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一百五十二隻茨木
周家的別墅裡一片烏煙瘴氣, 周父怒到極致的痛罵和孫姨悲痛欲絕的哭聲混合在一處, 交雜著一些人勸慰的言語和制止的拉扯聲,混亂一片。
週遭的鄰居對著別墅裡頭指指點點, 小聲的議論紛紛。可別墅的大門虛掩著, 除卻裡頭幾個晃動的人影,真是什麼也瞧不見。
喬心舒匆忙趕來, 發熱的頭腦立刻冷靜了三分,她推了推茨木的胸口,低聲道:「抱歉,茨木,你趕緊回去一趟,幫我把桃花妖和千手柱間請來!」
不管周子瑜在屋裡的情況怎麼樣, 她得先把救命的人攥在手裡。萬一他真有個三長兩短,倒也能搶救一番。
茨木一把拽住她的胳膊,薄唇輕抿:「你呢?一個人進去?」
他目光頗為不善地盯著混亂的別墅, 真想將喬心舒打包帶走。至於周子瑜死不死, 與他何干?大不了待會兒強行將人給她帶出來就是!
「聽我的,茨木。」喬心舒掙開他的手,肅然道,「你去找人,我去談話。這件事情解決起來很麻煩, 或許根本解決不了……但我必須去,他真的會被打死的!」
她為難地看著他,最後深吸一口氣, 猛地別過頭往別墅裡頭沖。
對於老一輩而言,「兒子出櫃」這種事簡直是給祖宗蒙羞,是大逆不道,是罪該萬死!而周子瑜這一出,可謂是給老周家「丟盡了臉」!是「醜聞」!
周家人關起門來解決周子瑜,便是他們對這事兒的態度——不讓外人知道!
她作為一個外人,現下闖進去極為不合適,可以說,如果周父和孫姨變臉,怕是會怨到她父母身上。但有周子瑜的電話求救在前,她就有充足的理由挽回周喬兩家的情分了。
她是來救人的!闖進去無可厚非!
但即使沒有那麼多的鋪陳和前提,即使周子瑜打不出這個求救電話,這一趟,她終究還是會來!
喬心舒義無反顧地推開了大門,隨後又迅速關上杜絕了外人的眼光,可以說,她這一舉動顧全了周家的「顏面」。
別墅的客廳裡亂成一團,她看見怒意勃發的周父手中拿著一根斷裂的木棍,孫姨哀戚大哭,幾個周家核心的親戚攔著周父,使勁兒地勸著什麼。
當喬心舒入內的時候,他們齊齊一頓,隨即反應了過來,臉色都有些蒼白。
孫姨的哭聲戛然而止……
「怎麼回事?周子瑜呢?」喬心舒作出驚恐的模樣,舉起手機,「他給我打了求救電話,我立刻過來了!他人呢?」
說著,她鎖定了一個方向朝周父靠近,下一秒,一個頭破血流、衣衫不整的男人就映入了她的眼簾。同時,她還瞧見了抱著周子瑜的程凌宇——
他髮絲凌亂,冷汗滿襟,一隻胳膊吊著,似是骨折的模樣。他另一手托著周子瑜的頭,無措到紅了眼眶,周子瑜滿是裂痕的手機摔在一邊,邊角都扭曲得不成樣子。
「我的……天……」
喬心舒一把撥開了周父,奔向了程凌宇和周子瑜,她半跪下來,哆嗦著伸手摀住周子瑜的頭,只一會兒,掌心就沾滿了鮮血。
「心舒,你出去!」周父壓抑著怒氣,說道,「虧你心善還惦記著他!他這個逆子!這個逆子!」
他拽著打折的木棍,後頭的話說不出口。
「夠了周叔!」喬心舒眼圈紅了,「你做什麼吶!他犯再大的錯也是你的兒子!你就這麼個兒子!你把他打成這樣!」
「啊——快給他打電話叫救護車啊孫姨!」喬心舒解下周子瑜染血的襯衫,死死包住他的頭,幾乎是尖叫道,「你只有這麼個兒子!你要眼睜睜看著他死嗎?」
