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賀知生物鐘很准,醒過來的時候依舊是早上七點半,他還帶了些熬了夜的混沌,睜眼來先往右手邊看了一眼,身邊沒躺人。
他腦中幾乎是立刻浮現出了昨晚的事情,賀知洗漱都來不及,就起來走出房間,衝下樓梯,鑲在牆內的音響感應到賀知的出現,環繞聲開始播報晨間新聞。
還好,某人還在。
紀卯正坐在客廳里,盯著跳動的牆幕。
賀知走過去看,紀卯坐姿端正,全神貫注地盯著牆幕,看得入迷,要不是鏡頭裡女主角正在撕心裂肺地控訴男主角,他真的以為紀卯在看什麼正經電視呢。
「你在看什麼?」賀知跟他搭訕。
「《花花蝴蝶》,」紀卯手裡圈了個抱枕,看得津津有味,和The Last Day里Jimmy的日常毫無兩樣,「林晶晶好可憐啊。」
賀知不看電視劇,最多看些新聞,對偶像劇缺乏研究,搭不上話。
「我想了好久,」紀卯說,賀知心裡一個咯噔,以為紀卯和他探討他們的關係,紀卯話題一轉,跟他講起了電視劇,「越雲山為什麼會突然和林晶晶分手,原來邵珊琴有了他的孩子。」
「……」賀知用一種複雜的目光看著紀卯,希望紀卯能適可而止。
可是紀卯沒有察覺,他眼神半點也沒分到賀知那裡,還繼續講述:「邵珊琴做了穿刺,是個兒子。」
聽不到賀知回答,紀卯又轉頭說:「你沒看嗎?」
「沒看……」賀知敗退,「我先上樓洗漱。」
賀知換了衣服走下樓,沒去客廳,直接去餐廳用早餐了。
可是他坐的主位,正好能遠遠望見牆幕中女主角跪在地上哭,抱著男主角的腿說自己什麼都會改。
賀知喝了一口粥,感到電視音量調得實在太大了,從男主角執意要分手開始,女主角崩潰的叫聲從客廳傳到了餐廳,震耳欲聾。
賀知的每日晨間新聞的播報聲都被掩蓋了,他隨便吃了幾口,走回客廳,把音量調低了一些,和紀卯說話:「我白天要去公司,你一個人待在家行嗎?」
紀卯看著賀知,愣了愣,「嗯」了一聲,問他:「你讓我一個人待著?」
「行不行?」賀知問他。
紀卯眼睛轉了轉,說:「行。」
「別亂跑,」賀知說,「我盡量早點回來。」
「羅根太子也要上班?」紀卯把枕頭拿開了,盤起腿問他。
賀知看他昨晚還垂頭喪氣,今天就開始挑釁自己,乾巴巴道:「去給你收拾爛攤子。」
想也知道昨天紀卯從前瞻科技逃出來一路搞了多少破壞。
就在這時候,他通訊器響了,秘書打過來的。
賀知剛接起電話,《花花蝴蝶》女主角又是一聲尖叫,電視劇的音量顯然調得不夠輕,哭喊聲在偌大的客廳回響。
賀知秘書好像聽見了他這頭的詭異聲音,當即噤聲了。
賀知低頭看了紀卯一眼,紀卯對他眨眨眼,調了靜音,又把臉轉過去看劇。
「繼續說。」賀知對著電話那頭道。
秘書才接著報告,她說第二實驗室報告實驗室失竊,被盜的是賀先生定制的那套仿生機器人,現在實驗室負責人已經報警,警察正在趕來。
賀知看著背對著他的紀卯,半天才對秘書道:「知道了,讓警察走個過場就行。」
賀知一掛電話,紀卯裝作十分無辜地問他:「你們公司實驗室丟東西了嗎?」
