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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骨之人》第64章
第64章

再次關上了窗子,典不識不明就裡地抬頭擦了擦嘴巴,問了一句:“大哥,出了什麼事?”

古驁回身坐到酒桌之上:“沒出什麼事,不過是有人路過樓下罷了。”

“剛才那般吵吵嚷嚷的,究竟是什麼人?”典不識皺眉。

說話間,那稟報的暗曲早退了出去,闔上門,虞君樊也再次回到了桌上,坐下為典不識解惑道:“适才那位,便是名震天下的雍馳雍公子了。”

“名震天下?他有什麼厲害之處?”典不識愣了一下,有些好奇地問道。

虞君樊微微一笑:“适才古兄說,天下之關竅在於農,可這位雍公子,卻認為天下之關竅在於世家呢。這些年來,他發奮蹈厲,以身作則,倒是帶給京城世家子一道新氣象,所以天下世家,都推崇他得緊。”

“喔?願聞其詳。”古驁道。

虞君樊勾唇:“他提出但凡世家子,便該身體力行三點,否則妄為世家,不能擔當重任。第一,不沉迷女色;第二,用心入仕,忠於職守;第三,若有敗壞世家聲譽之事,應嚴厲懲戒,不能自縱姑息。”

古驁頷首:“原來如此,看來他還是想令世家自強,如此說來,倒也不難理解,他為何說天下之關竅在於世家了。”

虞君樊點點頭:“正是。雍公子曾說,如今世風日下,便是因為世家不爭氣,有人嬉文弄墨,有人沉溺聲色犬馬,有人困於內宅……失去了世家當年建立基業時精誠忠勇之銳氣,因此他提倡世家子,都應入仕為社稷分憂。像我這般閑雲野鶴的,便自然如不了雍公子的眼了……”

古驁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問道:“那這位雍公子可曾說過,他認為該如何對付流寇才是上策?”

“別說對付流寇,哪怕是流民,雍公子怕是都容不下啊……”

“喔?為何這麼說?”

“雍公子曾向皇上獻策,說所謂剿匪便是要步步為營,斬盡殺絕,盡誅九族,不要搞圍城必闕的那一套,否則就是姑息匪類,震懾不強,天威喪盡;他曾言,天下之固,在於世家之強,天下之亂,在於世家無法震懾天下,令遠者來服,是世家墮落,才導致今日的亂局。”

“原來如此。”

典不識也在一旁聆聽,聽到此處,忽然嗤笑了一聲:“他就因為說了這等胡言亂語,能名滿天下?”

虞君樊微微一怔,請教道:“為何典兄說是胡言亂語?”

典不識嘿嘿一笑:“他要是當年遇上大明天王,能被幹的毛都不剩!”

“不識!”古驁皺眉。

典不識這才回神,渾不在意地道:“我不說,我不說。”言罷典不識又看了古驁一眼:“你懂。”

古驁歎了口氣,對虞君樊道:“我這兄弟就是這個性子。”

虞君樊看了典不識一眼,招呼門外道:“再上一隻烤乳豬。”說完這才對古驁笑道:“無妨,我算是知道古兄,為何要以‘黃二’稱之了。”

古驁一愣,尚未回神,典不識卻聽在了耳裡:“原來大哥在外不叫我的名字,是怕我闖禍不好收拾麼?”

……

上了烤乳豬,典不識又埋頭吃起來,古驁與虞君樊倒是一直相談到夜晚才分別,古驁準備告辭而去,虞君樊卻請道:“我已經著人給古兄與這位典兄在樓上訂好了雅間,還望不要推辭。”

古驁今日聊的盡興,當下便接受了好意:“多謝!”

帶著典不識上了樓,虞君樊一直送兩人到門口,又交代了許多瑣碎之事,古驁應下了,卻心想:“我一直以為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怎麼這位虞公子對四海之事都不乏遠見,卻能照顧人如此周到?倒令人暖心。”

虞君樊說完了這些,這才告別了古驁與典不識,心滿意足地下了樓。古驁目送他穿過了街角上了馬車,便關門閉戶準備就寢。

古驁晚上洗了一個熱水澡,這幾日的塵勞也在适才的暢談和溫暖的沐浴中漸漸消散……第二日古驁一早起了,閑來無事,卻見典不識尚還在對面的床上呼呼大睡,便在桌上留了字,一個人逕自出了雅間,來到了街上,他還是想如之前一般看一看城防,就在馬廄中牽了自己的馬,跨上馬便一路慢悠悠地徜徉在京城,可剛走近城牆防衛之處,卻有一隊巡邏整肅的奮勇軍立即前來,道:“何人在此逡巡?”

古驁作禮道:“遠道而來,不由得瞻仰京城。”說著,古驁拿出自己的通關銘文呈上,那奮武軍隊長垂目掃了一眼,便遞還給古驁道:“有通關銘文也不行,莫要徘徊,快走,快走!”