「死了才好!」周父怒得發狂,「一個男人!喜歡一個男人!這正常嗎?啊!心舒,你自己說說,這正常嗎?他讓我們把臉往哪裡擱!我們養了他二十幾年,是為了看他自毀前程嗎?」
孫姨大哭起來,癱在地上:「心舒,姨心裡好苦啊!這孩子怎麼能這樣!怎麼能這樣!」
「我們以後怎麼做人!」她泣道,「喜歡男人,他會被人戳一輩子脊樑骨!他會丟了工作!他會被人排斥!他甚至連家業也守不住!」
「這個逆子!讓我打死他!」
周父滿臉陰雲,怒不可遏,他冷冷地看向程凌宇:「我兒子的事,跟你無關!你是別人的孩子,輪不到我教訓,但現在,麻煩你從我周家滾出去!」
「周叔!」喬心舒側過身擋在周子瑜身前,一手飛快按下急救電話,「你清醒清醒!周子瑜怎麼說都是你的孩子!喜歡男人怎麼了?戳什麼脊樑骨,你看,我根本沒什麼在意的!」
「你閉嘴!」周父遷怒道,「你們都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等十年二十年後,別家的孩子都長大了,我老周家怎麼做人!這是絕後!絕後你不懂嗎?」
「老周家以後會不會絕後我不知道!」喬心舒怒氣也上來了,「我特麼就知道你現在把他打死了,你就真的絕後了!」
「喬心舒!這是你對長輩說話的態度嗎?你爹媽是這麼教你的嗎?」
「周叔——」喬心舒怒意勃發,「該清醒的人是你!周子瑜喜歡男人怎麼了?哪條法律明文規定男人不能喜歡男人?哪條法律又規定了兒子喜歡男人當父母可以打死他!」
「他喜歡男人怎麼不能做人了?你們要實在擔心他混不下去,世界之大難道還有容不下他的地方嗎?」
「英國早通過同性婚姻法了,代孕也可以找,後代想要幾個是幾個,不會斷了你家的香火!你所擔心的一切都有解決的問題,你作甚要打死他!」
喬心舒二話不說抄起了旁邊的凳子:「周叔我給你講,甭說別的了!我跟子瑜關係好到能當真兄妹,你今兒個要想殺他,先從我身上踩過去!」
她握緊了凳腿,戒備非常。
「心舒,你走吧!這是周家的事兒!」孫姨哀求道,「快別跟你周叔置氣了!你是個好孩子,子瑜……子瑜配不起你!」
「孫姨——」喬心舒不敢置信,「配不起啥?你為什麼要貶低他!」
孫姨抖著手,抖著唇,渾身顫抖:「喜歡男人,難道不是病嗎?一個男人,跟他一模一樣的身體,他怎麼能……怎麼可能……」
喬心舒明白,孫姨說出這句話來,她心底對周子瑜的怨氣一點都不比周父少。他們都認為,周子瑜喜歡同性,是一種「病」……
「要命……」喬心舒側過頭,對程凌宇說道,「小心護著他,周家……沒誰靠得住了。」
程凌宇含淚點頭,他跪在周子瑜身邊,沉默而倔強地看著身邊的每一個人。
兩週前,他們去了京都,周子瑜陪著他去向父母坦白。他的父母二話不說抄起菸灰缸就要砸上他的頭,最後他被推開,反倒是周子瑜挨了個結實。
血從他的額角流下來,這個嘴硬的傢伙還笑著說「別擔心」……
他最後還是被父母揍了一頓,斷了一隻手,扭了左腳踝,被凍結了所有的卡、斷了一切資金,還給趕出了家門。
期間,他有打過家裡的電話,可每當他的父母發現是他,便立刻掛斷,彷彿……不再把他當成自己的孩子……
好幾次,他都想攔下周子瑜的坦白,可周子瑜一旦想做的事情,誰也攔不住。於是,他眼睜睜地看著他交待完後,被周父抄起木棍當頭砸下——
一瞬間鮮血四濺,周子瑜當場暈死過去!