「是不是丟了個充氣娃娃?」賀知還沒來得及回答,紀卯又補一句。
賀知不是說不過他,只是心慈手軟,讓著紀卯而已:「看你的《花花蝴蝶》。」
紀卯見好就收,打開了電視聲音,將音量再調小了些,靜靜地觀看。
賀知低頭想拿外套,突然見到紀卯衣服底下有一條半透明的線,他順著線看過去,線的尾端是個充電接口,插在地插的備用接口上。
雖然有線充電已是過去式,但家裝公司仍會象徵性做一些不影響視覺體驗的備用口,以防儀器突然實效。
「這什麼?」賀知指著線問紀卯。
紀卯抬頭看他一眼,把連著他身體的那個接口拔了出來,給賀知看:「充電線。」
賀知說:「那不是幾十年前的東西嗎?」
看著賀知微妙的表情,紀卯又說:「貴公司第二實驗室的科研水平停滯在十年前,充電基座做得太大太重了,我扛不動,我就拿了備用充電線。」
賀知記下了充電基座的事,挑了個車鑰匙準備出門,還沒走到門口,又走回去叮囑紀卯:「工人上午九點會來打掃,到時候不要充電。」
「好,」紀卯道,「對了,我在萬有網系統創建了一個身份,申請了芯片掛失,用你的賬戶代付了,你有沒有看到?」
賀知拿通訊器看了看萬有網通知,果然有筆代付記錄,他看了看對方信息,竟然還是保密的,就問紀卯:「你趁我睡著弄的?」
「我會做很多事情,」紀卯搖搖頭,解釋,「萬有網在六點二十五分最好操作,那時候你還在睡,我就沒告訴你,等我找到工作了,我會把錢還你的。」
賀知看他幾秒,問:「你還會什麼?」
「你想知道嗎?」紀卯說。
賀知俯視他,道:「想。」
紀卯看了一眼客廳的吊燈,燈突然滅了。
電控窗簾徐徐拉開,顯露出落地窗外的一方景觀,光線照了進來,室內從陰暗轉為明亮。
然後紀卯又示意賀知看房子通往地庫的門,門鎖發出一聲輕響,門把自動下壓,開了一條縫。
「你有台2050年生產的電動跑車,」紀卯閉了閉眼,問賀知,「是不是?」
門外突然傳來了那輛跑車特有的,用音響模擬的發動機轟鳴聲。
「我真的會做很多事情,」紀卯誠實地說,「不然你以為我昨天是怎麼進門的?」
賀知看著紀卯,忽然抬手碰了碰他的臉,詢問他:「但是沒有感覺,對嗎?」
紀卯愣了一下,才說:「對。」
賀知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他看了一眼紀卯手臂上被他割出來的傷口,紀卯發覺他的眼神,就把右臂往後藏了藏,但沒有藏住,還是被賀知拉住了。
賀知抓著他的手腕,將他的手臂拉到眼前來看了幾眼,又松開了他。
「對了,」紀卯覺得氣氛有些沈重,就說,「我這次是中層人的身份了,但是還沒有想好要做什麼工作,可能還是想找一個復古造型室,收下層人的人工。」
賀知看著紀卯,心裡五味雜陳,他忽的想起來,公司給他的設計方案上,用的都是紀卯的英文名,復古造型室的Jimmy,提也沒提他的中文名字,賀知甚至懷疑,紀卯這個中文名字,根本是他自己起的。
因為他在The Last Day中呆了那麼久,一定很無聊。
