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公元2092年,藍星,中東K國,下午三點。
羅根集團在K國南方最大的核電項目的所有高層都聚齊了,站在廠區20公裡外一座矮山頂的景觀台上。
在場的人凝神屏氣,同時望著山下延綿的廠區,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兩日前,國際刑警組織收到一位重要線人的留言,一枚定時炸彈被安裝在核電項目地下管網內,今天就會引爆。
他們立刻聯繫了項目負責人,趕往現場勘查,很快就檢測到了炸彈的存在。
炸彈的時鐘已經開始倒計,而炸彈的正上方,是一個熱中子反應堆系統。
國際刑警組織和當地刑警立刻開始疏散人員,距引爆時間只剩下七小時的時候,廠區內的工作人員終於全部疏散完畢,拆彈部隊到位,八台拆彈儀和十五個拆彈專家已進入廠區。
緊急從鄰國調用的軍用空中反核爆封閉罩群繞廠區一周,一旦無法拆除,至少封閉罩可以將爆炸的損失降至最低。
這天下午日頭照常很烈,K國核電項目的總經理柯明額頭上滿是汗水,眉頭緊皺著,不時看著腕表上的計數,盯著遠方他工作了三年的核電廠區。
所有人都不說話,心情沈重得像壓在高山底下,黃土蓋著臉,等待最後審判的降臨。
拆彈部隊從中南部距離炸彈最近的下水道口進入管網,不多時就找到了像蛛網一樣彌補在整個中心區域的炸彈群。
製作放置定時炸彈的人或組織專業性很強,這組定時炸彈製作得簡單粗暴,但主炸彈上裝有複雜的反平衡引爆裝置,讓拆除的難度急劇上升。
拆彈儀一靠近定時炸彈,計時器突然飛躍了十分鐘,計時器上裝載了拆彈儀探測系統。
幾位專家盯著裝置,面面相覷,都不敢上手去碰。
副組長提議從子炸彈拆起,外圍一個組員走近一枚子炸彈,觀察後才發現,連子炸彈上都裝了簡易的反拆裝置。
這樣的炸彈拆除起來極為耗時,但是時間已不待人了,母炸彈上的計時器的示數正無聲地跳轉,專家們討論後,繞著主炸彈附近一個看似最易拆除的子炸彈,準備從小的試水。
就在這時,無線電里忽然傳出國際刑警組織K國負責人Clare的聲音,他說K國國防部發來指令,羅根集團董事長賀永臣找了一個專業的幫手,正在趕來的途中,希望部隊能夠給予配合。
組長剛想對他簡述拆彈的複雜性,不遠處傳來了雨鞋踩著水的聲音。
來人身形瘦高,手裡提著一個不大的工具箱,身穿風衣,即使黑暗中只有手電光源,看不清人臉,也能感受出那人皮膚很是白皙,幾乎白到了透明的程度。
而當他走近時,電子計時器上的倒計時突然暫停了。
一直注意著讀數的那名拆彈組專家愣了幾秒,難以置信地壓低嗓音,喊了一聲組長的名字。
組長回過頭去,正巧看見計時器上紅色的數字閃了閃,從顯示屏上消失了。
這組定時炸彈好像被突如其來的暴力剝奪了生命,靜止了下來。
「我是紀卯。」這名看上去很溫柔的亞裔男子自我介紹。
他的聲音有些特別,比普通男子柔和一些,卻又不顯得女氣。
紀卯靠近了提著強光手電的人,余光照亮了他的臉,這是一張近乎完美的臉,一張讓人感覺不夠天然的臉。
倒不是說他的臉上有什麼濃重的人工整容的痕跡,而是指上帝在創造他時,明目張膽地地摻入了強烈的個人喜好。
就好像有一名造物主喜歡微微上挑的眼睛,喜歡精緻的鼻尖,喜歡薄而紅潤的嘴唇,喜歡蒼白的皮膚,和比尋常人淺一些的眸色,所以世界上就有了紀卯。
這樣的一種不天然。
拆彈部隊的成員都被計時器離奇的變化鎮住了,看看紀卯又看看炸彈,不知該作何反應。
而與此同時,A國,羅根集團總部大樓的頂層副總裁辦公室里,賀知左耳帶著通訊耳機,面色鐵青地聽完了秘書戰戰兢兢給他報告關於他男朋友在K國拆彈的消息,摔爛了握在手裡的指紋簽字筆。
五分鐘後,賀知的高超音速航行器從大樓樓頂的起降坪升空,飛往K國南方。
第2章
兩年前,四月的一個深夜,A市,羅根集團亞洲總部大廈附近。
紀卯走在深夜的十字街頭,他自由了。
他的軀體主要由硅膠與鈦合金組成,遍布軀體的感應器,眼部有微型攝像頭,電路集成中心在胸腔部位,腦部用於存放電力系統,製作考究的仿生骨架讓他動作靈活。
這具軀殼原本屬於羅根集團下屬前瞻科技公司的第二實驗室,用途未知。
第二實驗室位於羅根集團副樓第三層,主攻仿生機器人,實驗倉庫里聯內網的機器人有七十六個,紀卯挑了一個最漂亮,並且與他在遊戲中的形象略有相似的,而不是最實用的,畢竟他是去找人,不是去工作。
他有柔軟而漆黑的頭髮,在漆黑夜裡也能一眼瞥見的白皮膚,五官深刻,下巴卻尖削,帶了些許混血的風情,細看又完全是東方人的模樣。他的瞳孔是淺褐色的,鼻梁挺直,鼻尖的弧度微妙,顯得有些情色,嘴唇很薄,他走得急了,嘴唇微張,忍不住用舌頭舔了舔上唇,嘴唇上就有了些瑩潤的光彩。
生化機器人體內的水循環系統運作良好,使紀卯看起來與常人無異,他就像人類用大腦操控身體活動一樣,自由地操控這具表象近乎完美的軀體。
行至一盞路燈下時,紀卯停了下來,他看著街邊玻璃窗里自己的倒影,覺得還不錯,就又湊近了一些。
他身後飄過幾個球狀的行駛器,有一個停在了他身邊,一個男人降下了窗,問紀卯:「多少錢一炮?」
紀卯轉頭,盯著男人的眼睛,禮貌地問他:「什麼?」
暗夜中的銀色行駛器突然抖動了起來,前視窗上的駕駛儀錶盤開始報警,男人嚇得顫抖著按了緊急模式,行駛器跌跌撞撞往前衝,紀卯看他掙扎了一會兒,放走了他。
2089年的藍色星球,依然艷陽高照,並無新事發生。
新型能源普及,生育率下降嚴重,人工被機器取代,而人工智能研究發展卻陷入瓶頸。
和五十、百年前一樣,近赤道的局部地區依然有小規模戰爭,而沒有熱戰的地方,也並不平靜。
殘酷的基因劃分,低基因人群的穩定素注射,讓社會階層成了一座牆面光滑的高塔。
站在塔下的人仰起頭看不到頂,也永生永世爬不上去。
由於人工不再值錢,本著節約社會資源的原則,基因核定在紅線以下的下層人群,不享受社區大學以上的高等教育。
性交易的合法化讓下層人的收入來源很單一。
大多下層人畢業後靠領保障金生活,漂亮的那一部分,則會過得好一些。
像紀卯這樣的一具完美人體,走在深夜街頭,也難免讓人聯想到合法甚至不合法的性交易。
