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二日起來的時候,雲卬發現古驁翻身在旁,正在沉睡,而一隻腳正搭在自己的身上。雲卬忙支起身子,有些費力地搬起了古驁的腳,卻忽然一個力道沒收住,不小心便撲在了古驁身上。肌膚隔衫相貼,雲卬感到身上一熱,那不可明說的地方立刻有了細微的變化。
古驁也感到了雲卬的重壓,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卻看見了一張近在咫尺的俊顏,朱唇皓齒間,依稀意態情濃,目光中似還藏了一絲繾綣柔情,古驁不禁推了推身上的人,輕聲喚道:“……雲公子?”
雲卬瞬間紅了臉,忙爬了起來,與古驁拉開了一段距離,翻身下床:“……我……我昨夜喝多了酒,忘了你睡在這裡。”
看見古驁帶著睡意眨了眨眼,投向自己的目光帶著些清晨未醒的困意朦朧,倒將那平日裡嚴肅認真的面龐,襯出些少年人的俊逸清朗來,雲卬不禁咽了一口唾沫,終於後知後覺地心道:‘不好了!’
古驁莫名其妙地看著雲卬忽然一個轉身,朝出恭的地方一路小跑地去了。他撓了撓頭,不明就裡地支臂坐起,伸了一個懶腰……看了外面的日光,果然該起了呢!
雲卬再回到房舍時,只見古驁整理好了衣衫,又疊好了被褥,正在外面打水洗漱,便故作輕鬆地走到古驁身後:“……起了啊?”
古驁一指天色,道:“該起了。”
見雲卬一言不發地站在旁邊,古驁又道:“昨日我醉後,胡亂說話,且酒後自覺昏脹,怕趕不上你思緒敏捷,倒是令你說得多,我說得少了。再到後面,又不知不覺迷糊睡去,若有失禮之處,還望雲公子見諒。”
“哪裡……”雲卬見古驁沒有提到剛才榻上無心之事,這才舒出一口氣。可又見古驁灼灼地看著自己,不禁臉上發熱,一時間感到些手足無措:“我昨日也睡得早,沒印象了。你……也不曾失禮。”
古驁微笑頷首:“那就好。”
雲卬小心翼翼地問道:“……那今日……你還去懷歆那兒讀書麼?”
古驁道:“我這些天要隨簡夫子準備些齋戒沐浴之物,不久便要拜入老先生門下,怕是陪不了懷兄與雲公子了。若是你予懷兄送飯,能否幫我傳一句話?多謝了!”
雲卬見古驁有事,有些失望地歎道: “唉……那你去吧,我不留你了。”
古驁告別了雲卬,往簡夫子舍中走去,簡璞開門一看古驁,便笑道:“昨天睡在哪裡的?一身酒氣!”
古驁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昨夜睡在雲公子那裡。”
簡璞點了點頭,一邊開門將古驁迎入舍內,一邊道:“你與他交友也好……他不是個看出身的人。”說著,簡璞引古驁進入堂內,指著桌上道:“要準備的東西我都寫在絹布上了,你收好,一點點籌置。”
古驁點點頭,順著簡夫子的指點,自取了案臺上已經列好的清單,抖開一看,只見上面分了兩類,全都寫齊全了,皆是拜師禮節所需。
簡璞站在一旁道:“熏香、浮塵這些,去內務堂領便是,就在竹林後面那座院子;要下山採買的,比如沐浴更衣時要用的錦衣錦鞋,我都列在了另一邊。”
古驁點了點頭:“知道了。”
“有什麼不清楚的,再來問我。”
“嗯,多謝夫子。”古驁將絹布收入懷中,“……那我從今日起便開始置備,等會就下山。”
“不急,下月中旬方才有個日子不錯,已經為你定下了。一月之中,你把這些事務逐一辦了便可,不用倉促。人麼,總要有點悠然的氣韻藏在神中才好,不用急急忙忙的。”
簡璞世外高人做慣了,最不喜歡細物,還覺得厭煩,如今把事情交代了古驁,他也怕古驁厭煩,便又囑咐道:“……慢慢來。”
古驁聽在耳中,倒並不覺得繁瑣,他從小就在家裡為父母做事的,一雙手上至今還有細繭,最不缺的便是做事的耐心,得了簡璞的吩咐,古驁本打算著立即動身先去郡城,買拜師沐浴更衣所需要的新服。見簡璞如此勸他,這才放緩了心思,準備先看一看再說,便道:“夫子,我曉得了。”
簡璞看著自己的弟子,滿意地微微頷首:“那你就去罷!”
古驁出了門,繞到與田榕同住的舍中,想進去喝點水再下山,剛進門卻恰巧碰上了迎面而出的田榕。只見田榕正邊走邊將筆墨硯等與空竹簡塞入書袋中,他一見古驁,便叫了一聲:“驁兄!”
古驁一愣:“你今天怎麼這樣晚?不是說要去蕭先生那的麼,怎麼才動身?”