過了少頃,他才對紀卯道:「你先乖乖待著。」
紀卯點了點頭,重新窩進客廳的沙發里,把地上的充電線撿起來重新插好了,繼續看他的三流偶像劇。
賀知跟他說了再見,心不在焉地出了門,一路上都想著紀卯那張失落的臉。
一到公司,秘書站在他辦公室門口,遊戲測試部的副部長也站在一旁,一臉焦急地等著他。
「我想賀先生剛才應該在開車,就沒有給您打電話,」秘書走過來和他彙報,「余組長等了您很久了。」
「進來說。」賀知走近辦公室,探測器識別到賀知的芯片,門便朝兩邊打開了。
他坐到位子上,用眼神示意他們坐下,測試部副部長坐了下來,抬頭和秘書對視一眼,開口和紀卯報告早上在測試部發生的緊急事件。
今早八點鐘上班後,測試員都按著輪班表到自己機位上測試遊戲,發現號牌為TL8的遊戲艙怎麼也打不開,部長也不見人影,他只好找了維修部的同事來修,二十分鐘前終於打開了,結果裡面躺著測試部的部長。
賀知皺著眉問:「急救了嗎?」
「救護人員剛到,」秘書道,「送進醫藥艙檢查了一遍,報告說一切正常,但人還在昏迷,就送醫院了。」
賀知點了點頭,說知道了,讓秘書全權處理,然後把副部長單獨留了下來,讓他坐對面,說有事問他。
副部長擦了擦額角的汗。
身後的門被秘書掩上了,他就很緊張,他們遊戲測試部都是一群宅男,抗壓能力不強,就他這樣都算不錯了,不然也乾不到副部長,但是讓他單獨面對賀知,他還是有點害怕。
賀知脾氣壞,動不動就罵人,公司上下都怕他,尤其是遊戲測試部的員工。因為最近TL8艙的測試一直通不過,影響了遊戲進程,賀知在國外談判時,還半夜抓了全體測試部員工開了個視頻會,罵了半小時。
現在跟賀知本人共處一室,副部長心理壓力已經大得臨界了,就是讓他回家跟老婆要存折,他也不敢說半個不字。
「昨晚你先走了?」賀知喝了口咖啡,問道。
副部長立馬點頭,答得很快:「編號TL8的遊戲艙一直沒人能通關,組長上報了很多次檢修,維修組的同事都沒看出問題來,前幾天讓程序部來看,也沒查出什麼頭緒。昨晚我和組長加班,您不是來了部裡,剛進艙我太太就給我來電話,說兒子發燒了,組長就讓我先回了。」
「我昨晚九點通關了遊戲,就先走了,讓劉越再試一次。」賀知手支在桌上,十指相觸,漫不經心地說,「TL8到底有什麼特別的?你本人測試過嗎?」
「我測過兩次,」副部長道,「TL8里的Jimmy很不一樣。」
「哦?」賀知眯起眼睛,盯著副部長,「哪裡不一樣?」
副部長斟酌了一下,默背三遍前幾天剛讀完的《如何跟老闆說話》第一句「對老闆說話要誠摯簡介、有理有據」,才緩緩地講述:「TL8的Jimmy,我們叫他小紀。」
公司遊戲測試部的遊戲艙一共十五台,每台遊戲艙內的遊戲都有些微差別,現在正處於第一次測驗階段,類似於小範圍內測,測試組邊找漏洞,邊票選出最符合大眾審美的遊戲,再進行更精細化的測試。
「每個遊戲艙里的主角都有別名?」賀知打斷了副部長,問他。
紀卯之所以管自己叫紀卯,難道是Jimmy的音譯?