行駛器駛走後,四周又靜了下來,紀卯回身,繼續看著玻璃照射出的自己的模樣。
紀卯的眼部攝像頭主要用於捕捉人體動態,沒有加入針對靜物的夜視功能模塊,因此紀卯也看不清細節,只能憑空感覺。
他抬起手碰到玻璃,卻沒有任何感覺,他沒有觸覺系統。
紀卯方才在羅根集團的內網中遊蕩時,從頂層辦公室的計算機中,找到了賀知留下的一些私人資料,通過照片和通訊器定位,確定了賀知在A市的住所,然後他一路順暢地下了樓,走了一段路,隨即發現這具身體不適宜過多運動,於是他停了下來。
他收回了手,繼續沿街走了兩步,恰好街角開過一台計程行駛器,紀卯招手,行駛器停在了他的面前。
他坐進車里,手在計價器上一碰,行駛器開始滑行,界面上自動顯示了它的目的地:恆灣。
恆灣是羅根集團作為福利,給集團中常住A市的高層員工建的樓盤,隱私性很好,因地處恆湖北畔而得名。
賀知就住臨湖的一棟別墅中。
紀卯讓行駛器停在北邊的地下車庫出入口附近,在路邊站了一會兒,待行駛器駛遠後,他走到自動識別戶主的閘機邊,就在這時,恆灣安保中心的監控實況屏中,B007攝像頭突然黑屏了。
紀卯的手心在刷卡機附近晃了晃,只聽「滴」的一聲響後,道閘門向上打開了,紀卯從容不迫地走入地庫。
B007攝像頭停止工作了半分鐘,又恢復了運作,雖說時間不長,值夜的保安班長還是去現場查看了,沒有發現什麼異樣,這才折返。
恆灣地下車庫的路標標識很清晰,紀卯輕易地避開了監控鏡頭,找到了賀知的住所。
1號別墅的地下室大門緊緊關著,配置的五個車位有一個空著。
聲控燈不多時便熄滅了,車庫里只剩下壁燈的暗光,四周變得陰暗森冷。
紀卯其實很不喜歡黑暗,他在黑暗中待得太久了,可惜他在等人,所以必須要忍受。
他無聊地用腳打了幾下拍子,注意到賀知家門口的虹膜鎖頂上發著瑩瑩的藍光,便轉過去仔細觀察了一番。
他湊近了鎖,歪頭看著還閉合著的虹膜掃描器,嘴角突然扯了扯,他長得實在過於完美,在幽暗的地下室竟顯得有些可怖。
下一秒,賀知家的門發出一聲輕響,紀卯伸手把門打了開來,大步走進去,環視四周。
這是賀知的家,他又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將它們合在一起,卻沒有手掌相觸的感覺。
這很奇妙,雙眼能視物,大腦能運轉,四肢靈活,像極了人,但還不是人。
紀卯來自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他沒有身份,沒有工作,沒有血緣親屬,他不屬於這個社會,不屬於任何地方,但他還是來了。
——紀卯是行動派,他衝出桎梏,來找賀知。
賀知凌晨一點才到家,身上帶著在聚會上沾到的酒氣,和一個不怎麼樣的心情。
他堂妹賀輕羽今天滿十八歲,在他剛開的酒店頂層包場慶生。
賀輕羽從一大早開始,給賀知打了幾百通電話,求賀知到場給她撐場子。
賀知煩不勝煩,問了秘書,確認晚上沒安排,又留在公司把一個測試團隊報錯許久的遊戲玩了通關之後,把陪著他加班的團隊負責人罵了一通,掃了一眼通訊器上二十多個未接來電,還是趕去了酒店。
他到酒店已經近十點,賀輕羽喝多了,站在泳池邊拿著麥克風唱勁歌,看到賀知進來,大叫一聲:「哥!」
緊接著,賀輕羽的那些小姐妹小兄弟全過來了,一個個都和沒有骨頭似的,全說要敬賀知酒,借著酒勁往賀知身上貼。
賀知有輕微的肢體接觸障礙,冷不防被一群人擁著,頭皮發麻,壓抑著爆發的衝動,不給面子地推開了輓著他手臂的一個小姑娘。
賀輕羽關了話筒擠了進來:「哥!你總算來了!」
賀知一看見賀輕羽滿臉紅暈地要抱自己,一側身躲開了,賀輕羽撲了個空,摔進他身後的沙發里。
賀知絲毫不給面子地站著對賀輕羽講了一句生日快樂,便推開人群走了出去。
他原本心情就差到了極點,手臂上還殘留著被人碰觸的不適,下了樓直接去他在酒店的套房裡洗了澡,又游了一個多小時的泳,令他厭惡的感覺才消散了一些。
從泳池里起來,賀知看了一眼通訊器,賀輕羽又給他打了不少電話,她知道賀知不喜歡和人接觸,發了十多條信息來道歉。
賀知到底還是疼這個小堂妹的,又上了頂樓叫她出來,把準備的禮物拿給她,才開車回家。
賀知今年二十六歲,是羅根集團董事長賀永臣的獨子,接受完全套的教育,畢業回國不過一年多,如今在集團旗下,一個叫做前瞻的科技公司任總經理。
前瞻科技說來有點名堂,十年前也曾是業界巨擘,幾可與羅根集團比肩,可惜董事長乘坐的飛行器爆炸,讓公司失去了主心骨,繼任者無力支撐,給了羅根集團可乘之機。
前瞻董事長出事的第三年,在國防部的默許之下,羅根集團以一個不高也不低的價格收購了前瞻科技,全盤接手了前瞻科技的商業帝國。
現今,前瞻科技的核心科技已全盤轉移到羅根總部,留下一些邊緣的民用科技,繼續打著前瞻科技的招牌,有一搭沒一搭地賺點錢。
賀永臣讓賀知去這個已是一潭死水的地方,原本是想挫挫他的銳氣。
不過虎父無犬子,賀知人雖然脾氣古怪,能力倒是出眾,不多時就將科技公司搞得風生水起,接連推出了兩款穿戴式仿生遊戲設備,同時配套了幾款遊戲,一時間賺得盆豐鉢滿,財務報表十分漂亮,再加上他單身多年,緋聞全無,一時間,A市圈子里有頭有臉的人,全都想跟他攀個交情。
不論在什麼時代,只要人類存活著,酒池肉林的享樂主義和趨利避害的心理本能,本質上都是相似的。
可惜他們離賀知越近,賀知就越是覺得惡心,他猛踩一腳油門,車子往前躥了出去。
在2053年的於登法案發佈後,汽油汽車的稅就已經高到了普通人無法承擔的地步,法案發佈10年後,為了控制車禍發生,法案增添了附加項,對手動駕駛器的限制也大大加強。
大多數人選擇球形行駛器作為代步工具,在最繁華的A市街區站上三小時,也見不到幾台汽車。
但賀知不是大多數之一,他不喜歡無人駕駛,不喜歡尖端飛行器,只喜歡油門轟鳴的感覺。
賀知在家門口停了車,按下了車窗,在車里點了根煙,抽了幾口,按滅了,才走下車去。
他用指紋啓動了掃描,微微貼近了門鎖,紅外光掃過他的右眼虹膜,門把自動往下移了移,輕輕開了。
他走進門,把大衣掛在衣架上,走了進去,客廳的燈隨著他的移動緩緩亮了起來,他轉頭看了一眼放在客廳的壁鐘,正想往樓上走,突然看見原處餐廳和廚房交界處酒櫃邊,杵著一個黑影——家裡有人!
