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十五章
一場戲看起來就那麼幾句臺詞, 但仔細算下來還是很需要精力的,導演得掌控全域,道具燈光攝影演員樣樣都得準備好,在演這場戲之前你還得和演員溝通好,正式開拍還得試個戲,如果有不妥當的地方, 導演還得停下來給演員講講戲,哪裡不對, 哪裡需要改正。
兩個小時看起來時間充沛,但這麼算下來,真的不算多。
大半個劇組的人緊鑼密鼓的將搬出來的道具又搬了回去, 整理妥當後攝影燈光佈置好, 陳再坐在一側心無旁騖看劇本, 畢騫坐在攝影機前喊他, 「陳再, 準備好沒?」
陳再抬頭比了個OK的手勢。
黃導和那影視城的負責人好整以暇的站在一側等著好戲上演,黃導那個劇組的演員也過來不少,都翹首以待想看好戲。
畢騫揚言兩個小時內拍完一場戲的事情也不知怎的,倏然就傳了出去,來了不少人圍觀,影視城內每天都有四五個劇組拍戲,刹那間圍來了不少人。
陳再的身份曝光,這是都知道的事情,都說陳再不拼爹改拼爺爺, 網上也掀起了不少歪風黑他,而娛樂圈內不少的人也對陳再的演技存疑,雖說在《君臨天下》裡的演技還行,但距離真正的戲入到了骨子裡還有些差距,經過四年進學,究竟是個什麼模樣,一拍見分曉。
羅怯也來了,隱匿在人群裡,看著可謂是萬眾矚目的陳再沉眸不語,林亂站在黃導身側,眼中若影若現的嘲諷劃過。
畢騫劇組所有一切準備就緒,畢騫看了一圈四周圍觀的人,拍了拍陳再肩頭,「陳再,放寬心,慢慢來,如果今天拍不完,大不了一個月之後再拍就是了。」
陳再放下劇本笑道:「畢大哥,人爭一口氣,直接來吧,不用試了。」
「不試戲了?」畢騫一愣,看著狂妄的陳再,「你小子,這麼狂妄?」
陳再也打趣道:「人不輕狂枉少年,而且您看看時間,咱們沒那麼多時間試戲了。」
畢騫看了手上腕表,現在時間已經是一點十分了,佈置片場和燈光攝影設備已經用了夠長的時間,試戲再講戲,時間耗不起了。
「有把握嗎?」
陳再斂了幾分輕狂,眉梢輕佻,環視一圈明顯是為看好戲而來的人,「這種情況下,就算沒把握也得有把握,畢大哥,開始吧。」
作為一個導演,理智上來說,他應該要阻止陳再的行為,先試戲再演戲,這才是所謂的標準流程,但是私心上,他不願意打擊陳再的信心。
畢騫看眼前這個張揚到甚至有些狂妄的人,想起他四年前酒席上的拘謹,眉心一皺,揚手:「各部門準備!」
大不了一個月後重新拍一次就是。
劇組成員各司其職,陳再深吸了口氣,又將這口氣長長的吐了出去,想著這一場戲的情景,眼眸清明銳利,對周遭一切置若罔聞。
自從陳再進入娛樂圈以來,從只為賺錢謀生,到漸漸入戲入迷,再到如今為了演戲而輾轉國外四年,認真學習,只為某一天能站在片場,攝像機前,燈光下,用自己的演技演一場酣暢淋漓的戲碼。
「《時光機》第五場第一次,action!」
這一場戲主要是主角在回到過去後,看到自己狠心斷絕了關係的親戚朋友再次出現在自己面前,一如既往的關心自己,回想到自己曾經為了功成名就而將眼前這些他曾經最親最愛的人拋棄割捨,心中登時五味雜陳。
而他已經十年沒有嘗過的味道再次端上餐桌放到他面前時,主角的內心其實已經有些撐不住了。
內疚自責和懷念已經伴隨了他十年,功成名就後得到的功名利祿在他十年後孤寂的日日夜夜裡,已經顯得不那麼重要了,他整夜整夜都睡不著,想到的都是十年前那個被強拆了的小城鎮,如今已經是著名旅遊區的景點。
