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古驁於是話別了田榕,這便動身下山。這日雲山蒼翠,有股幽靜之感,古驁順著曲徑小路,一步步踏著青石階沿途而下。忽見一襲飛鳥劃過天際,沒入身後的群山之中,古驁不禁仰頭回首而望:“我何時才能像這飛鳥一般,在天下翱翔呢?”
見飛鳥終於沒入林中,古驁仰歎駐足,回看山色,只見遠處的山雲書院,正杳杳佇立在群山之間,又一襲清泉從山中淌過,恰流經那樓閣錯落,遙遙看去,倒真有股“樓壓清泉山滿坐,風澈水涼誰忍臥”的仙姿。
古驁沉浸在這山水美景中,嘴角也不禁帶了弧度,意態悠閒地繼續走著。行至半山腰的時候,忽然聽見有人喊他:“……嘿!那個小娃子!”
古驁回頭一看,只見一位華髮斑斑的挑夫,一身粗衣短褐,正坐在山腰處的怪石上小憩,身旁放著兩隻空桶,一條扁擔——正是那日教自己挑水口訣的老者,古驁會過意來,便笑著走上前去,問道:“老伯,今天也挑水呀?”
那老者笑道:“可不是?小娃子,老叟适才看你從書院路上過來,我要問,你可是在裡面上學的麼?”
古驁點點頭,道:“正是。”
老者看了看古驁,道:“老叟問你一句話,小娃子可別不高興……”
古驁點點頭:“老伯請問。”
老者好奇地道:“我就是想問,小娃子,你是大姓的麼?”
古驁知道大姓說得就是世家了,便搖搖頭:“我不是大姓的,我是從山裡出來的。”
老者不禁奇道:“哎呀!不是大姓的,也能進裡面讀書?”
古驁道:“書院求學的人,並非都是大姓的。雖然大姓者多,但也有不看出身,看才學的。”
那老者將古驁打量了一番,目光中透出些欽佩道:“你既是山雲書院的小學子,老叟适才叫你小娃子,倒是失禮了!該叫你小學子才是哩!”
古驁笑道:“這倒沒什麼。”
那老者繼而又感歎道:“你這位小學子,可真是好命哇……老叟村子裡,也有其他小娃子像你這麼大哩,可惜了!想讀書,但沒人教……來過三四個夫子,教了不到一年,都走了……可誰不想念書得個前程?卻連一個夫子也盼不來,唉!”
古驁知道從小給自己啟蒙的簡夫子便是田家聘來的,還以為只要是寒門願意下聘,從師不是難事。他還從不知原來有聘不到夫子的時候,便疑惑問道:“怎麼就請不到呢?”
那老者搖頭喪氣道:“山下這些小姓,又有多少錢,能供著夫子?再說小姓本就沒門沒路的,不像大姓家的,學完了就能做官,小姓的做不了官,學完了又能去哪裡?哪個夫子願意教沒出路的小學子?再說,老叟村裡的那些小娃子呀,的確是沒有大姓人家的小娃子聰慧,來的夫子,全都說他們太笨……”
古驁不禁微微一愣,他之前沒想到原來寒門求學是如此一件難事。
那老者看著古驁,道:“老叟看你能進書院學書,一定也是個有學問的,不知道你願不願意去給山下的小姓說說,點撥他們一二?讓他們都學學你,能有本事來書院上學?”
古驁想了想,道:“我這一個月中,倒能有些空閒,他們若願意,我便下山去見見他們也無妨。”
那老者聞言,不由得欣然道:“那真是多謝小學子你了。那……他們要備多少束脩?”
古驁失笑:“不用束脩,我與他們,學友而已,說道說道,不言師徒。”
“誒!”老者站了起來,笑道:“小學子,你何時得閒,就來這裡找我,老叟帶你下山。”
古驁想到簡夫子囑咐他的,辦齋戒之物徐徐便可,並不著急,如今擇日不如撞日,便道:“今日就可。”
那老者大喜過望,上前一步就捧起了古驁的手,道:“來來來,老叟這就帶你去!”
古驁點點頭,抬步便隨著老者拐入另一條山道,只見腳下一路都是泥地,不像适才有青石板鋪路了,老者在前面走著,步伐矯健,古驁沒習慣走這樣崎嶇的山路,時不時還要扶著旁邊的樹才好下山。
如此蹣跚地走了大約半個多時辰,終於來到了被群山遮蔽在其中的一座小村落,只見那老者一進村子,便將村口立木上拴著的鑼鼓取下,走到村中空地處就一陣猛敲了起來,一時之間金鉑之聲貫耳,只聽老者長聲喊道:“小娃子們嘞!咱村裡來了位有學問的人!你們快出來見嘞!!快去東邊的小村塾嘞!!”
如是喊了三遍,這時不少家中有少年伸出頭來,看了一眼,又縮了回去。那老者繼續敲了一陣,這才將銅鑼掛回了遠處,對古驁道:“跟我來!”