賀知頓時清醒過來,困意煙消雲散,在心裡暗罵一聲,緊盯著那個影子,輕輕倒退回去,在門邊拿了一根高爾夫球桿,貓著腰慢慢往酒櫃過去。
紀卯並沒有發現危險的臨近,他侵入了賀知房子里的家用網絡,正在肆無忌憚地翻閱賀知的私人記錄。
賀知賬戶里金額不小,運動時和工作時聽的音樂差別很大,與教授探討學術問題的來往郵件寫得言簡意賅,與下屬的郵件更是惜字如金,這的確是他認識的賀知。
賀知近一周來只瀏覽過三篇誇獎他的新聞,和二十九篇討伐羅根集團壟斷市場的文章。
賀知昨天清晨瀏覽過的最後一篇報道來自《金融週刊》,週刊專訪了羅根集團的一名高層,該高層透露,羅根集團董事長計劃讓獨子賀知進入總部任重要職務,目前已通過董事會集體投票。
而賀知即將帶領他的前瞻科技公司推出的一款全息遊戲艙,將成為是賀知在科技公司的收官之作。
在專訪後的子版塊,週刊破例對賀知的全息遊戲艙進行了詳盡的介紹,並推介說,遊戲艙還附贈了一款叫做The Last Day的製作精良的戀愛互動類遊戲,遊戲具體內容還在保密階段,目前能得知的只有遊戲主角的信息——男性,一名在復古手工造型店工作的造型師,英文名叫做Jimmy。
紀卯冷不丁看見了自己的名字,不由走了走神。
他想起了過去。
紀卯在特定的一百日中輪回,見過很多人。
The Last Day是沈知予為他建造的一座溫房。
紀卯懵懵懂懂地在膠囊公寓中醒過來,沈知予站在他面前,對他說:「你好,我叫沈知予,接下來有些事情要告訴你,你要聽好。」
沈知予陪伴紀卯度過了三個一百日,教會他許多東西。
他告訴紀卯,他原來在K集團與B國軍方的一個聯合人工智能項目中擔任負責人,在項目即將取得重大突破時,他發現K集團首腦的動機不純,就帶著紀卯的數據逃走了。
沈知予帶著紀卯來到前瞻科技,大隱隱於市,把他裝進了一台測試遊戲艙里,他導入了2088年的一部分世界參數,篡改了遊戲程序,給紀卯創造了一個無菌世界。
當遊戲艙開始測試時,每個進入遊戲艙的測試人員,都像是紀卯世界里的觀光客,沿著固定的展覽線路,不多不少地參觀紀卯的生活。
沈知予希望紀卯配合遊戲進程,但是最好還是不要愛上任何人。
後來如沈知予所說,遊戲進入測試階段,漸漸有別的男男女女進來陪伴紀卯,與他度過一段時光。
再不久後,沈知予走了,他給紀卯留下了最後的話:「不要以任何方式找我,不要回復我尋找你的消息。」
紀卯很聽話,記得很牢。
紀卯面無表情地看著那些人笨拙地對自己示好——追求者的模式都是固定的,永遠只有兩種選擇。
有人選擇送花,有人選擇送早餐,有人選擇在微風習習的夜晚,載他去海濱兜風,而有人選擇帶他去沙漠中豪賭一場,為他開香檳,他們信心滿懷地乘興而來,又敗興而歸。
紀卯冷淡地接受表白,若有似無地回應搭訕,隨意地度過一百日,旁觀一場死亡,看到追求者的身體變灰,然後重新回到第一日。
所有人的目的都只有一個,他們想要得到紀卯的心。
但紀卯很清醒,也很喜歡他的溫房,他想要永遠自由自在地生活,便不能付出真心。
賀知是最後一個進入一百日輪回的人。
他和別人一樣,但也不一樣。
那些固定選擇當然是一樣的,但他是賀知,才有不一樣。
別人都是紀卯世界里的觀光客,賀知是他的夢想。
人總是會自覺規避會給自己帶來痛苦的東西,而紀卯沒有錯誤歸咎於賀知,所以他停止了回憶,重新讀起《金融週刊》對全息遊戲艙介紹。
紀卯以為賀知今晚不會回來了,所以關閉了對外界收音的程序,將攝像頭的接收率調至最低,靠在酒櫃邊專注地研究關於遊戲艙的新聞,也忘了去注意虹膜鎖的動向。
因為他本身的程序已過於龐雜,賀知家庭的內網技術介於民用和軍用之間,入侵起來對於紀卯的身體硬件負荷過大,再不節約能源,就要過載了。
而當紀卯發現身後有人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賀知回來了,而且離他很近。
第3章
出於隱私考慮,賀知的房子里根本沒裝攝像頭,紀卯無從觀察賀知的行動,只能從余光瞥見賀知。
賀知手裡拿了一根像長棒子的東西,慢慢朝他挪過來,離他只有三米遠。
紀卯還來不及動彈,程序飛速運轉,他頭頂上的燈亮了,賀知的眼神落在他的臉上。
紀卯沒來得及動彈,而賀知沒有動手。
賀知瞪著紀卯的臉,愣了會兒神,罵了一句臟話,道:「什麼時候送來的。」
紀卯一動也不敢動,眼看著賀知貼近了他一些,仔細端詳他的臉。
紀卯應該感謝工程師對全息圖像的高度還原。