陳再坐在門檻上雙眼無神望著遠去的皚皚白雲,坐在門檻上的這個姿勢他已經很久沒有再做過了,他成了自己曾經無比豔羨的人,有了身份,吃穿住行格外講究,他看著自己腳上穿著的布鞋,脫下,光著腳踩在滾燙的石板上,感受著炙熱的溫度從腳底板傳來,仰頭喃喃失笑。
風輕,雲淡。
真好啊。
陳再看著幾乎快消失在自己記憶中的層層瓦礫平房,看著自己手邊門上的破舊腐朽的木門,似乎還能聽到前世挖掘機轟鳴聲以及所有鄉親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他違背了自己的良心,欺騙所有人在拆遷單上簽了字,他利用所有人對自己信任,將這一片大好的家鄉土地用水泥重建,掛上了旅遊區的牌子。
他對不起那些關心他的親人,也對不起一直喜歡他的那個傻姑娘,更那些一直信任他的鄉親們,陳再仰頭瞪著眼睛久久未眨一下。
他曾經不止一次的幻象,如果人生能重來,他會有怎麼樣的選擇,是為了前程重蹈覆轍,還是為了良心安寧,堅守這個小城鎮。
他坐在門檻上想了很久,最後還是低頭一笑,順手抹去了眼角的那滴淚。
算了,這小城鎮風景好,待一輩子,也沒什麼不好的。
陳再松了口氣,滿不在意的起身,只是在天穹飛機飛過時,望著天空中的一小點,慢慢失神。
「卡——」畢騫站起來,濃眉大眼帶上了興奮的神色,「過!」
一條過。
沒有臺詞,沒有其他人物,整場戲只有陳再一個人在演默劇似的,讓在場沒看過劇本的人摸不准頭腦,情緒渲染固然不錯,但總有些無厘頭的感覺。
畢騫一聲喊過,在場的人都楞了。
到底是個剛入行的小導演,沒經驗。
在場看熱鬧的人也都一哄而散了,沒多少表示,甚至有些唏噓的意味。
黃導站在一側看了許久,他是個老江湖,什麼戲碼什麼情緒一眼就看得出來,陳再剛才那場戲說實話,確實挺不錯的了,至少在黃導看來,最近幾年也沒有比陳再更有潛力的演員了。
若是陳再在自己劇組,那他將會是不留餘力的稱讚,可惜,註定是對手。
「年輕人,別狂,有時間多磨練磨練演技,娛樂圈的人,再有錢有勢,沒演技也活不了多久,剛才那場戲,我勸你們一個月之後還是重新來過的好。」
黃導這話是對著陳再說的,話裡的意思明眼人一聽就聽得出,奈何一個是黃導,一個是陳再,也沒多少人搭話。
陳再謙遜一笑,從戲中情緒走出來,登時變得吊兒郎當,從前他沒權沒勢,對於自己不喜歡的人也都笑臉相迎,如今背後靠著兩座大山,底氣足了也就沒多少心思還去掩飾自己情緒,「黃導話裡的意思我明白,我確實是年輕,演技還需要磨礪,不過就您剛才點評,是我剛才那場戲不好,一個月後重新來過……」
陳再眉梢輕佻,斜眼一笑,「黃導,說句不好聽的,您又不是我導演,有著功夫在這指導我演戲,還不如多研究研究自己劇本。」
黃導鮮少被人嗆聲,大庭廣眾之下沒了臉面,著實被陳再氣的不輕,「你……」
「黃導,好久不見。」
突兀的一個聲音從後方傳來,很是熟悉,陳再朝那方向望去,不等他將人看清,就聽到黃導笑道:「文宣!你怎麼來了?」
陳再一驚,竟然是林文宣。
撇嘴朝畢騫笑道:「畢大哥,我先去休息會。」
陳再轉身就想走,林文宣還沒和黃導寒暄幾句就喊住了他,「陳再,等會。」
林文宣聲音不大,在場的人卻足以聽得到,霎時間,目光全數轉到了這兄弟二人身上。
陳再轉身笑看著他,不鹹不淡喊了聲,「林哥。」
林文宣招呼他過來,對黃導禮貌笑道:「不好意思黃導,這是我弟弟,陳再,剛才語氣衝動,冒犯了。」
黃導看著頗有些不情不願的陳再,也是知道陳再和林文宣的關係,但陳再和林家不親近這是都知道的事情,如今這麼嫺熟的介紹,這是關係緩和了?
