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從雍馳那裡出來,古驁回到酒樓,卻看典不識已經醒來了,正坐在椅子上翻找包袱裡的東西吃,見古驁回來,典不識邊收拾,邊對古驁道:“大哥,适才昨日見過的那位虞公子著人送信來,說他本來想邀大哥今日同登西山,奈何宮中忽然傳召,他入宮去陪那個什麼漢中太守了,讓人來給你說一聲。”
古驁點了點頭:“知道了。早上吃的什麼?”
典不識指了指手中的乾糧,露出一副難過的神色。
古驁道:“走,下樓,帶你去吃點別的。”
典不識立即將剩下的食物塞進了嘴裡,跟著古驁一道出了酒樓。
“大哥,你帶我去吃什麼,這兒有豬頭肉吃麼?我想吃豬頭肉。”
“早上就要吃豬頭肉?”
典不識鄭重地點了點頭,古驁不禁笑了起來,這些日子他和典不識一路看遍山河大川,典不識的性情也變得開朗了許多,倒是許久都不見他如在陳村時那股暴躁火烈了。
“那我們去看一看,有沒有豬頭肉吃。”
“好嘞。”典不識興高采烈地跟在了古驁身後。
兩人在京城逛了一會兒,找到了一家小酒家吃了豬頭肉,古驁抬眼見天氣轉涼了,想到他自己帶了衣衫,可是典不識跟著自己出來卻是一件單衣,古驁便尋至一間店鋪,準備給典不識買一件冬衣。
“若是量了身,成衣幾日能做好?”古驁進店問道。
“那要看大人是做什麼樣式的。”一位夥計答道。
古驁走到成品處看了看:“這樣的冬衣要幾日?”
“若是大人急要,三日之內可成,就是要加些銀兩。”
“黃二,過來。”
典不識一聽是給他買衣服,愣了一愣,梗著脖子叫道:“我不要!”
典不識放開嗓子這麼一叫,倒是把店裡的夥計和客人幾位嚇的不輕,有些個沒買衣,準備量身的,小心翼翼地看了典不識一眼,趕緊低著頭就走了,嘴裡說‘我下次再來’。
典不識皺起眉頭:“大哥,我吃飽就行,何必再花余錢買衣?”
“給他量量。”古驁對著一個膽子大些夥計將典不識一指。
……過了一會兒,典不識一臉悻悻地跟著古驁,出了衣鋪……這些天,古驁帶著典不識遊遍了京城名跡,他們去西山亭台遠眺,又去禹王墳憑弔,古驁一路上向典不識講起朝代興亡的往事,飽覽京城的盛景,典不識聽著有些入迷,欽羨道:“那些人都是英雄啊!”
古驁歎道:“金戈鐵馬憶往昔,不如厲兵秣馬爭今朝。”
夜色向晚,兩人再次回到所落腳的酒樓之上,有人來報信說,虞公子今夜會到訪,古驁點頭應了。
趁著近夜尚且無事的時間,古驁伏在案上,如常般挑燈整理這些日子的遊記……梳理一番,不由得又想到雍公子之前勸仕之事,接著又念及山雲子老師給自己的七郡之中,尚且還有四郡尚未走過,如今典不識冬衣已經拿到,京城美景也已看遍……看來,是上路的時候了。
將所記文字分門別類地放好,又同典不識一道整理了行裝,不久虞君樊果然再次拜訪,他掃視一眼房中各類,問道:“古兄,這是打算再次啟行了?”
古驁點了點頭,與虞君樊一道坐下:“正是。我準備先去漁陽,再取道上郡至於巨鹿,最後落腳於漢中郡……”
“……既然你要走……我倒是有禮相贈,”虞君樊有些惋惜地歎了口氣,叫來一位暗曲,道:“一路上帶著他,也好有個照應……”說著,虞君樊讓那位暗曲向古驁行禮。
“參見大人。”
“這……”古驁有些疑惑地看著虞君樊。
虞君樊的面容在燭光下映襯出淺淡的笑意:“你們兩人遊歷,又沒有僕從相隨,多有不便,我在各郡中,都有些人手,做資財商鋪之用,他跟著你,但凡你有什麼用到的地方,也方便聯絡我。”
古驁聞言,微微怔忡,本想要拒絕,卻見虞君樊一副認真的神色:“這位典兄,既用的不是真名,萬一有事,我也能為你擔待一二,還望古兄莫要推辭。”
古驁想了想,終是作禮道:“既然如此,就卻之不恭了。”
“保重。”虞君樊道,“明年開春,我在漢中郡等你。”
“不見不散。”
做了如下的約定,古驁這才將虞君樊送走,從窗間看著他遠去的背影,不知為什麼,古驁感到心中微悵……
對於虞君樊,古驁內心中,總是有一種若有若無的親切之感,也許和兩人不為人知的那次月夜會琴有關,也許自己憐憫他的身世,又欽佩他的為人……
雖然懷歆在山雲書院中也是自己的好友,可是懷歆淡薄明遠,寧靜偏安,倒是對天下之事無必得之意,而這位虞公子,經過初來京城那次抵足暢談,古驁又如何不知,他亦是一位心憂天下之人……由是此時對於虞公子的勸說,倒是不那麼容易拒絕了……
古驁此時並未曾察覺,自己這種體貼的心情,並非性格中的常態。在山雲書院中偶爾展露,亦不過是為了身體欠佳的懷歆,然對於如雲卬、典不識等友人,古驁卻是始終以禮相待,以志相交,總是沒有一種溫暖意蘊在其中……
适才臨行前,虞君樊令人拿來一件貂皮大衣,相贈于古驁:“天寒風冷,漁陽郡、上郡都是邊遠苦寒之地,如今過了深秋又要入了初冬了,帶在路上罷。”
古驁收下道:“多謝!”