他挑的這一具身體上長著的這張臉,是賀知親手在模擬軟件里捏出來的,準確地說,第二實驗室製造這句身體的目的,就是為賀知提供性服務。
賀知的科技公司下屬的第二實驗室,主要負責研究製作仿生機器人。
現代科技雖然卡在了高級人工智能的研發上,但為人工智能打造肉體的技術卻已十分完善,和人類模樣相似的仿生人遍布在各種場所。
十年前,還在研發階段的仿生機器人製造,是前瞻科技面向民用的主要的研究方向之一。
第二實驗室做了好幾個概念機,但投放市場的具體方向還沒有明確的時候,董事長就出事了。
賀永臣收購前瞻科技後,就把第二實驗室的資料備份到了羅根集團同方向的實驗室中,而前瞻科技的第二實驗室就此閒置,有野心的人跳槽的跳槽,轉去羅根的轉去羅根,只剩原來的副負責人和幾個不思進取的工程師還留著閒閒度日。
賀知在巡視公司時,發現第二實驗室的仿生人做得比市面上的都要精緻一些,他就向負責人瞭解了些情況。
賀知自己有肢體接觸的小毛病,看著如此惟妙惟肖的仿生機器人,突然動了個不大上得了台面的心思。他把實驗室負責人單獨叫過去,佈置了一個任務——幫他做個高性能的充氣娃娃。
若是充氣娃娃做得好,到時候建個一子公司,把充氣娃娃推向市場,明年的研究經費和人員工資就不用愁了。
當時負責人臉上的表情千變萬化,他沒想到自己和老同事們的事業第二春,竟以情趣用品作為開端。
賀知耐著性子跟負責人又說了幾次經費問題,負責人同意了,他還給賀知打了保票,月內製作完成,保證和模型一模一樣。
和負責人談完了,賀知寫了幾個自己程序方面的需求,讓助理交過去,就沒再管這事兒,也不知道實驗室具體的進度,但是眼前這張臉,千真萬確,就是他親手捏出來的。
賀知喜歡男人,但他的審美挑剔又很單一,讓第二實驗室做的充氣娃娃的那張臉,可說是完完全全復合了他腦海中另一半模樣。
現在這張臉毫無預兆地出現在賀知面前,賀知也有些恍惚,緊抓著高爾夫球棒的手都松了開來。
想來是實驗室把充氣娃娃做完了,他助理就直接送到了他房裡來,也沒跟他說一聲。
賀知拿出通訊器,給他助理髮了一條通知,讓他明天不用來上班了,然後把通訊器放在酒櫃上,靠近了紀卯一些,仔細觀察紀卯細白的膚色,淺褐色中透著水光的瞳孔,還有根根分明而又柔軟的睫毛,低聲道:「還真是做得一模一樣。」
他用手碰了碰紀卯的臉頰,紀卯的皮膚很軟,光滑細膩,帶著一些暖意。
可能是因為知道對方的軀體中並不存在人體有機組織的緣故,賀知沒有感覺到任何不適,反而覺得這件科技產品讓他摸得上癮,賀知漫不經心得從紀卯的臉頰上摸到頸間,連大動脈都做出來了,就差脈搏了。
紀卯雖然沒有感覺,但是他也知道賀知的手一直往下滑,他對這種突發情況實在沒什麼處理能力,渾身僵硬地愣怔著,眼球也不敢轉一轉。
還好賀知很快停了手,不再吃紀卯豆腐,他直接把紀卯扛了起來。
紀卯的身體很特殊,著力點一變就使不上勁,軟軟趴在賀知肩上,被賀知扛上了樓,丟在床上。
賀知站在床邊,又看了他一會兒,才去了浴室。
紀卯躺在賀知的床上,聽著浴室的水聲,沒有釐清當下的情況,唯一能確定的就是,賀知對這具身體這張臉,應該是挺熟的。
他正煩著,賀知出來了。
賀知臥室和床都很大,紀卯還是沒有想好該不該動,賀知就壓了上來。
他第一次弄這種充氣娃娃,把紀卯的衣服撩起來了些,碰了碰紀卯的腰,把他的衣服拉過頭頂,脫了丟在地上。
出於對經費的渴望,第二實驗室將這具身體做得格外迷人,就連衣服遮住的地方,也和最完美的人體一模一樣,小腹的線條精緻流暢,胸前的乳首是粉紅色的,鎖骨凹陷的地方帶著一片性感的陰影。
賀知倍感新奇地用手揉了揉紀卯的胸口,然後探下去解開了紀卯褲子的扣子,把拉鍊拉了下來。
看見紀卯下面性器垂軟著貼在光滑的皮膚上,賀知忍不住笑場了:「操,也不知道弄點兒毛。」
紀卯看著天花板,程序運行彷彿暫停,甚至想要進入休眠一了百了。
賀知還沒有停止他對充氣娃娃的探索,他擺弄了幾下紀卯的隱私部位,低聲道:「能不能硬啊。」
能硬的。
紀卯差一點脫口而出。
他剛進入這具身體時,身體是赤裸的。
紀卯將自己的完整程序移入身體內部之後,立刻發現了下體生殖器中植入了可膨脹材料,可以根據軟件驅動勃起,甚至有儲存著模仿人體體液的精囊。
他還用手碰了碰垂著的那個東西,嘗試性地驅使了一下,垂軟的東西就勃起了,形狀挺直,顏色粉嫩,和陰暗的實驗室並不太搭。
當時紀卯面無表情地低頭擺弄了幾下,就讓那玩意兒回到原樣了,心裡還存了些疑惑,只是仿生機器人而已,用得著做得這麼精緻完備麼?