黃導對陳再可以以長輩對晚輩之姿說教兩句,但對林文宣就沒那麼硬氣了,畢竟林文宣已經拿到了影帝的稱號,國際上幾個主流的組織都已經認可了他的演技,他也不好在林文宣面前拿喬。
笑道:「文宣呐,你這個弟弟脾氣不小。」
林文宣一手搭著陳再的肩,客氣道:「陳再就是這脾氣,希望黃導不要見怪,不過剛才陳再演戲的時候我也在場,全程也都看見了,雖然沒臺詞,但是表情與感情渲染都恰到好處,我覺得完全沒有重新拍攝的必要,不知道黃導剛才說那番話,是依據什麼來的。」
陳再的記憶裡,林文宣的聲音其實很輕柔和煦,沒多少攻擊力,但話裡藏著不易察覺的銳利與鋒芒,有些刀鋒藏在話裡,很有針對性,常常是一針見血。
黃導臉色難看了些,他其實也就是那麼一說,挫挫銳氣,哪能具體說得上來哪裡不好,臉色一沉,語氣硬了些,「文宣,演技不是光靠幾聲長籲短歎就能表現出來的,既然你剛才在場,就應該知道,陳再用力過猛,表情過於豐富,轉變過快,演技方面還需要好好磨練磨練。」
「這個當然,學無止境,無論是演技還是做人,都得好好學習學習,您說對嗎?」
黃導臉上難看到沒臉看,林文宣明裡暗裡的諷刺他不是聽不出來,但眾目睽睽之下他又不能翻臉,皮笑肉不笑的笑了兩聲,「那我期待畢導電影上映之時,包場買電影票了。」
「到時我親自將電影票給您送去。」
黃導看了眼林文宣,又看了眼陳再,終究是一轉身將滿腔的怒火都發洩到了工作人員身上,「慢騰騰的幹什麼,耽誤了這麼多時間,一天都浪費了,還不快點把道具都搬進去,把片場佈置好!」
陳再被林文宣這麼搭著肩,還真有些不大自在,悄悄往身邊挪了挪,離他一步遠後問他,「林哥怎麼來了?」
林文宣手搭在半空,微微愣神了片刻,而後又回過神來,「怎麼?我不能來?」
「沒,就是隨便問問。」
林文宣笑了笑,振振有詞道:「我在你們劇組友情出演,為了適應你們劇組的氛圍,我決定跟組。」
陳再大驚失色,「跟組?」
跟組不是說說而已,跟組是要長期待在劇組的,導演隨叫隨到,這對於主演來說的確得如此,但林文宣說到底也就在劇組友情客串,說得不好聽那叫打醬油,露面幾分鐘而已,哪裡值得一個影帝放下幾個月的通告跟組?
「林哥,您這段時間,就沒其他通告?」
「推了。」
陳再嘀咕著,「那怎麼不好好給自己放個假,旅個遊什麼的。」
「有劇在身,怎麼能放假,而且昨天我仔細看了一遍劇本,覺得這個劇本很有意思,我和畢導提前溝通過了,他決定把男二的角色給我。」
「男二?」陳再下意識看向了一側的畢騫。
畢騫看他倆目光同時聚集到自己身上,就知道應該是說到自己身上來了,走過來對林文宣伸出了手,「林大影帝,久仰久仰。」
林文宣也伸出了手笑道:「哪裡哪裡,虛銜而已,叫我文宣就好。」
「你能參加我這個小成本電影,真的是我三生有幸。」
「哪裡,畢導花四年時間進修,自費投資電影,對於電影的執著也讓我很敬佩。」
陳再看著兩人你來我往的客套凝眉緊皺,「林哥進組的事情,畢大哥你怎麼沒和我提前說一聲。」
畢騫一愣,一拍額頭,似是恍然大悟,「你看我這記性,前幾天就想著告訴你一聲,後來想著保密,給全劇組人一個驚喜,就忘記和你說了,怎麼了?」
陳再嘴角直抽,「沒事,我就是沒什麼準備。」
「你還需要什麼準備,來來來,為了歡迎文宣的進組,咱們今天放假,全劇組好好聚聚,我請客!」
畢騫暴發戶在此刻淋漓盡致,豪氣的揮手請吃飯,陳再無奈搖頭,一回頭間就看到了有人站在不遠處一瞬不瞬的望著他。
日頭太大,陳再沒看清,也不知道那人是誰,倏然聽到工作人員喊了那人一句,才知道是羅怯。
但今天的羅怯不似往日那般火急火燎的過來和他說話,只是站在原地,沉眸不語。
陳再覺得他有些奇怪,暗自思忖著是不是昨天晚上把他趕出房門傷人自尊心了,正想過去和他說兩句,就看到羅怯走了過來,笑道:「陳哥,你真厲害。」
「這有什麼好厲害的,你也可以。」
羅怯低眉一笑,「我還有很多需要想陳哥您學習的地方,不過您放心,總有一天我會追上您的。」
「行,我等你。」
