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九十六隻茨木
茨木與酒吞循著微薄的氣息火急火燎地趕往萬里開外的地界, 可當他們匆忙落於森林之中時,所能夠尋到的只剩下尚帶餘溫的血跡, 與一些破碎的和服絲線……
獨屬於陰陽師的靈力來回衝蕩過這片區域。強勢的力量讓週遭的草木橫斷, 恍若被龐大的妖獸碾過一樣。紅葉四散的妖力夾雜著濃重的血腥味, 濺落在暗淡無光的陰陽法陣之上,酒吞跑去,死死捏著淤泥中殘破的紅楓, 目眥欲裂。
「該死的陰陽師!」
茨木在一棵斷裂的古木旁撿到了喬心舒隨身攜帶的黑珍珠, 它沾滿了塵土和污泥,烏糟糟得看不出原來的模樣。幾許血珠滲透其間, 尚未凝結, 甚至還殘留著她淡淡的溫度。
她流血了, 她受傷了……
大妖暗金色的眼眸中醞釀著歇斯底里的風暴, 他的鬼爪一斂,將黑珍珠緊緊納入掌心內。
第二次了……她在他的庇護之下,第二次受到了侵害!
如果他連自己的女人都保護不了, 他有什麼臉面要求她與自己共度一生?有什麼資格將她留在身邊?
「摯友……」茨木開口, 聲音冷酷無比,「這兒殘留的靈力氣息……是賀茂一族的那群崽子。」
「呵……賀茂!」酒吞接話道,「走,茨木!雖然他們靈力消弭了氣息, 但只要帶著紅葉和喬,他們就走不遠。」
他確定紅葉和喬沒死,畢竟, 賀茂家族的人極為重利,絕無可能花力氣帶走兩具屍體。
但,她們即便活著,想要在一群心懷歹意的陰陽師中間求存,必定會受盡委屈!
「賀茂!」茨木惡狠狠地念道,齜起了鋒利的獠牙,「好不容易……她才答應我留下的!居然敢動她!他們居然敢!他們怎麼敢!」
酒吞解下了酒葫蘆,渾身的狂氣一層接一層地暴漲:「我捧在手心裡的女人!我都舍不得說一句重話,他們竟然有膽子打罵她!」
「很好,賀茂一支,今天就斷了傳承吧!」
狂暴的妖風掀起濃密如織的烏雲,大江山雙鬼王的怒氣暴漲到極點後,此方地域的天象都跟著妖力的凝結而出現了局部性的改變!
濃重的妖力就像是翻湧不息的海嘯,一浪更比一浪高,以摧腐拉朽之勢吞噬了陰陽師留下的靈力場,又像是一條獵食的巨蟒,交纏著些微靈力殘留的碎片,迅速衝著東部的方位而去。
陰風嘶吼,鬼哭狼嚎,成片成片的土地接二連三地淪陷,紫黑色的火焰潮水般蔓延開去,以妖力為引子,以血肉為媒介,以羅生門為橋樑,充斥著無數亡靈的煉獄之門轟然大開!
茨木暗金色的眼眸變得一派空茫,他站在陰氣風暴的中心,張揚的紅發飛舞如狂魔。他的右臂一寸寸皸裂,又一寸寸新生,漆黑的妖力與些微的神性相互融合,竟是打造出了一條全新的手臂!
它以陰鬱的黑色為底,以洋溢的金色為紋,緊密契合地貼在他的斷臂上,與經脈相接,與肉體相融,與靈魂相和!妖血再度沸騰,茨木忍不住發出一聲長嘯,音波激盪,以最快的速度衝向四面八方!
陡然,撞上了一層堅實的屏障——
「找到了!那裡!」
茨木殺氣凌冽,他感覺到東南方的位置,有陰陽師的靈力阻擋了他搜尋的力量!
一個、兩個、三個……足足二十七陰陽師!還有被他們丟在牛車內的……
「走!」
……
「不好!」一名中年男子迅速揚起狩衣的袖擺,從中抖出四張符咒。他以最快的速度劃開自己的中指,將血液淋漓其上,「臨兵斗者皆……」
「轟——」
只可惜,他來不及!也不可能來得及!
一隻偌大的鬼爪撐開了煉獄的大門,猶如碾碎一個脆弱的雞蛋般,茨木一爪子捏爆了名為「守」的結界。
強勁的罡風來回激盪在這片區域,二十幾名陰陽師在強風中狼狽不堪地閃避,一身高潔的狩衣都染滿了血漬與塵土。
「大妖茨木——」
賀茂行樹貪婪地望著他,這就是父輩口中再三提過的鬼王茨木,據說他一隻鬼手的威力,足以將一座城池夷為平地。
今日一見,果然不凡!