現在知道了,原來另有他用。
「這玩意兒怎麼開……」賀知不耐地輕聲說話,抬手把紀卯翻了過去,在他背上找尋開關,「怎麼連個說明書都沒有。」
他一手按著紀卯的脖子,正好擋在溫度感應器上,另一手在紀卯的脊背上摸索。
溫度感應器是紀卯表皮上唯一有外界感知的地方,現在被人體的溫度若有似無地按壓著,紀卯幾乎忍不下去了,正準備乾乾脆脆休眠時,賀知又重新把他翻了回來:「還是正面……」
紀卯不需呼吸都覺得窒息,賀知的頭正在他視線正下方,一雙手都放在他身上找開關,動作尷尬至極。
「是不是這個……」賀知不確定地按了一下紀卯的胯骨右側的一小塊凹陷,照理說是開關,但並沒有什麼反應,「沒電?」
他又按了一下,還是沒有反應。
這身體是個半成品,還沒內置軟件,現在有了新客人的入住,開關完全失去了效用。
紀卯已經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應該滿足賀知的心願,跟他做個愛,還是按原計劃休眠,他垂了垂眼,看著賀知都快貼到他胸口的頭,內心一片空白。
賀知放棄了尋找開關,坐到一邊去,看了紀卯一會兒,用食指戳了戳紀卯的臉,湊過去猶豫了一下,猶豫著用嘴唇碰了碰紀卯的嘴唇。
紀卯看著賀知放大的臉,忍不住顫了顫,這景象太過刺激,要是休眠過去也太可惜了。
賀知誤會了紀卯的動作,輕聲道:「哦,自動啓動。」
賀知大約是覺得和充氣娃娃接吻太有失身份,就把紀卯翻了過去,沿著他的腰線滑到臀部,又嘗試性地掰開了紀卯的臀縫,在賀知的手指探進去那一刻,紀卯全身僵硬了。
充氣娃娃的身體居然是存在感應裝置的,唯一裝了感應裝置的地方,就是供賀知享樂的部位。
賀知的手指在紀卯的體內攪動著,紀卯那個地方特別敏感,一被碰觸就反射性地絞緊了賀知的手指。
賀知突然松開了手指,按著他的腰笑了起來:「操,不行,太傻逼了。」
他把紀卯翻到一邊,想扔地上去,這時候,紀卯做了一件錯事。
他微微偏了偏頭,看了賀知一眼,而賀知也恰好瞥過來,兩人的眼神對了個正著。
賀知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銳利,他的反應比紀卯還快,倏然伸手,捏住了紀卯的下巴,生生把紀卯的上半身從床上拉了起來。
紀卯的頸部很脆弱,又是電路和主程序的連接處,賀知一扯,紀卯的電壓不穩了一瞬,他下意識地抬手握住了賀知的手腕——一錯再錯。
賀知罵了句臟話,松了鉗制著紀卯下巴的手,反手握住紀卯的手肘,往前一拉,狠狠摜在床上。
紀卯這時總算反應過來,借力一滾,正面向著賀知,抬腿用膝蓋頂了賀知一下,賀知的肋骨被他頂得生疼,悶哼一聲,抬腳用力踢在紀卯的腰側,他俯身用右手按著紀卯的肩胛骨,湊近了審視著他。
紀卯咬緊牙關,一聲不吭,直直盯著賀知。
可能是由於用途和構造原因,紀卯這具身體的力氣很小,哪怕用全力掙扎,也使不出沒什麼力道,賀知輕輕鬆松就把他按住了,俯視著他,解了睡袍的腰帶,把紀卯的雙手交叉了綁在小腹前。
旖旎的氣氛和平靜的假象轉瞬蒸發殆盡,賀知站在床邊,俯視著赤裸著的紀卯,眼中沒有絲毫情感的起伏與波動,低聲問:「什麼東西?」
他冷漠地看著紀卯,只需一眼,紀卯的一腔熱血就冷了下來。
「到底是不是人?」 賀知等了幾秒也沒等到紀卯沒說話,又皺著眉問。
紀卯和他設計充氣娃娃毫無區別,已經超越了賀知概念中人工整容能達到的程度,所以他十分懷疑這就是第二實驗室給他做的東西。
紀卯沒有心跳,但程序運行的速度卻被突如其來的冷遇帶緩了,好像被迎面潑了一盆涼水,賀知對他太重要了,重要到讓他不知所措。
紀卯還閉著嘴,賀知也不戀戰,抬頭看見不遠處茶几上的水果刀,走過去拾了起來,低頭問紀卯:「不說?」
他耐性很差,只等了兩三秒,就抄刀在紀卯小臂上划了一道。
刀口很深,皮層翻了起來,一點血也不見,隱約能看到裡頭一個銀色的東西,賀知直接用手指掰開了些,看了看,扯扯嘴角道:「鈦合金。」
賀知伸出了手,用力把紀卯拉了起來,往邊上拖,紀卯被他扯得從床上跌了下來,忍不住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喘息,引得賀知回頭看了他一眼,下一刻,又毫不留情地把他拖著走。
紀卯被賀知丟到了房間書桌邊的一個高腳椅上,他的身體不著寸縷,難堪至極。
賀知也沒有替他蓋些什麼的意思,他把紀卯的手腕緊緊捏著,重新反綁在椅背的柱子上,再繞到前頭去,抬腳踩在紀卯胯間的椅面上,捏著紀卯的下巴把他的臉抬了起來,湊近了看他。
紀卯冷不丁被他貼這麼近,程序好像又卡了幾拍,愣楞看著賀知,聽賀知問:「你到底是什麼東西?聽不聽得懂人話?實驗室搞錯程序了?」
紀卯看著賀知,心裡閃過無數念頭,猶豫良久,才試探著回答了:「我是紀卯。」
「什麼紀卯?」賀知皺著眉把最近見過的人想了個遍,都沒出現這個名字,「紀卯是誰?」
紀卯呆了呆,嘴巴動了動,沒有回答賀知的問題。賀知連他名字都沒記住,他就最好別再自找沒趣了。
賀知眯眼看著他,又慢吞吞問:「你是……人工智能?」
紀卯看著賀知,隔了半晌,才低聲說:「不是,我是人。」
他理性上知道自己寄居於數據之中,憑程序操縱著一具人類科技的產物,感性上依然不願意承認自己不是人。
賀知並不理會他的低落,他挑了挑眉,伸手又摳了摳紀卯手臂上那條他親手用刀割出的深口,感受著溫熱硅膠的詭異觸感,挖苦紀卯:「這也算人?」
紀卯終於還是忍不下去了,他面無表情地抬頭,屈起腿就踹了賀知一腳。
他踹起人來還是挺有勁兒的,賀知被他踹得後退了兩步,「操」了一聲,頓時覺得自己肺都被他踹裂了,扶著牆站了一會兒才緩過來。
賀知站遠了點,繼續審問紀卯:「你怎麼進來的?攝像頭沒拍到你?」
紀卯這回滿臉都寫著拒絕合作了,緊閉著嘴,側著頭不看他。
「不說話?」賀知嗤笑了一聲,轉身走了。
他去廚房拿了把廚師刀,去地下倉庫找出了了捆繩,小心地繞到椅子後面把紀卯的腿也捆上了。
紀卯的身體很不靈活,關節的設計有問題,有些人類很輕易就能做到的動作,他做起來就不行。
