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一百五十三隻茨木
孫姨留了下來, 她靜靜地趴在ICU重症室的玻璃上, 一言不發地看著病床上插滿試管的兒子,眼底的情緒沉痛且複雜。
她嘆息著與程凌宇坐在一處, 沉默以對。直到喬心舒為他們拎來了盒飯, 孫姨方才如夢初醒,她仰頭看著喬心舒溫和的表情, 忽地哽咽一聲,眼淚簌簌而下。
「孫姨……」喬心舒無奈,「我讓我媽過來,陪陪你吧!」
孫姨胡亂地點頭,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腦海中名為理智的弦早已崩斷。
喬心舒拍了拍她的手背, 將眼神投向身邊的程凌宇:「幫忙照顧一下她。」
程凌宇點頭。
喬心舒起身至偏僻處給喬母打了個電話,隱晦地提點了些意思,電話另一端傳來一陣漫長的沉默, 直過了良久, 喬母才回過了神:「我過去!」
喬心舒收起手機,面上顯出三分疲憊。茨木從她身後靠過來,溫暖的大掌握住了她的手:「煩什麼?周子瑜死不了,就算真死了,我去和閻魔說說, 總能把魂勾回來。」
大妖怪解決問題的法子總是直來直去,十分粗暴但很見效。
喬心舒笑了笑,搖頭:「我並沒有煩這個問題, 只是……他的遭遇真是不幸。之前我看見他那樣子,突然就想到了自己。」
她轉過頭,緊緊地擁住了他:「如果我告訴我爸媽,我要嫁給一個妖怪。我想……他們也不會答應的。」
茨木抿了抿唇:「是因為恐懼嗎?」
喬心舒點了點頭:「人類對於未知的東西都是恐懼的,我曾想過跟他們坦白,但後來我打消了念頭。他們對你並不瞭解,茨木……我不希望他們的『不瞭解』傷害到你,更不希望他們的『不瞭解』妨礙我想走的路。」
「父母的愛,無可取代,但有時候卻是種負擔。」喬心舒看向病房的方向,一瞬間有種兔死狐悲的滄桑感,「孩子長大了,會有自己的選擇和思想。但父母,總想制約他,折斷他的翅膀。」
「他們會給孩子鋪好他們認為的最好的路,卻從未問過孩子,那是不是他想要的……」
茨木擁著她,淺吻著她的額角。他能感受到喬心舒心中的郁氣和怒意,還有一種無處安放的惶恐。
但很快,她鎮定了下來:「如果我爸媽因為你是妖怪而讓我離開你……我……」
茨木下意識地低頭深深注視著她的眼,像是要望進她的靈魂。
「我不想走。」喬心舒釋然一笑,「我大概會做出跟周子瑜一樣的選擇,就算要挨打,也要跟心愛的人在一起。」
剎那間,茨木彷彿聽見了花開的聲音,他注視著喬心舒澄澈的眼,那裡,有著他看不穿的情緒和他深深的倒影。似乎她的眼中、心中只裝下了他的影子,只有他一個!