二十七名優秀陰陽師合力鑄成的結界,竟然在茨木手中走不過一回合!那麼,當大妖茨木施展出全力的時候,那等壯闊的景象……果然要佐以人類強者的熱血,才能綻開最血腥的鮮花!
賀茂行樹忍不住顫抖起來,如斯強悍的大妖,若是能將之收歸己用,何愁自己站不到平安京最頂尖的位置!
他將成為賀茂一族最強的掌權人,他將被載入史冊,受萬人敬仰——只要能將這個妖怪收為己用!那麼一切都不是夢!
然而,他腦海中腌臢的念頭還來不及成形,一梭凝練的妖力直衝面門而來,恍惚間他只瞧見另一隻紅發大妖暴怒的眼神,就被影丸的黑影拽著脫離了戰圈。
「轟、轟、轟……」
一梭妖力沒砸到賀茂行樹,倒是砸到了他身後倒霉的陰陽師。
那年輕的陰陽師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轟得灰飛煙滅,連一片衣角都沒留下!
如斯強悍的妖力!如此凶暴的大妖!他,莫非是——
賀茂行樹的瞳孔微微一縮。
「糟糕了,賀茂大人。」影丸一邊帶著他後撤,一邊皺緊了眉頭道,「這是酒吞童子!」
「轟——」
影丸的躲閃顯得有些狼狽:「大江山歷代大妖中最強的酒吞童子,他和茨木童子聯手,已經不是我們能抗衡的存在了。」
「你說什麼?」賀茂行樹陰鬱道,「那之前的計畫……」
「計畫行不通了。」
按照原計畫,在引來茨木童子後,依靠著影丸的「鬼蹤」引的茨木與他的影子纏鬥,然後再借助二十七名大陰陽師之力,將這一方大妖暫時封印於賀茂一族的密卷之中。
如此,此番出行的陰陽師們得到了無匹的功勛,而他賀茂行樹也將得到一名強悍的式神。而有了茨木,他就能收服更多聞名百世的大妖,到了那時,世間之人將只記得他賀茂行樹,而非安倍晴明。
只是這次——
「影丸,你不是告訴我,酒吞與茨木不合,他們絕不會一起出現嗎?」賀茂行樹再一次見到一名陰陽師被酒吞轟成渣後,眼神都變了,「可現在是怎麼回事?他們為何會聯手?」
影丸沉下眼瞼,遮掩了神色:「抱歉,大人。是我估測不當。」
「那麼……」賀茂行樹扭曲了臉,掏出了懷中的捲軸,獰笑道,「那就實行第二個計畫吧!」
說著,他「刷」地一聲解開了捲軸,靈力湧動,將捲軸碾成了燦金色的齏粉。陡然,一陣無形的波動暗暗傳開,在撞上一旁的牛車時,與裡頭的人呼吸相和,像是在回應著什麼。金色的絲線纏繞上她們的軀體,密集交織,最後融入了衣袖之內。
「影丸,帶我走!」賀茂行樹厲聲道,「至於這兒的陰陽師……當做誘餌就行。」
不過是一批無甚背景的陰陽師而已,即便靈光渾厚、資質卓絕又如何,只是一批出生賤民之家的走卒罷了,哪裡比得上他賀茂行樹的性命尊貴。
他們能在這時為了他去死,就該感到榮幸!
二十六名陰陽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減少,哪怕他們召喚了式神,哪怕他們用盡了術法與計謀,在兩大鬼王極致的力量鬥爭中,也只剩下被殺死的份兒。
沒有人能正面槓上怒氣值爆棚的鬼王,無論是戰也好,逃也罷,鬼王想要殺誰,不存在失手的問題。
賀茂行樹掩去了蹤跡,酒吞和茨木並不打算放過他,可在收拾他之前,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們跨過一地的鮮血,匆忙來到牛車之前。茨木一把卸掉了牛車的華蓋,拆了圍起的小門,當看見喬心舒無知無覺地躺在車中的模樣時,只覺得腦中一片空白。
他慌了神,趕緊伸出手,輕柔地將她抱起,緊緊攬在懷裡。狂暴的妖力瞬息間化作萬千繞指柔,緩緩地環繞著喬心舒的身體旋轉,擦拭掉她面上的血跡。
她又受了傷,額角破了條口子,脖頸上,有青紫色的掐痕……
茨木咬牙,眼中殺氣四溢。
「不會了,永遠永遠,都不會再有下次了!」他單膝跪下,將頭顱埋在她的頸項,感受著她微弱的呼吸和脈動,有種失而復得的心酸感在心尖膨脹。
膨脹得他……幾欲落淚。
「喬心舒……心舒……心舒……」
他想握住她的手,卻發現,喬心舒的掌心牢牢握著一柄匕首!一柄鏤刻著金色符文的匕首!
