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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骨之人》第72章
第72章

不過這忽燃而起的非分之念,如空花陽焰,一瞬便被懷歆的話語拉回了思緒。

“所謂戰陣,就是專門化解戎人騎兵之鋒芒而來。”懷歆在古驁身邊道。

“喔?如何化解騎兵之鋒芒?”古驁問道。

“古兄且看。”

說著懷歆擊掌三聲,一對十五人的漢軍兵甲有條不紊地走上前。有人持長槍,有人拿長戟,有人拿著兩人抬的巨盾,有人拿著馬叉,有人拿著火佚,不一而足,他們很快排成了一個錯落有秩的陣型,兩面巨盾擋在了他們身前。

懷歆抬袖一指,對古驁道:“這便是戰陣。”

古驁點了點頭,那穿著戎甲的騎兵,亦得了懷歆的示意,再次退到了百步遠的地方,揚鞭縱馬,直向那新排的戰陣而奔來……

只見他近身揚手一刀而下,這回,卻並未能將那兩人抬的巨盾削成兩半,而僅僅是將它打偏。

這時,拿著馬叉的兵甲倏然從兩盾之中的縫隙處,伸出馬叉,去絆馬腳。

而與此同時,長戟、長槍又一同從盾牌後面猛然伸出,吸引騎兵不得不防禦而無法顧及坐下之馬。

一時間,馬在馬叉的羈絆下,失了前蹄,騎兵幾乎要摔落,那拿火佚的兵甲快步一跨上前,竄到馬身背後,看準時機,一把就將騎兵從馬上扯下。

那穿戎甲的騎兵掉下馬,立即被長戟和長槍指住了咽喉。

十五人的配合極為完美,整個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點兒停頓。

懷歆望了一眼古驁,古驁微微頷首,懷歆道:“若要能抵抗戎人騎兵的衝鋒,一定要戰陣,不同兵甲配合,許多步兵一道對付一個騎兵,一旦能將戰將挑落于馬下,他厚重的盔甲行動不便,令他不得不束手就擒。”

古驁歎了口氣,憂慮道:“……可這陣型,卻是深藏隱患。”

懷歆點了點頭道:“不錯,你也看出來了?願得一聞。”

古驁道:“其一,若騎兵不是正面衝擊,而是分側翼從兩端襲擾,戰陣即破;其二,若騎兵非單人衝鋒,而是一個接著一個,那盾牌能擋住一人的襲擊,卻無法擋住連續兩人的擊打,若戎人密集而來,戰陣即破。”

“就這些麼?”

“其他的都是一些小處。”

“也說說看。”

“還有一疏漏之處在於盾牌的固定太費時。我适才見,盾牌之立,靠的是盾後的支架,加上兩人體力之合力,盾牌支架安置需要時間,戰時無法快速調整戰陣方向,此乃一缺憾;

其二,适才這位騎甲不過從百步之外沖來,這盾牌已搖晃,可若是再遠些,速度再快些,盾牌怕是無法承受,此乃二缺憾;

其三,盾牌太重,若遇需撤退之時,無法帶走,可這盾牌鐵厚,多丟去幾次,北地怕是一時間趕制不出這許多新盾,此乃三缺憾。

其四,最後出手的那名火佚,危險最大,極容易被殺,但他所為又是一舉定乾坤之事,且這般火佚不好訓練,怕是幾戰下來,陣型便殘缺。”

懷歆頷首道:“不錯,其實先人留下許多戰陣,都是專門對付騎兵的。但戎人冶鐵術從西域傳來,日新月異,如今戎刀,早與五十年前的戎刀不同,更別說那些上古留下的兵書了,其中所載戰陣,哪怕沒有失傳,到了今日也再難用上了。如今當務之急,便是新編戰陣。适才古兄說得都對,可我還有一個難處便是,如今戎人的裝備之甲,都是上一次戰役繳獲得來的,我卻不知事到如今,若又有戰事,他們能新造戰甲幾何啊……”

“不能讓斥候尋一兩件?”

“戎人上馬即征,下馬即飲,盔甲一等,都是戰前才備,如今近二十年沒有兵患了。”

“原來如此。”

典不識在一邊一直靜靜地聽古驁與懷歆相談,這時不禁插話道:“戎人有騎兵,為什麼我們不能有騎兵?他能衝鋒陷陣,為何我們不能衝鋒陷陣?”

懷歆道:“典兄有所不知,戎人的戰馬都是他們從小在草原上馴服而來,草原上的馬,同中原人圈養的馬不同。它們自幼於野狼環伺的危險中長大,公馬中脫穎而出的頭馬,則擔任護衛馬群的重任,哪怕是野狼想襲擊馬群,頭馬也會揚起前蹄與之搏鬥。這樣的馬極有野性,不怕血,見到刀刃就會往前直沖。所以戎人騎兵分隊與我們中原人不同,不是以什長,百長分隊,而是以一個馬群為一隊,戎人隊長騎著頭馬,這樣頭馬往哪裡沖,整個隊伍中的馬都會跟著往哪裡跑。

但是我們中原,卻沒有這樣的好馬啊。中原亦有騎兵,但其勢卻與戎人不可同日而語。我們中原之馬,從小養於馬廄之中,長於馬夫之手,如今上郡地窄人少,哪裡還有當年武帝在上林苑養千駒的氣魄?上林苑中,亦不乏豺狼虎豹出沒,這樣長大的馬,才能成為真正的戰馬。”

古驁問道:“那現在,上郡有騎兵幾何?”