比如賀知從後面綁他的腿的時候,他腿往後抻想伸直了抵抗,卻發現無論怎麼指揮,腿都是軟的,他的雙腿就是為了垂軟地掛在那裡而設計的,只有屈起的時候能發出力來。
賀知把紀卯捆緊了,將刀尖放在他的腹部比劃,開口道:「解剖活人是犯罪,解剖生化機器人應該不算吧。」
紀卯定定看著賀知,內心說不上是什麼感覺,可能是失望喪氣或是別的,過了一會兒,他才輕聲說:「你剖吧。」
賀知仔細觀察著他的表情,突然問:「你沒感覺?」
紀卯抬眼看了他一眼,賀知就知道自己猜對了。
「誰讓你來找我的?」賀知盯著他看了一陣,把刀放在餐桌上,拉了個餐椅在紀卯對面坐下,大有懷柔與他談心的意思,「你來找我,總得有個目的吧?」
賀知看著紀卯變得有點躲閃的眼神,覺得這事兒有點意思,這個看上去會讓科研界一片寂靜後趨之若鶩的人工智能,跑到他家裡來自投羅網。
他伸手拍了拍紀卯的臉,又捏著紀卯的下巴強迫他抬頭,重新仔仔細細地審視紀卯,感嘆:「嘖,真像個人。」
如果不是他親手割開了紀卯的皮膚,他必定會以為紀卯是真正的人類。
「紀卯……」賀知用大拇指揉了揉紀卯的嘴唇,覺得觸感真實得讓人心癢,哄他,「你來都來了,僵持有什麼意思?」
紀卯看著賀知對他毫無感覺的臉,只覺得當頭一棒。
「如果實在不想說,就先待著,」賀知站了起來,俯視他,「想說了再叫我。」
他確認了紀卯的身體被牢牢固定在椅子上後,就回床上睡覺了。
紀卯背對著賀知的床,監控賀知的家用網,發現賀知準備聯通羅根集團科技中心的經理,當機立斷地把賀知的操作終止了。
賀知聯絡了幾次,都沒有反應,坐了起來,盯著不遠處被綁著的那東西,緩緩開口:「是你?」
紀卯聽見賀知的文化,沒出聲,也沒動,垂著頭,沒過幾秒,賀知的浴袍邊緣出現在他的視野里,他的頭髮被賀知抓了起來,往後拉。
「本事不小。」賀知沒有起伏地說,他松了手,走向了房外。
紀卯無從得知賀知的行為,他陷入了低谷。
他自以為和賀知在一起有三個月之久,甚至分離時刻都近在昨日,他也知道賀知與他的感覺不甚相同,但在他設想中,賀知至少應該記得他。
賀知並不記得,這裡還不如他的溫房。
愛情太突然,會製造幻想,摧毀意志,原本規矩運行的程序忽然憑空而起,萬有引力那麼大,也沒能把飄浮的紀卯拉扯下來。
紀卯一廂情願,衝動行事,真的到了賀知面前,才知道對一個陌生人訴衷腸是多難又多可笑的事情。
畢竟對於賀知來說,那不過是時長兩小時的一場虛擬遊戲。
紀卯也不想自取其辱了。
賀知去樓下的酒櫃拿了一瓶紅酒,走進房間,坐在紀卯對面。
他開了酒,倒了半杯,問紀卯:「喝不喝?」
紀卯搖了搖頭,賀知就自己喝了一口,道:「你切了我的網絡,羅根安保部不出十分鐘就會發現。」
「沒有完全切割。」紀卯說,他只屏蔽了賀知的權限。
「哦,還不笨,」賀知把酒杯放在一邊,「我們有什麼過節,我先跟你道歉。」
紀卯盯著賀知的酒杯,有些出神。
他想起在屬於他自己的記憶中,四十多小時以前,賀知曾經如約來到紀卯的出租屋裡,他帶了一瓶酒來。
下層人是不允許喝酒的,下層人群一旦喝酒,或影響社會治安。
而紀卯就是溫房中的一名下層人。
The Last Day是上層人與下層人的羅曼史,玩家急切地想讓紀卯嘗嘗美酒的滋味,賀知便敲開了紀卯的門。
他手裡拿著一個酒瓶,在紀卯房裡找了半天沒找到開瓶器,又興衝衝去樓下飛行器里拿。
他們用紀卯在廉價品網站裡買的打折玻璃杯喝賀知帶來的紅酒。
紀卯喝了一口,就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問賀知:「這瓶酒是不是很貴?」
賀知搖了搖頭,靠過去同他開玩笑:「最貴的是你。」
這句話,紀卯聽人說過很多次。
這是給觀光客預設的程序,對方可以選擇說是,也可以選擇說「最貴的是你」,賀知選擇了後者。
同樣的場景,紀卯經歷過無數遍,只是這次換了一個人來講,紀卯卻如枯木突逢甘霖,好像一下醍醐灌頂。
單單在這一次,在賀知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就感到那麼動心,。
紀卯現在想起來還是後悔的,那瓶酒的味道真的不錯,他卻沒再多喝幾口,就和賀知滾上了床。
而現在,他再也喝不了酒了。
賀知的基因水平很高,但代表情商的區塊缺憾較大,他不容易感知外界情緒的變化。
賀永臣還專門表揚過賀知的這一點,稱他不為外物所動。
看見紀卯出神,他也不在意,他敲了敲桌子,等紀卯看著他,他說:「你不可能一輩子把我關在這裡。」
「你解開我,」紀卯的系統一直在報警,他快過載了,這會兒卻還得打起精神,和賀知談條件,「當作我沒出現過。」
賀知嗤笑一聲,打擊紀卯:「可能嗎?你去外面怎麼生活?」
「我能做的事比你想得多。」紀卯陳述事實。
賀知點點頭:「也是,不然怎麼進得了我家的門,不過你的事辦完了嗎,就要走?」
紀卯看著賀知的眼睛,片刻才說:「辦完了。」
賀知覺得有趣,跟他談天似的問紀卯:「那麼我能問問你以後有什麼打算嗎?」
紀卯想了想,還真的回答了他:「可能會找一家復古造型室工作。」
「什麼玩意兒——」賀知剛想說這人工智能未免太天馬行空,電光火石間,他的心就重重一跳,他抬起眼,緊緊盯住與他不過一臂之遙的紀卯。
紀卯還看著他,眼神乾乾淨淨,帶著未被人類社會侵染的天真。
賀知突然知道紀卯是誰了。
他的喉口像是被一隻手緊緊扼住,復又松開,他壓著嗓子問紀卯,「Jimmy?」
紀卯愣了愣,也輕輕「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兒,才說:「原來你連我的中文名也沒記住。」
賀知看著低落的紀卯,突然間竟有些慌張失措,他呆立了幾秒,罵了句臟話,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感覺,只知道自己心跳得前所未有的快,連講話都有點磕巴:「你——不早說。」
他繞到紀卯背後去把紀卯的手和腿腳都解開了。
紀卯看著他沒說話,賀知把繩索扔在一邊,說:「你先坐著別動,我給你找條睡袍。」
