他們在漁陽郡經商走馬,郡中亦從未收取過重稅,如今,倒是令漁陽郡成了漢戎通商的繁茂邊地了。戎人的鑄刀之術,倒也漸漸因此傳入漢地。”

“這麼說,仇公子對於邊地還有功了?”典不識皺眉問道。

懷歆道:“也不盡如此,其中有一大患便是戎漢通婚……漁陽郡中戎漢一家者甚多,戎人原本勇猛有餘,智巧不足,可如今與漢女生子,其巧慧如母,暴烈如父,這些混血之人,今後若不能為我所用,將是大患。”

“……也是啊。”古驁點頭道。

懷歆歎了口氣,話題又轉到北伐上來:“我也是聽家中老人說,當年煬帝便是欲一舉解決北面難題,才就此亡國。”

“願聞其詳。”古驁道。

“煬帝舉國北征,竟直令運糧之人抵達戰場後滯留當地,直接補充成為兵甲,同時運糧之牛亦不遣返,而是當場宰殺,補充成為軍糧。”

“……那豈不是……”古驁微微一怔,不禁遲疑,這樣運糧之人不斷成為兵甲,兵甲定日日暴增,可同時卻並無可長期食用之糧草。

懷歆點了點頭:“如此孤注一擲,除非速勝,否則根本供給不起,最終百萬之軍亦只能餓死于道,無人生還。”

古驁心情有些沉重:“……這麼說,當年龍城虎將大破北地的那句《朝律》之詩,是真的了?”

懷歆苦笑,“至今北伐成功者,便是名垂青史的那位名將,只有他男寵出身,不拘禮儀,否則那樣的辦法,世家誰又願意做?”

古驁不禁低吟而出:“……壯士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

懷歆歎了口氣:“正是,所以那位將領才年輕早亡,怕征伐中染了瘟疫。”

古驁與懷歆此時都未曾注意到的是,典不識在一旁側耳傾聽,緊緊皺了眉頭,卻並不插言,一副若有所思。

說話間,三人一行已經走到軍營門前,只見營寨安穩牢固,其中排排列列整齊威武,軍紀嚴明。懷歆與古驁一道下了馬車,典不識追隨而上,三人持權杖直入大營。

懷歆道:“對了,古兄可見過戎人騎兵?”

古驁道:“書中見過。”

懷歆領著兩人走入中軍大帳:“這邊來,此處收有戎人騎兵的整套盔甲。”

說著懷歆挑簾而入,兩側親兵護衛皆乃懷家部曲,見懷歆入帳,都一起參見道:“少主公!”

懷歆微微頷首,便帶著古驁進了另一邊的側帳,古驁舉目一看,只見一套人形的盔甲正掛在帳內幕布之上,頭有鐵盔,胸有胸甲,護臂護腕,腰下細甲,一應俱全。

懷歆轉過身來:“穿在身上,試試便能知。”

古驁點了點頭,招來典不識,令典不識脫了外套,只留了一件單衣,將這戎甲取下穿在了身上,典不識試著活動了一下,發現渾身上下極為笨重,連走路都無法十分迅捷,更別說上馬了。

懷歆與古驁帶著典不識出了帳外,這時有兵甲牽來一匹戰馬,在幾個人合力推舉下,典不識這才上了馬,騎著馬跑了幾圈,典不識在很遠處便嚷道:“騎著馬倒還行,就是不能下馬。”

古驁看了看典不識,心中大體有了忖度,但仍問道:“戎人戰甲究竟厲害在何處,還請懷兄為我等釋惑。”

懷歆點了點頭,又叫來一個營中精銳騎兵,典不識拖下了那套戰甲,翻身下馬,那位騎兵接在手裡,很熟練地便穿在身上,亦在眾人的合力之下跨上戰馬,這時,有人搬來一個人腰粗的木樁,插在校場地面中央。

那位騎兵穿著戎甲,握著戎刀,不過隔了百步的距離,縱馬而來,彎腰一刀,便將剛才那個插在地上方圓十餘寸的木樁,平平地削去了一截。

懷歆領著古驁走近去看那個木樁,道:“我觀察過,馬速越快,盔甲越重,這個刀口就越光滑。”

說著,懷歆又揮了揮手,這時有人拿出了一個中原的盾牌,捆在了剩下的那截木樁上。那名騎兵再次衝鋒,一刀,又將那盾牌也劃成了兩半。

古驁看在眼裡,懷歆命人如此一演示,他便徹底明白了……如果說這個木樁是一個人,一個手持長戟的步兵,他根本扛不過戎人騎兵的任何一刀,哪怕有盾牌也無法防禦。

戎人之強,在於人之勇武、馬之彪悍、鑄刀術之高超,三者合一。

如果在這茫茫的原野上,沖來的不是一個戎人騎兵,而是一百人,一千人,一萬人呢?平原上,又哪裡有步兵能擋得住?

古驁一時間怔忡……他忽然沒由來地想,

如果……

他只是說如果……

自己能擁有這樣一隻披堅執銳的鐵甲騎兵,該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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