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一百零一隻茨木
暖風和煦, 幼崽們滾作一堆玩耍,或是在姑獲鳥身邊盡情追跑, 或是擠在一目連身邊被他的風絲托舉,開懷嬉鬧。
喬心舒眼神柔軟地望著不遠處的一切, 她看見姑獲鳥寬大的羽翼攏起跌倒在地上的幼崽, 拍去他膝上的灰塵,放他繼續撒歡;她看見一目連褪去了矜持的表象,掛上溫和的笑容,他垂下頭揩去幼崽面上的泥漬,輕聲說著什麼。
寧靜美好,快樂肆意, 就像是普通人過著柴米油鹽的日子般, 無波無瀾。
紅葉懶洋洋地倚靠在長廊上, 連根手指也不願動。她微眯著眼看向喬心舒, 良久之後,方才對酒吞說道:「她是個幸運的人, 所接觸到的……都是這個世界最平和的一面。」
酒吞頓了頓, 回道:「不錯……她被茨木帶回來,沒誰敢動她。」
「如果, 一開始是她獨自一人落在御神木旁,只怕……已經被小妖怪拆著吃了。」
妖界從來都是殘酷的, 唯有強悍的實力才能站得住腳跟。若非喬心舒初初降臨平安京時就有茨木的庇護,那麼她的結局,只可能淪落成食物。
畢竟, 人類對於妖怪而言,本就是食物的一種。
只是,大江山的雙鬼王有些奇葩,他們選定的伴侶都是人類——狩獵者愛上了自己的食物,這發展著實不可思議。
「幸好她沒死……」紅葉微微感慨道,「酒吞,我已經很久沒有與人類正常相處了。」
「她總讓我想起曾經的自己。所以,我想對她好……」她緩緩抬手,摸上小腹,「但她又跟我不一樣……不,她跟我們都不一樣。」
「她雖然是個人類,但她並非是離開茨木的庇護就活不下去的女人。」
「學寮、幼崽、姑獲鳥、風神……你明白了嗎酒吞?」紅葉輕笑道,「她很聰明,她攏住了『勢』啊!」
「勢?」酒吞蹙眉,「什麼勢?你是說學寮嗎?那批幼崽血脈駁雜,即使成年了也沒什麼可在意的,她能有什麼勢?」
紅葉斜乜了他一眼,淡淡地說道:「茨木不在的這段時間,她很小心。即便是泡溫泉,也少與別的女妖一起。傷好之後,她逐漸開發著身體的潛力,而且……每一次出門都帶著斗牙。」
酒吞微微一愣,被紅葉這麼一點,方才知曉很多被他忽略的細節。
「她並沒有因為女妖們曾對她的善意而放鬆警惕,相反,她見好就收,絕不湊上去招嫌。」
「她藉著習字的名頭接觸到了大天狗。」紅葉含笑,「在我有孕後,藉著我的勢與姑獲鳥的本性,一點點證明她的價值。」
「為幼崽開辦的學寮——我沒理由拒絕,姑獲鳥更不會。」
「而我,是你酒吞童子的女人,你——是大江山的主人。」紅葉輕笑出聲,「我開口應下的事,再加上姑獲鳥的影響,其餘妖怪即使有不贊同的念頭,也不敢在大江山放肆。」
「學寮是她創設的,那麼……哪怕茨木幾年沒能從冥界回來,只要學寮在一天,就意味著大江山和姑獲鳥是她後盾和靠山。很長一段時間裡,她都是安全的。」
話音落下,酒吞陷入了難得的沉默,他竟是半點兒看不出喬心舒有這等心思。
他只以為……她是個普通女人而已,只能生活在茨木的庇護下,一離開就不能活下去。
「她真的很不錯,會利用身邊僅有的優勢,保全自己。」紅葉道,「明明是個人類,卻能盡自己所能做到這一步。」
酒吞:……我總覺得看穿一切的你更恐怖==
但,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些什麼,紅葉白了他一眼,沒好氣道:「要不是一目連說她的內心存著恐懼,我也不會想這麼多。」
「恐懼?」
「嗯,她在害怕,當茨木離開之後。」紅葉嘆息道,「風神真是個溫柔的妖怪吶……他早已察覺到她的害怕,所以一直留在大江山沒走。」
酒吞神色有些古怪:「一目連……呆在大江山沒走,是為了茨木的女人?」
紅葉一腳踹翻了他,萬分嫌棄道:「蠢貨!跟你說話真是累!非得讓我說個明白!一目連曾是神明,他能聽到人類內心最真摯的訴求!」
「而她在祈求——活下去!」
「一目連自然不會坐視不管。」
所以,風神為了自己百年來再次收穫到的信仰,更為了庇護這個脆弱無依的人類,而選擇留在了大江山。
紅葉繼續道:「怎麼?你不高興嗎?大江山添了個神明,還是個極為溫順的強手。」
酒吞翻身而起,一把握住紅葉的腳輕輕搓揉:「你踹我沒事,小心點別傷著自己。」
紅葉:……你到底有沒有在聽?
「你下次真要踹我,別使力,你只需要抬抬腳,我就在地上打滾。」酒吞深情道,「要不你現在就試試?」
紅葉:……
等等,她本來想說什麼來著?
