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古驁接到請帖,在廖清輝戴目傾耳的期盼目光下,答應下來,提筆回信。廖清輝如獲至寶地捧著古驁的覆信離開了。典不識在一旁不放心地道:“怎麼這太守一開初時,遮遮掩掩不願意見我們,這下又要見了?”
古驁笑道:“去了便知。”
典不識苦了一張臉:“可我最煩那些吃飯的禮儀了,怎麼辦?”
“無妨,出了什麼紕漏,我擔著,你只管放開了,依禮行事便可。”
又寬言了幾句,安撫了典不識,古驁晚間便再次挑燈梳剔抉理這些日子的遊歷之記,到了三更,古驁亦如常般安寢了。第二日向晚,古驁就和典不識一道,換了乾淨整潔的衣衫赴宴。
第一次踏足河間郡太守府邸,古驁遠望而去,只見其樓宇之間,倒不似江衢那般殿堂香閣錦天繡地,而是有些平凡中庸的意蘊藏在其中,只沿襲前朝的樓宇,修葺裝點了些許而已。
及到近了,一位華服的中年人正站在門前相迎,古驁瞧那人官服紋繡,該就是河間郡太守廖興了。只見他駝著背,微微地虛著眼,面容似乎有些木訥,待古驁邁步上了臺階,方才有人從旁小聲提醒他:“太守大人,到了……”廖興聞聲回過神般抬起眼皮,看見了古驁,這才微抬寬袖,作禮緩言道:“……有失遠迎,裡面請。”說著,廖興步態蹣跚地施施向殿內走去。
“多謝。”古驁亦抬手複禮而內,在侍者的引導下入了座,見廖清輝也在席間,對古驁眨了眨眼。廖興落座,又不疾不徐地招了招手,令人上了酒菜,等佳餚滿桌時,廖興這才緩緩地開口道:“……之前太忙,得薦信,一直抽不出空,才讓犬子相陪……”
“大人公務在身,情理之中,倒是無妨。”
“嗯……”廖興略一頷首,神色不動地淡淡地開口:“我看信上說,你很有才華……不知,是否願意在河間郡入仕啊?”
話音一落,坐在一旁的廖清輝便微微勾起了嘴角,目光帶著些期待望向古驁。
古驁怔忡之下尚未作答,廖興看了古驁一眼,又慢條斯理地續道:“……河間,自然是比不上江衢。只是我哥哥那個性子,我知道,要職皆已授親信……清輝既喜歡你,我這裡也沒那麼多講究……清輝他之前,一直在家塾開蒙,也沒學什麼,不外乎是那幾本書,什麼《六韜》、《四書》……學了這麼久,也一直沒有合心意的夫子言傳身教。今日相請,便是想問一問,你可願意留下來,做清輝的夫子?若是願意,入仕之事,倒是可慢議……”
适才一開始時,古驁聽廖興請他入仕還算意料之中,可如今一聞之下,竟然邀他為廖清輝夫子,倒是令古驁未曾料到,一時間有些失語:“……這……”
“……河間郡呢……也沒那麼多講究……”廖興仍是緩言慢語。
古驁回過神來,作禮道:“……多謝美意,驁,山野之人,妄在書院學書數載,文不曾入仕,武不曾出征,何敢以郡守之子為徒?”
“唉……清輝喜歡你嘛……”廖興歎了口氣,語意中略微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
“恕在下無能,不敢擔當此任。既然令郎有志於學,何不進學於山雲書院?”
廖興聞言擺了擺手,“……我呢……也不強求,就是這麼一說;你覺得不當,便就此作罷……”說著廖興笑了笑,自飲了一杯,方才道:“清輝,招呼好客人。”說著,廖興便站起身,徑直從殿內帶著一行侍者走出了殿外去,古驁看著廖興遠去的方向微怔……倒是典不識將這一幕收在眼裡,終於忍不住對古驁道:“……大哥,這人都走了,我能把桌子上的肉都吃了麼?”
古驁道:“你吃罷。”
這時廖清輝已經坐到了古驁身邊,小聲道:“古兄,讓你見笑了,我父親不太喜待人接物,平日裡也不太管我,整天都和一些方士術士待在一起……是……是我跟他求了今日,他才答應過來的,失禮之處,還望你見諒。”
古驁有些無奈地看了廖清輝一眼,苦笑:“……是你想讓我做你夫子?”
廖清輝輕輕點頭,眨了眨眼睛,看著古驁:“不行嗎?”
“……我從江衢下雲山之時,便答應老師山雲子觀遍四海,因此不敢蹉跎於一郡,無能駐足,還望廖公子體諒。”
廖清輝有些不甘地道:“可你這些日子給我講的事,比我之前那許多年學的都多……”
古驁笑了笑,問道:“……你平日裡最喜讀什麼書?”
廖清輝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平時不愛讀書。”略一思忖,廖清輝又道:“……若一定要說,我愛看志怪、傳奇……”
古驁問道:“平時不讀兵書?”
“兵書……是指《兵略》嗎?《兵略》沒意思,讀著一點兒趣味都沒有……”
古驁失笑,“這幾日我們一起看的,我所講給你的,難道不就是兵書中所言麼?你不也學得津津有味?”
廖清輝微微皺了眉:“的確是有趣,可兵書卻無趣。”
“兵書也有趣,可惜你不會讀。其實學兵書有個好去處,那便是山雲書院,你既有志於學,為何不入山雲書院中進學呢?”
廖清輝欲言又止地看了古驁一眼,終是道:“父親……父親不讓我去山雲書院……”
古驁聞言不禁微微一愣:“江衢不是你伯父之轄嗎?為何不去?”
廖清輝低下了頭:“……反正父親就是不讓我去……父親說,我一輩子不愁吃,不愁穿,就這樣挺好的,不要去學什麼經世致用,那都是損命亡身之道……”
古驁這才依稀明白了過來,他人家事也不好贅言,便頷首道:“……原來如此。”
“那家中子弟開蒙,都是在家塾了?”古驁又問。
廖清輝搖了搖頭,道:“我有三個姐姐,兩個妹妹,家中就只有我一個要進學的,平日裡跟著開蒙的夫子大眼看小眼,可無趣了……”
古驁想了想,道:“若是以後你有志於天下,倒可以寫信給我。”
廖清輝有些難過地抿了抿唇:“這麼說,你要走了嗎?”
“嗯。”
“這樣多累啊,就不能停一停?”
古驁微微一笑:“大丈夫四海為家,你以後會明白的。”
話音剛落,典不識那邊便傳來一聲高亮響音:“再來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