懷歆答道:“上郡之戰馬,亦有一些,但還是我父親二十年前征討戎地時,馴服了一匹頭馬才得的馬群,如今都下小馬駒了,雖然比中原有餘,但是相比於戎人,甚為不足。”

三人正在交談的時候,忽然有人來說上前來稟報懷歆道:“少主,主公來視大營。”

懷歆點了點頭,帶著古驁與典不識一道走出了校場,來到大營入處,古驁遠望而去,只見北地的雪如敗鱗殘甲般紛紛而落,蒼茫的白色雪景中,遠處正馳來一叢騎兵,為首的兩人兩駒並肩而馳,皆佩劍帶刀,正是懷歆的父母。

他們在懷歆與古驁身前勒住了韁繩,翻身下馬,懷歆上前一步,笑問道:“爹、娘,你們怎麼來了?”

懷勁松哈哈一笑:“這是今冬第一場雪,我得來和老兄弟們喝幾杯,也看看大夥吃得怎麼樣!”

懷歆點了點頭,對古驁與典不識道:“古兄,典兄,也是該吃飯了呢,我們一道去。”

挑簾入了大帳,懷勁松很快走入了一叢已經吃上中飯的將帥之中,不一會兒,朗朗的笑聲便不絕於耳。而懷歆的母親卻陪著懷歆、古驁與典不識一道,在另一張桌上坐了下來。

北地燒酒性烈,古驁敬懷母一杯,懷母一杯酒下肚,懷臉上也泛出一絲紅潤,她看著古驁道:“古家小子,你是不是一直好奇,為何我與夫君都能征善戰,為何小歆身體卻這般弱?”

懷歆微微皺眉,眼中有些擔憂的神色,輕聲道:“……娘,你別說了。”

懷歆的母親忽然紅了眼圈,毫不避諱地對古驁道:“我當年懷他的時候,戎人擺了鴻門宴,讓他爹去商討什麼戎商事宜,看著就不懷好意,他爹單刀赴會,我又哪裡放心?帶了部曲徑追了過去,後來才知道,那時已懷了小歆……”

說著懷母抽了口氣,又自己倒了一杯燒酒仰頭盡飲:“……古家小子啊……戎人不可信!當年說得好,什麼君子會友,可最後終究還是以刀兵相迫!要不是憑著部曲殺出重圍,懷家又哪裡還有今日?那時他爹重傷不醒,我背著他爹,馬在渡河時亦被射死,我無法,只好在冬日便生生地從易水遊回了對岸,當時全身無知無覺,可當被在對岸接應的部曲扶起,我才發現寒意徹骨……於是便落下了小歆體寒的毛病。”說著懷母又仰頭喝了一口酒,眼中已有了淚光,“……幸好小歆沒事……”

古驁有些怔忡,當年在山雲書院求學時,懷歆曾經解釋過自己為何體寒,當日不過簡簡單單一句:“我母親在懷我的時候游了易水。”

古驁問:“冬日易水?”

那時,他又哪裡知道懷歆這句話背後隱藏了如此多艱辛。

懷母長出了口氣,望向古驁,道:“我聽說,你從南北上一路而來,你可能從未見過我們上郡這般森嚴戒備的郡城,你萬莫以之為怪,戎人兇殘,我等加強守備,亦是不得已的事。”

古驁道:“懷太守為國守邊疆,忠良無二,乃是天下人的福祉。”

懷母聞言冷笑了一聲:“……可惜天下人都不這麼看哪。仇家小子為什麼是四大公子之一?不就是因為他那性子不清不白,便輕易地放了戎商來漢地做生意麼?都說上郡刀兵之地,太守欲以國力報私仇,而漁陽郡乃是邊鄙通商之樂土……

他們還說,那仇家小子熱愛書畫舞樂,常走戎地,與戎交好,令漢戎一家,乃是北地的功臣;且他亦無整軍備戰之心,令戎人每每都來互通有無……真是豈有此理,如此沽名釣譽,方得四大公子之高名,又有何可榮可樂?戎人心懷鬼胎,這次廢太子奔戎也蹊蹺,雖然戎人還未與朝廷撕破臉皮,但我看也快了,仇家那小子,是要死在自己這虛名上!”

“娘……”懷歆皺眉。

懷母一挑眉:“怎麼,他敢做,還不准我說了?”

懷歆低頭不語,懷母伸手擦了擦眼角,端著酒盞站起身來,“你們慢吃,我去敬一敬你爹那些老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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