該死的,居然給忘了……
……
日落西山,逢魔時刻。暈紅的不祥霞光染上了原始森林,灑下一片耀眼的紅。
森林中沙沙地迴蕩著林木的呻吟,御神木搖曳著茂盛的枝丫,投下細密的重影。食骨之井其上,喬心舒小心翼翼地探下眼去,帶著一絲心悸與恐慌,靜靜地與下方幽深的黑暗對視。
井中傳來些許血腥味,喬心舒知道,茨木已經開始往井中投放妖怪的屍體了。只是,她呆在大江山過得平安無事,全沒感覺到有什麼妖怪來犯的危險……
她不知在思量些什麼,有些沉靜。良久,她的思緒才漸漸回轉——
時空的入口嗎?
也不知她何時才能回去……
斗牙抖了抖一身蓬鬆的皮毛,伸出前肢扒在地上下腰,拉筋扯骨,張開嘴嗷一口,頓覺渾身舒泰。
他顛顛兒地奔到喬心舒身邊,垂著腦袋拱了拱她的小腿:「該回去了,要開飯……不,逢魔時刻到了,外面很危險,趕緊回去吧!」
喬心舒瞪了他一眼:「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為了吃飯才回去的!」
斗牙立刻撒歡搖尾巴道:「走吧走吧!」
茨木一掌勺,那飯菜滋味真是香飄十里,遲到那麼片刻,就會面對一個空蕩蕩的飯桶……斗牙想著自己的晚餐,眼神更是迫切了幾分。
他火急火燎地拉長身體,化作一人多高的白色巨犬,絨絨長尾捲過喬心舒甩在背上,就架起妖雲而起,騰空而去。
喬心舒抓著他頸間的毛髮,問道:「斗牙,大江山附近,是不是有妖怪來犯?」
「咦?你怎麼知道?」斗牙側過頭,「確實有不長眼的雜碎來找茬。」
斗牙沒有隱瞞什麼,一股腦兒說了出來:「傳說大江山要與愛宕山結盟,不少妖怪以為大江山氣數將盡了,想來分一杯羹。並且,我們這兒的幼崽不少,那群雜碎以為大江山是個狩獵場。」
「昨天晚上茨木出去解決了一批,有一隻夢魘想趁前方混戰溜進你的和室,被我咬死了。」
斗牙平淡地說著昨夜的凶險,聲音毫無起伏,彷彿這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可喬心舒卻白了臉,她竟是完全不知道自己昨夜在生死之間走了一遭!
「這幾個月不會太平。」斗牙緩緩道,「鬼女紅葉有了身孕,她肚子裡的孩子可是大妖血脈,隨著她孩子的成長,她的妖力會被削減,再也掩蓋不住幼崽血脈的氣息。」
「雜碎們會知道,這兒有可口的食物。」
說起這些妖界的「常識」,斗牙的聲音都是冷的。
「所以,酒吞童子才會對紅葉寸步不離。因為他一旦離開,紅葉就會被盯上。而昨晚潛入大江山的雜碎,正是為了獵殺紅葉而來。」
喬心舒怔愣了會兒,理智立刻回神:「香膏也不能遮住她的氣息?」
「不能。」斗牙搖頭,「紅葉本就是大妖,酒吞更是妖界的王者,那孩子的血脈會更強大,幼生期也會更長。」
「雜碎們對純淨的血脈極為垂涎,它們尋找純血的幼崽依靠的不是鼻子,而是源於血脈中的顫慄和恐懼。」
「我們妖怪,會對比自己強勢的妖怪感到本能的敬畏。被大妖的血脈所吸引、臣服,更會覬覦大妖的血脈,失控殘殺。」
「紅葉正在為這件事發愁,你就提出了學寮。嘛,很厲害,將幼崽們放在一起養育,她的孩子會安全不少。」
喬心舒沉吟良久,方才喃喃念道:「血脈……氣息……」
「斗牙,人類和妖怪若是生下了孩子……」
「人類與妖怪的子嗣,是半妖。」斗牙輕盈地落在空闊的地面上,不遠處,幼崽嬉鬧的聲音傳來。
「半妖……」
「他們不被妖界接受,也不被人類接受。」斗牙舔了舔爪子,「對於妖界來講,他們只有妖怪一半的血脈,算不上什麼妖怪;對於人類來講,他們都是怪物,不能稱為『人』。」
喬心舒沒有說話,只是唇間略失血色。
「不過也有例外。」斗牙甩了甩尾巴,「比如安倍晴明,那傢伙可是白狐之子,妥妥的半妖。但……他將靈力與妖力融合在一起,構建了他全新的體質。」
「全新的體質?」
「一種只有半妖可以駕馭的體質。」斗牙解釋道,「妖怪的血脈能讓半妖隨著年歲的增長獲得更強大的力量,而人類的血脈卻能讓半妖擁有無限的潛力。」
「強大的力量與無限的潛力,是半妖的特質。」
斗牙慢慢說道:「只是,很少有半妖能將自己的潛力發揮得淋漓盡致。」
「安倍晴明……」喬心舒念叨著,似是在思考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