茨木滿足而快慰地笑了,憨傻幸福地像個孩子。
「你們人類的規矩真多,連喜歡一個人都要被打死。」茨木摟著她往外走,準備帶她吃點好的,「不過,周子瑜能原諒他的父母?」
大妖怪回頭看了眼長廊上坐著垂淚的女人,頗為不解:「周子瑜挨打的時候,她如果能阻止,也許……」
「沒有『如果』……在教誨下成長,學習工作結婚生子,是我們既定的一生。因為從未有人逃出這個程序,所以很多人認為只有這樣才是規矩。而想要逃出圍城的人,都被看作異類。」
「周子瑜想要掙脫掉華夏一貫的擇偶觀念,必然會付出慘痛的代價。」喬心舒看了眼茨木滿不在乎的表情,自然知曉他在想什麼,「你別想著用武力去推翻,有些東西只能潛移默化著改變。」
就好比大清亡了百年,這世上還存在著「重男輕女」、「女子守貞」的觀念一樣,思想觀念的轉化從來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周子瑜是個好男人。」喬心舒感慨著,「你知道嗎,茨木……有些和周子瑜同樣的男人,他們選擇騙婚。」
「騙婚?」
「騙一個女子與他們結婚,作出自己和普通大眾一模一樣的表象,讓女子背負著秘密和痛苦淒慘一生。」喬心舒諷刺地笑笑,「最可笑的還有他們的父母,他們會對女子說,他找的情人是個男人又不是女人,男人可不會生孩子,你在擔憂什麼?」
茨木覺得自己的三觀再度被人類刷新,他無法想像世界上會有如此卑鄙之人。
「所以我說周子瑜是個好男人。」喬心舒笑道,「愛他所愛,做他所做,他不曾欺騙誰,也不曾虧欠誰……我欣賞他,也希望他過得好。」
她回握住茨木的手:「茨木,周子瑜是必定會原諒他的父母的,即使他們曾經真的差點打死他……可為人子女,血緣、親緣、人緣,人類的世界複雜得像是一張網,我們都是網中的魚。」
「我不明白……」茨木的神情有著顯而易見的茫然,「為何要活得這麼累?」
「因為我們是人,我們的祖祖輩輩用道德約束著獸性。網是情感,是牽掛,也是羈絆。」喬心舒慢慢靠在他的胸口,「……茨木,你不懂的地方,我會用一生的時間教你。」
茨木的心頭頓時有些沉甸甸的:「好。」
……
一週過去了,周子瑜順利地從ICU轉移到了普通病房。終究是母子連心,孫姨衣不解帶地照看著他,除卻與程凌宇說不上話,病房裡的氣氛倒算和諧。
第九日,像是蒼老了十幾歲的周父來到了醫院,不聲不響地站在病房外一夜,直到次日凌晨,他才佝僂著背離開。
最終,他還是沒勇氣進去看一眼。
喬心舒帶著水果入內,就見孫姨正給周子瑜喂著熱粥,程凌宇雙腿夾著個水果罐頭,一隻手艱難地將之擰開,放在了愛人的床頭。
周子瑜纏著繃帶,臉上掛著一貫沒心沒肺的溫和笑容,他的言語一如昨日,半分沒有忸怩:「媽,你笑笑吧,你不笑都老了好多!」
孫姨扯了扯嘴角,最終還是垂了下去。她實在笑不出來。
「媽,爸呢?」周子瑜笑道,「想來看我就來吧,我沒怪他什麼,他雖然把我揍得很慘,但小時候也不是沒挨過打。媽,我還是拿他當爹的……」
孫姨嘴唇蠕動了下,依舊沒有多言。
喬心舒接過她手裡的碗,白了周子瑜一眼:「別貧了,孫姨你歇會兒……成了,別給你媽鬧心,能來看你就不錯了。」
周子瑜接過碗,艱難地舀了起來。
程凌宇放鬆了不少,他長舒了一口氣,悄聲道:「等阿瑜好了,我們就動身去英國。」
喬心舒一頓,點了點頭:「還是走吧……只是,你的父母那頭怎麼樣?」
程凌宇搖頭:「沒什麼進展,他們始終不接我的電話。」頓了會兒,他又說道,「我們前不久聯繫了一位英國的友人,已經找好代孕媽媽的人選了。」
他緩緩道:「是一位白人女子,叫琳達‧瓊斯,今年31歲。她給三個家庭代孕過孩子,是個偉大的女人。」
程凌宇笑了笑:「我和子瑜未來的孩子,大概都是混血……你明白的,我國代孕可是犯法的……這條路走得太艱難,但既然走到了這一步,我們會一直走下去。」
直到……再也走不動的那天!