「不全是,」副部長搖了搖頭,「其實這種RPG遊戲,人物性格都很模板化,別的我們都叫Jimmy1,Jimmy2,只有TL8艙這位,我們叫他小紀。」
賀知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副部長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才道:「他有人味兒,我進TL8測試了兩次,每次感覺都不一樣。」
「怎麼個不一樣法?」賀知放下了手中的筆,身體前傾了些,發問。
「小紀這個人物,非要說特別在哪裡,我不太會形容,但是進入到TL8艙的遊戲的時候,我能明顯感覺到我是一個游離在小紀世界外面的人,我在觀察他,他也在觀察我,」副部長回憶,「小紀性格很涼薄,我和幾個同事探討過,我們在結局被槍擊的時候,他都沒什麼反應,但是人又不壞……對了,他是程序部已經離職的小沈主設計的,小沈摳細節很厲害,之前兩個遊戲里評價好的人物,大多都是他設計的。」
賀知拿鋼筆在紙上寫了個「沈」字,又問副部長:「就這麼點特別的?」
「賀總您只玩兒過TL8的這個版本,可能感觸不深,」副部長搖了搖頭,「他太有人味兒了,我玩兒這麼多年遊戲,第一次碰見這樣的。
「賀總,您也知道,咱們這個遊戲有防沈迷機制,隔離了一些用戶和人物之間的互動感受,而且The Last Day是遊戲艙附贈的遊戲,設計的主要目的是給客戶展示我們的遊戲艙功能,遊戲的技巧性要求很低,大部分時間都在選擇。
「再加上RPG的遊戲邏輯簡單,為了照顧客戶體驗,遊戲的對話是從數據庫中抽取調用的,確保不會每次都相同。數據庫是程序員私人製作,不過其他十四個艙的Jimmy回答我的東西都大同小異,除了小紀。
「小紀不愛說話,但他跟我說話的時候,我會覺得他真的像個人。所以我每次最後沒通關成功,我也不成功的心服口服,您知道,我畢竟是個直男,還有家庭,讓我追個男的——」
「好了,」賀知打斷了他,在記錄下來的小沈下面划了一條橫線,下了逐客令,「你出去吧。」
副部長也覺得自己說太多了,馬上住嘴,微微躬身走了出去。
賀知等他關上門,打了內線給秘書,讓他把程序部負責TL8遊戲艙Jimmy程序設計部長叫上來,再去搞清楚TL8的程序備份在哪裡,重新找個遊戲艙幫他裝進去。
掛下電話,他看著白紙上的「小沈」兩個字,又在邊上寫了個小紀。
小紀。
涼薄,人又不壞,你在觀察他,他也在觀察你。這樣一個紀卯,為什麼偏偏就看上了賀知?
賀知在小紀邊上畫了一個鈎,秘書敲門進來了。
「賀先生,程序部部長和測試部部長關係很好,今天早上聽說部長昏迷,就請假去看望他了,」秘書說完,看了賀知一眼,頗有些為難地說,「TL8的程序備份應該是在離職的沈舜的電腦里,另外應該有幾版刻錄備份,但……他的電腦無法開機,備份也找不到了。」
賀知面無表情地盯著他,就在秘書以為賀知要叫自己滾蛋的時候,賀知張嘴道:「知道了,出去吧。」
偌大辦公室只剩賀知一個人了。
賀知盯著眼前的紙,想起早上跟他講偶像劇情節的那個人,又開始如坐針氈。
他把鋼筆放一邊,看了看時間,近十一點了,又拿起通訊器猶豫了一會兒,撥通了家裡電話。
果不其然,是工人接的,賀知問她:「你還沒走?」
工人頭一回接到賀知在這個時間往家裡打的電話,也摸不清他的意圖,就照實說剛做完清潔。
「讓紀卯接電話。」賀知咳了一聲,吩咐。
「紀卯……是誰?」工人猶疑地問。
賀知愣了愣,說:「算了,你先回去。」
工人看著放在一旁的拖把,雲里霧裡地掛了電話,將清潔工具收好,離開了賀知的房子。
賀知沈住氣,掐著表等了十分鐘,才往家裡打電話,這次總算是紀卯接了。
賀知差點以為紀卯自己跑了,有些衝地問他:「你在哪裡?」
「我在你家啊,」紀卯心平氣和地說,「不然怎麼接你電話的。」