周父發瘋得好似一頭野牛,掄起棍子往他雨點般身上砸下,直到——棍子斷成了兩截!
別墅的地磚上都是血,周子瑜的血,有腦袋上的、胳膊上的、腿上的……還有口腔中的……
「都給我讓開!我教訓我的兒子怎麼了!」
周父不知哪來的力氣,掀開了身邊的幾個人,氣勢洶洶地朝著喬心舒走來。可他的手尚未撥上喬心舒的肩膀,就被茨木的大掌攔了下來。
「你!」
茨木沒有動手,只是將周父撥到一邊。他瞥了眼昏迷不醒的周子瑜,又瞧了眼長舒一口氣的喬心舒,心頭頓時不痛快了三分。
外人實在太多了,且一個接一個地往裡闖,給了街坊鄰居一種能進去看熱鬧的錯覺。因此,外頭人頭攢動,紛紛湧入別墅之內。
周父顧忌著最後的顏面沒有動手,只是渾身氣勢冷凝,隨時都在爆發的邊緣。
桃花妖和千手柱間在喬心舒的眼神中上前,二者即刻架起了周子瑜的身體,往外抱走。
「誰准你們帶走我兒子!」周父攔在前頭。
「周叔!你要真當他是你兒子,你就反省反省你做了什麼!」喬心舒毫不示弱道,「子瑜選擇告訴你們,是因為信任!你發昏打人的時候想過沒有,他一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真的避不開你的章法拳腳嗎?」
周父一頓。
「我知道,他會好端端站著挨打!」喬心舒氣得發抖,「因為他覺得欠了你們,辜負了你們的期待!所以,你就算打死他,他也不會還手!你們是他的父母,他怎麼可能傷害你們!」
「偏偏你們下得了手……」
孫姨陷入了沉默。
「人我帶走了。」她深吸一口氣,「我不會阻止你們來醫院看他,但,我希望你們來的時候,能好好談談,不要……再傷害他了!」
外界救護車的聲音響起,千手柱間悄無聲息地斷了「陽之力」,同桃花妖對視一眼,收回了各自的力量。
周子瑜被送上了救護車絕塵而去,喬心舒幾個趕緊跟上,徒留凌亂的周家別墅,在秋風中蕭瑟冰冷……
……
即使有千手柱間和桃花妖險險保命,周子瑜還是住進了ICU重症室,要進行為期七天的觀察。
他動了兩次手術,一次在頭部,一次在右臂。
腦殼開了個刀,需要將淤血清理乾淨;右臂斷成了三截,打上了許多鋼釘……身體各處有不同程度的棍傷,所幸沒傷到根本,否則他的情況會更危險。
周父著實是下了死手,急診處的醫生見此傷情,還以為周子瑜是被黑道尋仇給打成這樣的。
他們幾乎是極為慶幸地對喬心舒這個「妹妹」長吁短嘆道:「幸好你哥送得早,再晚會兒,真的……沒救了。」
不,她該感謝千手和桃花,要不是他們給吊著一口生氣,周子瑜怕是真撐不到醫院了。只是ICU不允許人隨意進入,不然,她還真想把家裡的幾個治癒系大佬請來,好好把周子瑜治癒了。
他進了ICU三天,程凌宇也近三天沒闔眼。這兩個難兄難弟,一起出櫃被家裡拋棄了……
喬心舒望著長長的走廊盡頭,終是陷入了嘆息。
她等了周家人三天,可他們愣是不上門。甚至,連看望他一眼也做不到……嘖……
「茨木……我們走吧。」喬心舒隔著玻璃看向病床上昏迷的周子瑜,嘆息道,「先去給凌宇帶點飯,他已經三天沒好好吃東西了。」
茨木挽著她的手,點了點頭。
越是發現周子瑜的慘,茨木越是覺得相愛的人走在一起不容易。而周子瑜此人,確實有著讓他也動容的地方。
罷了,她喜歡就好……如果她開口要把兩個人送到大江山,他也會遂了她的願。
二人牽著手往外走,卻不料,在拐角處撞上了憔悴至極的孫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