言語中未盡的意思他沒有說,可喬心舒都明白。
她的戀人是只妖怪,她未來的路未必平坦。可是,她過得很幸福,也很滿足。
……
外頭下起了暴雨,茨木打著傘在醫院門口靜靜等待。喬心舒穿著卡其色的風衣出來,自然而然地挽上了他的胳膊,還踮起腳尖輕吻了一下他的面頰。
「你看上去很高興。」茨木眉眼含笑。
「只是覺得在一起真不容易,得好好珍惜。」喬心舒摟著他的胳膊,「今天吃什麼?」
「回公寓吃飯吧!」茨木建議道,「他們準備了一桌子吃食,據說在你們的世界,給人賠禮道歉要請吃東西?」
喬心舒頓了頓:「他們怎麼想到弄這些?」
「因為……」茨木眼神飄忽著說道,「他們惹事了……」
喬心舒:……
……
喬心舒沒有想到,她也就不在了這麼幾天,妖怪們惹事的本領又高出了一大截。而且,還好巧不巧地,惹到了偶爾來看望她的爸媽頭上。
喬父喬母只是一時興起,打算給自家待嫁的女兒送點子吃食過去。他們給喬心舒撥打了好幾個電話都是無人接聽的狀態,二老一合計,還是打算上公寓樓親自送。
只是,現在的公寓樓早已不是當初的公寓樓了。
這裡,住滿了妖怪,於是——
「心舒,媽給你講!你這公寓真的不能再呆了!鬧鬼啊!」喬母闖進喬心舒的臥室,飛快地給她收拾衣服,「媽剛推開門的時候,就瞧見裡頭住著一個紅頭髮的男人和一個美豔的女人,他們還抱著孩子!」
「媽以為開錯門了,結果一出去再進來,裡面什麼都沒有!」
喬心舒:……
「我說給你爸聽,你爸還不信!」喬母將衣服裝進行李箱,拽過女兒的手,「結果,他借下你的洗手間,一掀開馬桶,突然彈出來一把掃帚!」
「那把掃帚還長著倆眼睛能說話你知道嗎?」
喬心舒:……
「你爸嚇得把馬桶蓋摔上,等我過去再打開,裡頭什麼也沒了!」
喬母將女兒拽出了門,連帶著拽走了茨木:「我們還聽見隔壁傳來了可怕的聲音,像是人骨頭擰巴在一起的脆響,從貓眼往裡頭看去!你猜媽看見啥了?」
「你看見啥了?」喬心舒乾巴巴地問。
「我看見一個女孩子再跟一個玩偶跳舞!」喬母驚恐道,「她身邊還有只蛤蟆和狐狸在鼓掌!」
茨木:……不會是海坊主和妖狐吧==
「心舒,這地方真的不能呆了!」
「誒,媽……」喬心舒掙脫了喬母的手,將行李箱拽過來,「也許是你看錯了呢?」
「怎麼可能!」喬母震驚起來,「媽可不是外公,不會看錯的!」
喬心舒深吸一口氣,與茨木對視一眼,隨後,她像是「鼓起了勇氣」,往隔壁的門上輕扣起來:「喂?有人嗎?」
「誰啊……」有一個迷迷糊糊的少女音響起,緊接著,門「咔嚓」一聲開了。
在喬父喬母驚悚的眼神下,就見門後探出來四個腦袋。一個是木偶,一個是陰鬱少女,一個是蛤蟆,還有一個是狐狸……
然而——
狐狸摘下了面具,露出一張俊美非凡的臉:「你好,請問有什麼事嗎?我們在開生日party!」
說話間,蛤蟆摘下了醜陋的頭套,露出一張斯文的臉:「很抱歉嚇到你們了。」
陰鬱少女晃了晃木偶的手:「我的哥……玩具有些大,不要介意。」
喬父喬母:……這看上去似乎都是人==
喬心舒微笑著問好,隨後合上了門。她轉過頭看向喬父喬母,嚴肅地說道:「不管你們信不信,這公寓樓真的沒有鬼!」
「那我們在你房間裡看見的一家三口……」
「媽,那是光學折射現象。」喬心舒指著她房間窗外的一座大樓,「你看,那棟大樓全是玻璃,會將遠處的場景投到屋裡,很正常!」
「可他們的頭髮是紅色的……」
「媽,世界上總有幾個異裝癖,你看我隔壁的那群年輕人開party也穿得不正常。」
「那你廁所裡的掃帚……」
「媽,廁所裡的掃帚是一種新型的除臭劑,入水就化,疏通管道。至於有眼睛會說話,媽,你們當時肯定被嚇壞了,所以產生了幻覺。」
喬父喬母越聽越覺得有道理,他們反反覆覆地在喬心舒房裡逡巡了好幾遍,當確定真沒什麼可怕的玩意兒,才心有餘悸地回去了。
喬心舒抽了抽嘴角,隨後衝著外頭喊道:「你們還要躲多久?」
下一秒,貼在陽台下充當壁虎的酒吞爬上來,飄在外頭的紅葉鬼似的掛下來,被扔在空調機上的丹業躍過來……
至於帚神,他暈死在下水道的臭氣中,一時半會兒還沒人發現==
嘖,這群妖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