作別了虞君樊,古驁與典不識便離開了京城,那虞家暗曲隨行一人一馬,扮作僕役,也一道上路了。於是行路之間,古驁與典不識這回倒都縱馬而行,而將駕車之任交付與身後。
一路向北,蒼莽之色漸漸侵入眼簾,那是豐饒水美的江衢所無法看見的長河落日,大漠孤煙。天氣越來越寒冷,古驁披上了虞君樊相送之貂裘,而典不識亦換上了冬衣。
放眼望去,這裡曾是戎漢朝常年交戰的北地,路過縣城城牆有闕有固,還殘留著當年爭雄的血氣。典不識看著這些戰場的遺跡,面色也漸漸凝重。都說春風不及邊塞,這裡屯兵時日已久,倒是四處田野間,都能看見曾經戴甲之農。
入了漁陽郡的郡城,此處與中原各地的風貌各異,而帶著一股北域之色,街上魚龍混雜,有穿戎衣者,有穿漢衣者……若說中原各郡中,郡城最高處除了郡府便是酒樓,那麼漁陽郡中,最耀眼者卻莫過於冶金鑄刀之處。這裡能作戎人的彎刀,亦能做中原的直劍;能做戎人的長弓,亦能做中原的巧弩。
古驁與典不識兩人一道入了別館,在炭盆中生起了火,這才有一股暖意侵體。遞交了薦信,因為北地天暗得早,古驁也沒有如往常般出門去看看城中防衛一等,而是與典不識兩人老老實實地呆在別館中,等待薦信回應。天色已降,古驁只能明日再一窺漁陽郡郡城的究竟。
古驁與典不識兩人正拿出了适才在街上買的烤羊腿,作為晚食準備用膳,卻忽然聽見外間響起零落的腳步聲,聽聲音似乎有一整隊的人馬在外列候,隨即響起叩門聲:“大人,太守已收到大人之信,我等是太守派來伺候大人的!”
古驁與典不識對望了一眼,古驁點了點頭,典不識上前去開了門,不由得一愣,卻見一隊身著北地特有服侍的舞者從門外魚貫而進,在堂中整整齊齊排滿了架勢,古驁疑惑道:“這是……?”
那為首的朗聲道:“郡守大人令我們來招待客人。要知北地與中原不同,因為漢戎混居,風俗各異,大人既然來了,何不看看我們郡守長公子新編的驅馬舞?”
古驁笑道:“我道是什麼,原來是仇公子編的舞,我既入鄉,便該隨俗,還請奏樂。”
話音一落,吹彈歌奏之聲響起,眾舞者展開了漂亮的陣型,與中原優美雅致的舞蹈不同,北地的舞者都以武妝飾身,舞蹈中動作也鏗鏘有力,講述的是曾經在這片土地上發生的戰事。
……只見堂中眾舞者步態生風,姿勢意蘊與中原之輕歌慢舞大為不同……如此剛強卻又如此美輪美奐,看來編舞之人果然造詣極高……
不僅編舞之人跌盪風流,這些舞者亦十分出色,倒是持之以久恒舞酣歌,才能練出如此珠光劍氣之色……
眾舞紛紛,到了高潮之處,眾舞者忽然從兩邊倒下伏地,從中走出一個戴著面具的青年舞者,雖然舞技似乎並不及那位領舞之人,可是其一動一伸之中,動作中的意蘊卻更加深厚……
伴隨著北地特有的鏗鏘之音,古驁不禁專心致志地觀賞起來……
古驁不是沒有看過舞者翩翩,只是此人所舞,卻與古驁從前曾見的,都大不相同。
他的舞步好像用靈魂在踏,他的身姿好像在無聲地講述故事,作為舞者,青年身段並不柔軟,而是鏗鏘有力,每個動作都仿佛擲地有聲……
而那面具更是精美絕倫,每一道金紋,都鑲著北地細碎的寶石,舞蹈在一曲激揚最後落幕,只餘下青年的身姿在明暗不清的火光中矗立。
古驁意識到,自己知道他是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