古驁見京城不同別地,不准許參觀,便也只得收好了那守將遞回的通關物件,勒馬準備轉身離去,身後卻響起慢悠悠的一聲:

“……這位留步。”

古驁勒住韁繩,回頭一看,只見奮武軍适才整肅排列的長戟一隻一隻展開,一位身著棗紅色虎賁官服,頭戴金冠的青年,一步一踱地下了城牆石階,朝自己走來,身後還跟著一位幕僚打扮的中年人……青年將領正是昨日在酒樓上所見的雍公子,當時離得尚遠還不覺得,如今近看,只覺得姿容貌麗撲面,然眉宇間卻又帶了一股厲色。

雍馳在古驁五步遠處停下了腳步,上上下下打量了古驁片刻,挑眉問道:“……你在看城防?”

古驁點了點頭:“正是。”

雍公子聞言,臉上又出現了昨日那般似笑非笑的嘲弄神色,他抬了抬下巴:“既然找上門來看我家中佈置,本將不相請,豈不是太過倨傲無禮?上來看看罷!”

“……恭敬不如從命。”

雍馳微一頷首,便轉身上了城牆,古驁下了馬縱身跟上,雍馳走到了城牆上,掃視了威武嚴整軍甲一番,轉過頭,揚起細眉問古驁道:“我之奮勇軍,比天下之軍,如何?”

古驁站在一邊,從這位雍公子的話語中,古驁感到他好像知道自己是誰,但他未說,古驁亦未問,只是如實答道:

“軍士之整,佇列之肅,以我所見之軍旅,的確無人能及。”

“那你看京城如何?天下城池,可有能與京城相比的?”雍馳吊著鳳目,語調中不緊不慢,眼睛卻一直看著古驁。

古驁想了想:“以江衢之富,漢中之豐,都不能與京城相比。”

雍馳點了點頭,收回了目光,這才繼續向前邊走邊道:“寒門之人,入仕甚難,我聽人說,你是山雲子先生的高徒,也是難得,小姓能被山雲子先生相中,想必你有些不同尋常之能罷?”

“公子知道我是誰?”

“昨日你與虞家那不經事的少爺站在一處,不難猜到。”雍馳淡淡地回答著,又向前走去:“……想必你也知道我是誰?”

“是。”

雍馳點了點頭,腳步終於在一處眺望高臺前停了下來,他轉頭對古驁微微一笑:“既然如此,我不與你虛言,你可想在京城入仕?”

古驁微微皺了眉頭,問道:“不知公子是何意?”

“我聽說你學問是極好的,國子監尚餘主簿一職。”

古驁心下疑惑:‘主簿之位是如此便能輕易授給他人的麼?’便答道:“不敢。”

雍馳盯著古驁看了一會兒:“喔?那對我虎賁可有興趣?虎賁軍幕僚之中,尚差一僚臣。”

古驁心下疑惑更盛:‘這位雍公子一不知道我之所長,二不知道我是否是沽名釣譽之輩,便如此輕授要職麼?’便答:“不敢。”

“京畿之中,尚余一縣令之位空缺。”

“不敢。”

雍馳摸了摸下巴:“那你想任何職?”

“遊歷天下而已,不敢問入仕之事。”

雍馳笑了起來:“既然如此,那我也不留你了,送客。” 雍馳話音剛落,立即有奮勇軍上前一左一右站在了古驁的身側,“請!”雍馳挑眉。

古驁看了雍馳一眼:“多謝公子美意”,說罷便轉身離開,下了城牆。

雍馳站在城牆上,看著古驁跨上他那匹駑馬,提韁遠去了,目光久久都沒有挪開,倒是雍馳身邊那位幕僚上前一步,問道:“少主,今日您妄許了許多職位,不知是何故?”

雍馳看著古驁離去的方向,淡淡地道:“寒門原本式微,這些年卻被呂老兒扯起了虎皮,可他終究是寵臣之名,天下人都看不起的。就算有了漢中郡又如何?天下寒門哪個投他而去?漢中所聚集的,不過是呂老兒弟子從前的舊部而已。老一輩的無能,寒門裡小一輩的,如今要算,便該算這個撐著山雲子之徒名號的學子了,我聽說他遊歷諸郡,其志不在小……我就是怕他日後與呂老兒同流合污,那豈不是令人大傷腦筋?”

那旁邊的人咳嗽了一聲:“少主,呂太守擁立有功,這……”

雍馳面容上出現一絲淺笑:“不過把他當做橋,他還把自己當菩薩了?有勇無謀……只是适才此人……我用國子監試他,他神色不動,說明不志於學;我又用軍旅試他,他神色不動;說明不志於兵;我又用為政一方試他,他神色不動,說明他不志於為政;他拒絕我倒是情理之中,可是完全無動於衷,卻有些奇怪啊……”

“少主您适才說,此人其志不在小?可這集天下之學的國子監之主簿、集天下之勇虎賁軍的幕僚、集天下之富的京畿縣守,已經不算低了啊……”

“哼……”雍馳嗤笑地看了身旁人一眼,“你看不出,因為你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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