這是……茨木蹙起了眉頭。
然而,還沒等他思量出什麼,就聽見耳邊傳來破空之聲,伴隨著「撕拉」一聲輕響,披頭散髮的鬼女紅葉扭曲著臉,手中同樣握著一柄金色的匕首。
「紅葉——」
「酒吞……」她控制不住地揮動著手臂,使盡全身的力氣朝著他砍去,「是『鬼蹤』的力量!快殺了那隻式神,他能操縱影子……唔……」
操縱影子……鬼蹤?
影丸?
茨木定睛一看,發現不僅是紅葉,就連喬心舒……也沒有影子。
下一秒,懷中的女子突兀地睜開了漆黑無焦點的眼眸,她衝著茨木詭異一笑,手中的匕首毫不留情地朝著他的胸口戳去!
茨木伸出手,擋住了喬心舒的攻勢,右手微都,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就在這一刻,喬心舒手腕一翻,匕首貼著茨木的手腕就是一劃,伴隨著噴湧而出的妖血,她甚至興奮地舔起了舌頭!
不,這不是喬心舒!不對,這也是喬心舒!
她們被控制了……賀茂一族的傢伙做事果然狠辣無比,即便喬心舒是個毫無干係的人類女子,也能利用都這種程度。
他們不敢下重手,怕傷到她們。
但,他們也不敢遠離她們去追殺影丸,因為……喬心舒和紅葉拿到匕首後,不僅想要殺了他們,還想要自相殘殺。
人類,當真是好算計!
二者頗廢了一番工夫,才將她們弄暈了過去。
茨木抿緊了唇,摟著喬心舒道:「摯友,先回大江山,她等不了!」
他摩挲著喬心舒越來越微弱的脈搏,當下正想騰起妖雲逕自離開,卻不料遠方天際之中,以姑獲鳥為首的妖怪們正在浩浩蕩蕩而來。
拍打翅膀的聲音穿透雲層,送入他們的耳中,酒吞和茨木仰起頭,就見姑獲鳥英姿颯爽地落下,漂亮的臉龐浮出一陣戾氣,眼神中露出三分殺氣。
「怎麼回事?」她趕忙奔來,先是探了探喬心舒的情況,給她喂了口瑩綠色的液體。
隨後,她飛快地拖著螢草和桃花妖來到紅葉身邊,小心翼翼地將紅葉平放在地上,仔細檢查起來。
「你們倆急匆匆地從大江山離開,緊接著這頭就激起強烈的妖氣……所以,我們趕來看看。」
「能夠激起兩大妖怪怒氣的對手,應該不簡單。大天狗告訴我們,如果你們出事了,對於結盟不利……」
說著,姑獲鳥轉頭道:「放心吧,大江山現有大天狗和荒川鎮守,還沒人敢來放肆。只是……紅葉的情況有些不妙。」
「她怎麼了?」酒吞慌亂了起來。
茨木也微感詫異。他雖說總是跟紅葉不對付,可對於紅葉的實力還是承認的。按照妖怪一貫的修復力和生命力,紅葉的傷勢怎麼著也跟「不妙」扯不上關係吧?
「她到底怎麼了?」酒吞耐不住又問道,「區區幾個人類陰陽師而已,他們的實力並沒有太強,紅葉卻傷成了這樣……這……」
他的話還沒說完,以姑獲鳥為首的一干女妖齊齊翻了個白眼。
「蠢貨!」姑獲鳥忍不住颯了他一腦袋,「酒吞童子!你究竟有多蠢,才看不出她有了孩子!」
你究竟有多蠢,才看不出她有了孩子!
她有了孩子!
孩子!
「轟——」酒吞只覺得腦子嗡嗡鳴響,頃刻間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他滿腦子被「孩子」的字眼刷屏,只見到姑獲鳥的唇瓣一開一合,卻不知道她在罵什麼。
直到茨木也看不下去了,給了他一拳==
酒吞終於清醒。
「你這個蠢貨!女妖只有在懷孕的時候才會實力大減!」她忍不住又颯了他一頓,「你仔細看看,她一身的妖力全護著腹部,所以她才會傷得那麼重!」
「你這個蠢貨!你居然讓她一個人出門……」
「不可饒恕!颯——」
酒吞結結實實地被削了一頓,削完後他連滾帶爬地奔到紅葉身邊,頓時連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了。他笨拙而僵硬地抱起了她,語無倫次道:「紅葉……紅葉……」
「你這個蠢貨,快把她帶回大江山!颯——」
酒吞握緊了葫蘆,親了親紅葉的臉頰,理了理她的鬢髮,再小心翼翼地將她交給了以津真天。茨木摟著喬心舒,從亞空間掏出一張毯子裹緊了她的身體,將她交給了姑獲鳥。
「幫我照顧她。」
「先帶她回去吧!」
茨木對上姑獲鳥的眼,沉冷道:「你還記得影丸嗎?」
姑獲鳥微微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