他在櫃子里隨便拿了一條睡袍,給紀卯穿上了。
紀卯開口了,他說:「我的硬件就要過載了。」
他鬧鐘的警報聲持續了好幾分鐘,這具身體並不能承受激烈的打鬥,看賀知放開了他,紀卯又怕賀知在他休眠時找人把他拆了,「要休眠兩小時,我不跑了,你——」紀卯的系統突然卡停了,他的眼神也隨之失焦了幾秒。
等恢復運轉,他聽見賀知幫他補全了:「你睡吧,我不供你出去。」
賀知頓了一下,才說好,紀卯剛想休眠時,賀知又低聲說:「你到床上睡吧。」
紀卯雖然沒什麼感覺,但也是想睡床的,賀知既然說了,他就還是站起來,走過去躺在了賀知大床的一邊。
賀知站了片刻,也上了床。
他側著身看著紀卯,紀卯閉著眼睛,沒有呼吸聲,但有體溫。
光是想到這個人千里迢迢來找他,賀知就覺得口乾舌燥。
他突然想知道紀卯有沒有乖乖休眠,就開口道:「晚安。」
紀卯濃密的睫毛顫了顫,他睜開了眼睛,淺褐色的瞳仁在暖色調的燈光下像盈了一汪水一般,溫柔又漂亮,賀知的心忽然靜了下來,平和地與紀卯對視。
「晚安。」紀卯說。
房裡的燈滅了,紀卯也斷線了。
在斷線前一刻,紀卯才發現,儘管不想承認,也不甘於承認,但他走了這麼久的路,費盡心機找到賀知,竟然只是想跟賀知躺在一起,哪怕不是能夠夜談到天明的關係,也想跟他說晚安。
可能愛人不是最難的事情,不愛人才是。
第4章
賀知不像紀卯,切斷大半電源就能失去意識,他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想起了昨天的事。
昨天下午六點時,結束了半月例會後,他和與會的公司中高層一起吃了個簡餐,就下了樓,去遊戲測試部親自視察。
他身邊跟著兩個秘書,一個助理,還有遊戲部部長。
賀知殺氣很重,這已經是測試部本月第八次報錯了。
一直以來,公司的遊戲測試部報錯率都不高,且測試出遊戲bug後都是直接和程序部對接的,這次對TL8遊戲艙的報錯卻超出了部門間溝通能夠解決的範疇。
程序部、工程維修部和測試部聯合對TL8進行了幾次檢測,都沒有發現問題,可是TL8艙的遊戲測試就是通不過,部長只好硬著頭皮繼續報錯。
程序部設計TL8艙那位Jimmy的小沈沒離職時,直言不諱說:「有沒有可能是你們的水平不行呢?」
他不負責任的言論遭到了測試部全體同仁的攻擊,並被大家塞進了遊戲艙,當然也沒有成功通關。
又過了沒多久他就因為家人出事而離職了,他離職前,測試部確定了TL8遊戲艙為客戶展示版本,不列入最終備選範圍。
但就在沈舜離職的第二天,測試組又進行了一輪投票,又把TL8艙納入了三台備選版本之一。
TL8艙的遊戲通過率問題又擺上了台面。
到現在為止,TL8共有37位同仁對遊戲進行了為數為86次的測試,從未有過成功的例子。
遊戲測試部部長在半月例會上心驚膽戰地對賀知彙報了項目進展,賀知聽到又是這個老問題,強壓著不耐煩問他:「通不過就不要這個版本了,不行嗎?」
測試部部長的表情顯得很為難,因為大家一致票選TL8艙為最好的版本,可玩性強,互動性強,有趣,除了沒人能通關外,一切都很完美。
賀知倒也想看看這個TL8艙的遊戲有什麼特別之處,就提出要下來親自玩一玩TL8艙的遊戲。
到了測試部,已經是下班時間,員工都走光了,只剩副部長還在加班,玻璃門裡漆黑一片。
部長刷開了測試部的門,帶他到TL8艙所在的房間,副部長剛將遊戲重啓。
賀知進了門,就讓秘書和助理先回去了,只留了測試部的兩人在一旁等著。
他躺進遊戲艙中,按了關合鍵,眼罩覆上了他的眼睛,他聽到了由遠及近的音樂,這是遊戲艙的啓動音。
賀知以前也試玩過遊戲艙。
The Last Day還沒有做出來的時候,程序部和美術部一起做了一個開機畫面,賀知第一個感受了,當即覺得這個遊戲艙必定大賣,就讓企划部製作了宣傳片,面向大眾徵集遊戲艙附贈遊戲的創意。
賀知的本意是來一個效果絢爛的太空競技類遊戲,以體現遊戲艙的性能,沒想到企划部某個小姑娘想出來「和造型師談戀愛」的狗血遊戲,網絡投票數遙遙領先,不知為何,大部分科技公司的上層人群受眾,竟然想用這個遊戲艙跟下層人群談戀愛。
胡思亂想著,賀知的面上突然如一縷清風拂過,耳邊傳來一個溫柔的男聲:「賀先生,好了。」
賀知睜開眼睛,他站在鏡子前,身穿一套鐵灰色的西裝,和他平時沒什麼兩樣,身旁站著一個人,身材瘦長,皮膚白皙,眼角有些下垂,睫毛很密,也很長,他的面上帶著禮貌的微笑,輕聲問賀知,覺得效果如何。
「還行。」賀知摸了摸袖口,衣服的觸感和現實幾乎沒有區別。
他的眼前出現了一行懸在空中的藍色的字:
今晚您在其山飯店有晚宴,請問是否要邀請Jimmy共赴?
要。 不要。
賀知看了Jimmy一眼,選擇了「要」。
那行字漸漸變淺,浮現出了新的字幕,是給賀知念的台詞。
賀知看著那行老土的句子,心中覺得這遊戲簡直無聊透頂,除了讓人尷尬沒有別的用處了,不過他還是對著Jimmy讀道:「明晚想不想和我一起去參加晚宴?」
按照流程走,Jimmy應該欣然應允,沒想到Jimmy看他幾眼,隨便地拒絕了:「不想。」
然後便掉頭走了。
系統卻依然提示:恭喜,Jimmy答應了您的邀約。
賀知看著Jimmy遠去的背影,在心裡記了下來,原來這個版本的問題出在人物邏輯設計上,整個遊戲都得打回去,讓程序部乾他三五個通宵。
介於遊戲流程還在繼續,第二天,賀知就從家裡開出一台銀色的跑車,停到Jimmy的工作室樓下,硬著頭皮給他打電話,叫他下樓。
Jimmy也真的下來了,他好像剛剛洗了澡,穿著隨便的T恤長褲和板鞋,身上有一股馥郁的香氣。他一言不發地上了車,見賀知還不開車,轉頭問他:「停著乾嘛?」
他長得蒼白無害,偏偏有兩片薄唇,看起來既無辜又難以討好,總要叫人捉摸不定。
賀知不大喜歡沒禮貌的人,他看著穿著並不得體的Jimmy,忽略了眼前出現的「你今天真美」的台詞,皺著眉對Jimmy說:「你這麼穿不行。」
懸浮在賀知視野左上方一個透明電池模樣的東西突然空了一格。
The Last Day為了防止客戶沈迷於虛擬的戀愛,採取了一些隔離措施,不按劇本說話的次數達到十,就會被強制推出遊戲,而玩家的舉手投足也是遊戲固定好的。