「嗯。」羅怯鄭重的點頭,和一邊的林文宣打了聲招呼後捧著劇本走了。
安安靜靜的,簡直一點都不像他。
「誒陳再,文宣,你們兩晚上可不能缺席,記住了。」
「行,我一定到。」
林文宣此刻目光還在黃導身邊聽戲的林亂身上,聽到畢騫的聲音回眸點頭,「您放心,我一定到。」
其實林亂一直都在這,從陳再演戲開始他就一直站在這,原先也只是為了看戲而已,看看陳再四年時間,演技到了什麼地步,可後來他看到了站在人群外的林文宣,那麼認真的看著陳再演戲,仿佛在他眼裡,除了陳再,再也看不到其他人。
林亂思慮了許久,也一直盯著林文宣看了許久,直到最後散場才回過神來。
他沒有注意到陳再的演技,但也聽到了黃導挑刺,心中不可謂不喜,在林文宣面前,陳再如此囂張,和圈中前輩頂嘴,還被批演技再磨礪磨礪。
可他看到林文宣聽到黃導的話後,眉心不由自主的皺了起來,甚至還走了過去替陳再說話,一顆歡呼雀躍的心登時跌到了穀底。
從前,他和別人頂嘴時,林文宣從不會為他說話,只會不鹹不淡的說上幾句,逼著自己道歉,哪裡像今天維護陳再一樣毫不猶豫的頂撞黃導。
他站在這聽黃導給他講戲,但他也感受到林文宣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他有些不自在,但也逼著自己自在,他不想在林文宣面前丟臉,他也想讓林文宣看看,從前他半夜趕出房門的人,已經成了能獨當一面的明星。
終於,他松了口氣,林文宣的目光已經不在他身上了。
但驀然有些失落,轉過頭去看了一眼,卻也只瞧見一個從容淡定的背影漸漸走遠。
「看什麼呢!看劇本,我在和你講戲!就你那演技,我不奢望你能像陳再一樣一遍過,我只希望你別給我NG個十遍八遍的就行!」
林亂連連點頭,低聲道:「黃導,您放心,我會好好努力的。」
黃導不耐煩的敲了敲劇本,「認真點,看這裡!」
林亂連忙去看劇本,仔細聽黃導講戲,不敢多言。
而剛走沒多遠的林文宣聽到這幾聲斥責,猶豫著回身,看到林亂認真的側臉,沉眸歎了口氣,最終還是轉身離開。
他和林亂的兄弟情分,早在三年前林亂端進那杯摻了藥的牛奶進房的夜晚,消失的一乾二淨。
中午全劇組的人因為陳再那場戲的原因都餓著肚子,一餓就餓到了下午兩點,畢騫給全劇組的人放了半天假,請全劇組成員在酒店吃了一頓,陳再胃口小,也就沒吃什麼,以茶代酒輪流給所有劇組成員敬了一杯,感謝今天的配合。
雖然是茶,但重要的是那份意思,劇組工作人員也都知道陳再胃不好,交代過,不喝酒,紛紛都說客氣了,應該的。
林文宣看他只吃了一小點飯菜,「就吃這麼一小點?」
陳再笑道:「不太餓。」
羅蘿走過來,看了一眼,又把保溫杯拿了出來給他舀了一碗湯,「陳哥,再喝碗湯吧。」
陳再連連擺手,「不了不了,吃不下去了。」
「這可不行,這湯是我單獨讓後廚師傅做的,養胃的。」
陳再看著她,一字一句的,但在林文宣面前又不敢說的太過明顯,「你不是已經答應了嗎?」
羅蘿顯得很無辜,「陳哥,我這是為了你身體好。」
「你……」
林文宣也若無其事的將湯放到陳再面前,笑道:「你的胃不好,喝點湯也不錯,不能太任性了。」
陳再無奈歎了口氣,「我喝,我喝還不行嗎?」
等到陳再一碗喝完,側身打了個飽嗝,林文宣這才起身,「畢導,不知道我房間安排在哪,我讓助理把行禮等東西拿過去。」
「哦,就在陳再隔壁,陳再,你帶文宣過去吧。」
「我隔壁?」陳再一愣,轉而皺眉看著林文宣,「林哥不住總統套房?」
說完又對畢騫道:「畢導,您給林哥安排間總統套房吧,做人不能這麼小氣。」
不等畢騫說話,林文宣笑道:「總統套房,多浪費,一般房間就夠了,行了,走吧。」
以林文宣的咖位,住套房理所應當,陳再無奈,只得老老實實的前方帶路,倏然,林文宣手機振動,拿出來一看,又看了眼前方和羅蘿交頭接耳的陳再,低頭飛速在手機上打了個幾個字過去。
——放心,我已經到了劇組,陳再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