田榕停下腳步,笑道:“我早上已經去過了呢,現在堂中小憩半個時辰,我回來拿些東西!……呼!你不知道,蕭先生那裡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喔?怎麼了?”古驁問道。
“蕭先生讓師兄每人都帶著一百兩銀子下山,要帶一千兩回山才算能入了門呢!你猜怎麼樣?有位師兄行賂于某郡一錢糧官,竟讓他把收穀子的錢提高了三成……便……”
古驁見田榕眉飛色舞地比劃著,不由得失笑,因自己還有事在身,來不及聽田榕詳述細節,只好擺了擺手,止住了田榕要說的話。田榕目動睛轉,似乎還是忍不住想講,古驁笑道:“不說人家的隱秘之事,我只問你,今天學了什麼?大略與我說一說。”
田榕一鼓作氣地道:“如何結交掌事人的近臣,寵臣,嬪妃……最要緊的便是要得了他們的信任與寵愛……我也是今日才知,原來這世上還有這樣深妙的學問!”
古驁聞言,微微揚眉,他既然存了管著田榕的意思,便循循引導他道:“嗯,你有心便好,日後天下紛雜,這便是你的立身之基。不過你更要知道,世家大族大都看不上我等出身寒門,你若要效力,這回便得效力一個值得託付終身的人,別再像之前那樣錯信了別人,釀及身禍了。”
田榕眨了眨眼,道:“……我還能給是誰效力,我就幫著你便好了,驁兄你總不會害我,也不會丟下我不管罷?反正我已經想好了!”
“……你願意幫我?”古驁問道。
田榕點點頭:“蕭先生今天與我說了,他收我為弟子,便是看在我與你兩人的份上。他說,若是我一人,他卻是不收的。他還說,收弟子如押寶,他押寶的是我們兩個,卻不是我一個。”
古驁微微一怔,他本還想摸索著怎麼把田榕攢在手心裡,可卻沒想到這位蕭先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竟暗中助了自己一臂之力,連自己管教田榕的因由,都如此不著聲色地為自己鋪墊好了,於是古驁便道:“既然如此,日後我們兄弟該同心同德。你若有什麼事,萬萬不能再像之前那樣瞞著我了,有事便要與我說。以後有些疑惑你不懂的,也務必來問我。你想做什麼定奪,心裡有什麼打算,也得我許意了才行。”
田榕聽見古驁如此說,倒也不以為意,當下只點點頭道:“我本就是要跟著你的!”
古驁細細忖度著田榕的神色,看在眼裡,心道:“蕭先生對田榕,尚還是誘之以利,若有一天利無,我就擔心田榕還是要與我分道揚鑣。這些日子我得好好想想,怎麼才能令田榕長久跟在我身邊。”
見田榕懷中還抱了一卷從不曾見過的《陰陽策》,古驁便隨口問了一句,“這是何書?”
“蕭先生給我,令我三日之內看完。”
古驁早就知道田榕不喜歡看書,不禁問:“三日能看完?”
田榕笑道:“這本書寫得都是我想看的,我都已經看了一半了,三天怎麼看不完?”
古驁微微挑眉,見田榕倒終於有了兩分認真,心中便想道:“他總算是有些出息了,日後我對於他,得徐徐圖之,總要讓他真正歸附於我才好。”
又想:“田榕之前那樣荒廢的性子,如今學問對了胃口,倒也並非不願意致力。看來是我之前鄙陋了,他喜歡小道,我卻和他講大道,這不是我的迂腐是什麼?既然田榕也是能調教的;看來世上之人,果然如夫子所說,所謂智愚、勇怯、利鈍,雖然根性不同,習氣也相異,卻都是有教化之方的。
如今寒門式微,齊老爺能那樣盛氣淩人,便是因為寒門中人,有機會一展所長者少,而世家族子,有門路傾盡所學者多,兩者高下相異,才造就如此盛衰之勢。我與田榕僥倖得機緣,入學山雲書院,終於立足。看來其實並非寒門事事不如世家,而是出身低微者多生不逢時,無法嶄露頭角而已。”
想到這裡,古驁又看了看興致高昂的田榕,不禁在心下歎了一口氣:“由此亦知,我日後勸人,不能如此直言了。以前我以為這是諍友之節,但其實不是。若一開始我便用小道勸田榕,而不是板起臉來與他說大道,說不定他早就聽了我的,也能改過了。可我卻拘泥在那些冠冕堂皇的話上,如今一看,未必就對。
我既然真心為他好,便該不拘於小節。仁義是骨,口舌是皮。我沒將他勸動,他因此失了足,反倒是我搬弄才學害了他了。這是我本末倒置,將仁義放在了口舌上,卻未放在心中。”
又延而思慮道:“看來古人直心而言,不是想到什麼就直說,而是心中赤誠,為人謀忠,但是說話方式卻要深遠巧妙,亦要因材施教。”
思及此處,古驁就打算嘗試著褒贊田榕幾句,便道:“榕弟,你現在如此上進,我為你欣慰,願你早日成才,能縱橫于國。”
田榕抬眼,撓頭道:“……縱橫于國……這還是難,但是的確有趣!”
古驁微微一笑:“可不是有趣?你日後若能將這本《陰陽策》中所記,付諸於行,那才更是有趣!”
田榕好久沒有和古驁交心,如今見古驁誇他,眼淚都要感動的流下來:“嗯!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