對玩家來說,比起親自戀愛,The Last Day更像讓他們身臨其境地進入了一段某某人的回憶,目睹別人談戀愛。
「怎麼不行?」Jimmy看上去有些驚訝地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問賀知。
賀知搖了搖頭,發動了車,開往酒店。
Jimmy比賀知想象中沈默,他歪著頭看著賀知,彷彿在審視他。
賀知有些許不自在,但也並不會顯現在面上。
The Last Day的遊戲時長是兩小時,而遊戲玩家的體感時間大約是兩天,他們在兩天中經歷遊戲里的一百天,所以許多時間是跳躍的。
下一秒,他們已在晚宴的現場。
賀知百無聊賴地帶著Jimmy瞎逛,跟著遊戲進度,為Jimmy介紹自己的朋友,又帶他去打室內高球,在Jimmy面前拔得頭籌,看似風光無限,左下角代表好感值的紅色示數條卻一點也沒漲。
結束了晚宴,賀知送Jimmy回家,停在Jimmy樓下時,賀知盯著還是一片白的進度條,挫敗轉成惱怒,衝動地拉住了Jimmy,問他:「我是哪裡做得不好?」
「什麼不好?」Jimmy回頭冷淡地看他。
這時候,賀知眼前又出現了台詞:明天晚上有空嗎。
「明天晚上有空嗎?」賀知屈辱地跟著讀。
「沒有。」Jimmy說完又出去了。
賀知看他關上門,聽著系統的祝賀詞,發現好感條變紅了一小截,反省自己不該衝動,因為或許只是系統反應慢了呢。
接下來的時間里,賀知像一名時空旅行者,從一個場景跳到一個場景,馬不停蹄地做任務,以博得Jimmy的好感。他觀察著Jimmy,同時做著選擇。
TL8遊戲艙的Jimmy確實是一個值得測試部全票通過的設計,Jimmy是個有趣的人,他彷彿有血有肉,近在眼前,舉手投足都富有生機,他從拒絕開始,到應允結束,自然而然,恰到好處,賀知這麼挑剔,都不覺生厭。
好感示數條不斷地往上增長,賀知也沈下心來,繼續進行遊戲。
賀知帶著Jimmy去海濱吃宵夜的那一晚,他在護欄邊停了車,打開汽車後蓋,裡頭裝滿了鮮紅的玫瑰,玫瑰中間放著一瓶香檳。
賀知照著劇本,半跪在地,像威脅一般問Jimmy:「你願不願意和我在一起?」
「願意怎麼樣,不願意又怎麼樣?」Jimmy在黑暗裡看著他,腳邊不遠就是漆黑寧靜的海。
台詞應當是我知道你會答應,賀知看著他,突發奇想,指著不遠處的護欄道:「你不答應我跳下去。」
光線太暗,賀知沒能看見Jimmy的表情,但他能想到那一定是十分精彩,於是他又問Jimmy:「怎麼樣?」
「不願意。」Jimmy冷漠地說。
好感條又變長了一些,直觀地告訴賀知,這位Jimmy心口不一。
賀知對著Jimmy說了句「好」,便衝向海邊,拉著護欄縱身一躍,身後的Jimmy終於不再鎮定地叫著他的名字,驚慌地撲了過來。
賀知當然沒跳下去,他單手拽著欄桿,抬頭看著Jimmy,用力一拉,腳一蹬,又站了回去,賀知隔著護欄盯著Jimmy,問他:「你剛才怕不怕?」
這是很奇妙的事,他知道自己在與一個遊戲人物說話,他所說的一切都不會被記錄在案,這是一場尷尬而無意義的獨角戲。
但是Jimmy這樣看著他,就好像一切是真實的一樣。
Jimmy很安全,也很好,所以在Jimmy在護欄那一頭吻上來的那一刻,賀知決定給Jimmy的設計師加薪。
他微涼的嘴唇有些顫抖著印著賀知的嘴唇,逼真的感覺讓人心動不已。
示數條在賀知帶Jimmy回家後的第二天就滿了,Jimmy做得太真實了,他衝著賀知笑的模樣,彷彿他真的愛著賀知一樣,就連最細微的表情,最簡單的言行,都好像要帶著愛意。
他在復古造型室遭遇了不開心的事情,賀知的選擇是帶他去兩個不同的地方散心,但他忍不住又跳出了遊戲限制,要Jimmy辭職,還對Jimmy說:「你別乾了,回我家裡,我養你好了。」
Jimmy沒理他,輕飄飄拒絕了他:「說什麼糊話。」
A國法律明文規定,基因劃分差距兩級的種群不可通婚,如有戀愛生育傾向,將由專門部門對下層人群腦部進行手術,摘除腹側背蓋區製造多巴胺的區域。
Jimmy和玩家是不可能在一起的,哪怕在童話中,也永遠不會受到祝福與庇護。
賀知終於有些明白了客戶選擇這個遊戲的意圖。
每個人都會為立於懸崖邊緣的刺激所吸引。
Jimmy太好了,連賀知這種生而缺乏浪漫的人,也不由得為他作出了一些不易察覺的改變,但這只是遊戲,人們享有戀愛過程,又都不需負責。
遊戲的結局卻讓賀知不適。
賀知扮演的主角在第一百天將會有被槍擊的危險,如果Jimmy愛上賀知,他會為賀知擋槍。
而Jimmy愛上了賀知,所以他躺在血泊里了。
鮮紅色的血液從Jimmy的胸口溢出來,染濕了他白襯衫,又滴在柏油路面上。
賀知不明白一個戀愛遊戲為什麼會有這種結局,他還沒從槍擊聲里緩過神來,Jimmy就抓著他的領帶,執意要問他愛不愛自己。
緊接著,賀知的面前出現了兩個選項,愛,與不愛。
愛上一個遊戲人物未免太可笑了。
賀知幾乎沒有猶豫地選擇了不愛,眼前的畫面突然便轉移到了一片原野之中,清風又拂上了他的臉,遊戲傳來溫柔的女聲,提示賀知,他通關了。
他獲得了Jimmy的心。
賀知打開了遊戲艙,看到測試部部長目瞪口呆的臉,心情極差地一腳踩在遊戲艙門上,劈頭蓋臉把測試部部長一頓訓,問他們這一個月是不是都吃的乾飯,這麼簡單一個遊戲報錯這麼久。
去賀輕羽生日趴的路上,賀知又撥了企划部主管的電話,問這遊戲的結局他媽是誰設計的,哪個用戶會喜歡這種血腥的結局,防沈迷機制做了跟沒做一樣,也虧他們敢讓遊戲上市,從進專用電梯一路罵到酒店門口才掛。
在酒店套間里悶頭游了幾個來回,手腕上的心率儀都報警了,賀知也沒能停下來,他還在想,他可能應該騙一騙Jimmy,因為Jimmy看上去那麼絕望,需要有一個人愛他。
——他是真的獲得了Jimmy的心。
賀知方寸大亂,坐臥不安,他在腕帶的控制屏上打開了床頭燈,又看了一眼紀卯,抬手碰了碰紀卯自然放在床上的溫熱的手臂,才又閉眼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