古驁隨著老者朝村東邊走去,只見幾間蕭索的木屋上,釘住了一個牌子,上面正刻著:“村塾”兩字,筆劃生硬,亦在風吹雨打中有些模糊飄搖,那老者推開門,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扯掉抖落了許多蜘蛛網與灰塵。
老者回頭看了一眼古驁,歉意道:“讓小學子見笑啦……”
“無妨。”
古驁步入空空的學舍,環視一周,心道:“這裡倒比田家莊落魄許多了,我從前聽說秦王得天下的時候,還有寒門地主以資財勤王,據說曾有買下一日之中所有內江漕運之糧的過往,如今那位地主已成了四海郡中,唯一一位寒門出身的太守。由此我還以為天下寒門中之佼佼者,財力物力上,早已與世家比肩,就算最最不濟的,也莫過於田家那樣的寒門了。卻原來並非如此,寒門之中的寒門,今日一見,竟還有更低的。”
這時老者引著古驁登上了中間土夯的高臺,等了不一會兒,就聽門外有了響動,村中的少年人陸陸續續地來了,其中一個一推門,便問老者道:“陳伯,可又請到夫子了?我娘說,這是我家最後一點余米了,讓我拿來,給夫子做束脩……”
古驁抬眼一看,只見那推門而入的少年褐色的肌膚,眉目都不顯眼,倒一副安順的小巧面龐,身著灰色短褂,頭上還包著頭巾,臉上有些細汗,倒一副尋常的小農模樣。
那老者道:“……你們有福,這次不要束脩!”
那少年疑惑地看了古驁一眼:“……夫子是他嘛?怎麼比我還小?”
這時候村中又有適齡少年陸陸續續地推門進了村塾,一共有十多餘人,都穿著短褐之衣,有的還卷著褲腳,一看就是剛從田裡出來的,如今都順著聲音,向古驁這邊望過來。
那老者揮揮手:“呿!你懂什麼!他可是山雲書院的學子,有大學問的!之前請的夫子,哪個是山雲書院的?都不及他!你們還不趕快行禮?”
那些少年們一聽是山雲書院來的,都鄭重了臉色,趕忙上前躬身道:“夫子好!”他們也不懂山雲書院中寒門與世家的差別,只聽說山雲書院出來的學子,好多都做了大官,就算做不了大官,低一點也能做郡丞。見古驁從書院來,便一時間紛紛拜下。
古驁見狀,忙上前一步扶起他們,笑道:“我不是你們夫子,是你們的學友。你們日後叫我一聲古兄便可,我受老伯之托,這些天若得了空,會來此與大家聊一聊,你們都不要拘謹了!”
那為首的褐衣少年原本見慣了讀書人的冷眼,如今見古驁絲毫不作態,也沒有瞧不起他們,那神態之間似乎還有些親切,不禁也道:“……我叫陳江,這裡許久都沒有讀書人願意來了呢,你願意來,竟還不要束脩,我不能叫你古兄,太失禮了,不如叫你古先生罷?”
古驁見自己竟得了‘先生’的稱號,不禁啞然,剛要推辭,卻見那老者在旁邊道:“你就聽陳家小子的一回!你能來,村裡人都高興哩!”
這時同村的幾個少年人都把古驁圍在了一處,叫道:“古先生!”
古驁算是被他們逗笑了,便道:“你們讀過哪些書?”
那陳江道:“不怕古先生笑話,我們一本書也沒有讀全過。這裡的夫子來來走走,沒有一人交完一整卷書。”
古驁想了想,又忖度著問道:“……那你們識得多少字?”
“我們……”
陳江剛要作答,話音未落,門外卻忽然響起一道聲如洪鐘的嗓音。
那力道有如穿雲破天之撼,只聽那人在外高聲呼喝道:“……又是哪裡來騙吃騙喝的夫子!給小爺滾出來!”
古驁微微一怔,卻見外面聲音一響,門內有幾個少年紛紛都變了臉色,露出一絲畏怯瑟縮的模樣來,只聽那個聲音繼續在門外叫駡道:“小爺上次一點餘糧也被你們這幫沒心沒肺的讀書人給騙走了!還說什麼識了字能謀個好差事,放屁!小爺弟妹倒現在還餓著呢!看小爺不揍死你!!”
這時候,原本跟在古驁身邊維持著村塾秩序的老者,聽到了這話也不禁皺住眉頭,急匆匆地想要走出門去,剛抬步,卻被古驁伸手攔住了。他對陳江等少年微微頷首示意,令大家稍安勿躁,便親自下了土夯的高臺,來到門邊,推門朝外面邁步而去。
只見外面一片空地上,正站著一個身形壯碩、滿臉黝黑的高大少年,一張國字臉上濃眉虎目,形貌魁梧,一派粗獷之態盡顯。他正岔開著雙腳,挺著肚皮赳赳立在門前,倒有股一夫當關的大將之風。
再細看去,原來他身後還背著一個竹簍,裡面竟然擠著兩個睜著大眼睛的幼兒。和黑皮少年兇神惡煞的目光不同,那兩個年幼孩童一男一女,正睜著水靈靈的眼睛,眨眼看著古驁。他們一個正抓著少年的背,將下巴擱在了少年的肩頭,另一個則用小手抓著少年的領口,正嘗試著用未長出牙的小嘴,去咬少年的耳朵。
而少年渾然不覺般,兇狠蠻橫地擺出一臉橫肉,以一身凜然不可侵犯地姿態叉著腰,手臂上露出遒勁的膂肉。
他一看見古驁走出門來,就大喝一聲道:“好傢伙!你就是那個從書院下來的公子哥兒吧!良心給狗叼走了麼,連村子裡的窮人都騙?!”
作者有話要說:
ps:大家都關心為啥還不讓小攻小受見面的問題。古驁現在社會地位太低了(雖然在山雲書院裡地位還行),就算安排一桌吃飯,也安排不到虞公子身邊去。所以我準備先讓古驁多積蓄一點力量。
不過在此之前,我會安排他倆偶遇幾次。應該不會太久,第一次就在山雲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