「剛才我打過來,工人怎麼不知道你是誰?」賀知手握著鋼筆在紙上瞎划著,壓低了聲音問。
紀卯那邊靜了一會兒,照實說:「我手臂遮不住,不想被人看見,就去了你家閣樓,工人沒有上來。」
聽賀知那邊不說話,紀卯就活躍一下氣氛,他把牆幕打開了,對賀知說:「你太不信任我了。」
「那是因為你會做的事太多。」賀知一半是借紀卯的台階下,另一半也是真心話,他還沒捋清跟紀卯的關係,就算捋清了,他也想時時刻刻知道紀卯在哪兒。
「多是多,但是我還沒看完《花花蝴蝶》呢。」紀卯答得心不在焉的,他那頭有人在交談的聲音,偶像劇還沒播完。
這回不是吵架了,一男一女在那頭卿卿我我,還有煽情的配樂,聽上去就很肉麻。
賀知方才聽測試部副部長說完了Jimmy,現在便想看一看紀卯,非要和紀卯開視訊。
紀卯沈浸在肉麻劇情中,講話漫不經心地,在賀知再三要求下才按了視訊按鈕。
隔了幾秒,賀知屏幕上出現了紀卯的T恤袖子邊緣和小半截手腕。
紀卯倚在桌邊,手臂蹭著攝像頭邊緣,沒個正形。
賀知很強硬地讓他往後站一站,紀卯乖乖倒退了幾步,上半身終於出現在鏡頭中,然而他還是沒看攝像頭,眼睛正黏在牆幕上。
賀知看著紀卯,沈默著陪紀卯聽完了一段電視劇情,才問:「你看完打算做什麼?」
「不打算做什麼。」紀卯慢慢地說,他只給了賀知一個側面,一隻手自然下垂著,另一隻手握著無線通訊儀,說話時嘴唇微動。
他的眉眼都生的那麼溫和甜蜜,如果不仔細聽他說話的內容,就要以為他在對誰講情話了。
「我晚上回家吃飯。」賀知緊盯著屏幕,突然宣佈。
紀卯在那頭愣了愣,看了一眼攝像頭,「哦」了一聲,乾巴巴道:「可是我不會做飯。」
「廚師下午會過來做。」賀知盡量放緩了語氣,他是真的不太會好好說話。
賀知家裡沒放廚師機,因為他母親是隱性的平權主義者,樂於雇傭下層人工。
「你別再去閣樓了,要是怕人看到,就到我衣櫃找條外套。」賀知說。
「你的外套給我穿,」紀卯那邊的電視劇播片尾曲了,他就把電視關了,轉向屏幕,抱著手臂專心看賀知問賀知,「會不會有點大?」
「能穿不就行了。」賀知說。
紀卯睨他一眼,道:「閣樓也能待。」
「能什麼能,」賀知被他一瞥,心頭一動,決定把紀卯待在閣樓的愛好扼殺在搖籃里,「我回來就把閣樓鎖了。」
「那廚師問我我怎麼說?」紀卯漫不經心地問,他離開了鏡頭範圍,好像打開了門,走到了室外,環境音變得開闊了。
「她不會問的,」賀知仔細聽著那頭的聲音,很想問紀卯開門做什麼,但問了又好像在干涉紀卯,只好道,「我是跟你說一聲,你別躲起來就行。」
紀卯在那頭「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賀知等了一會兒,紀卯輕聲問他:「還有事嗎?」
「你的芯片什麼時候到?」賀知找了半天話題才擠出一句。
「明後天,」紀卯嘆了口氣,問賀知,「你到底想說什麼?」
賀知想問紀卯昨晚的事情,還在思考措辭,紀卯就又開口了:「沒什麼事我掛了。」
賀知一肚子問題就被紀卯堵了回去,不過晚上再說也不遲,所以才願意和紀卯說再見。
賀知掛了電話,長出一口氣,他做事情從來肆無忌憚,回想上一次這麼緊張,可能是在三歲那年的二次基因篩選測試時。
賀知打內線讓助理進來,助理戰戰兢兢敲門,看著賀知的樣子有些畏懼。
賀知想起來昨晚給他發了信息讓他別來上班,就敲敲桌子問道:「晚上我有什麼安排?」
助理立刻翻開了本子,給他讀日程:「晚上賀董事長讓您一起去吃飯,還有成業集團的李董一家。」
「不去,」賀知擺擺手,「讓廚師去家裡做個飯,我回家吃。」
助理走出賀知辦公室,發現自己保住一份工,如同天降大獎,充滿幹勁地乾活去了。
第6章
賀知讓秘書把紀卯的設計師沈舜的人事資料送上來,又讓秘書去聯繫沈舜,如果可以,讓沈舜來一趟。
沈舜的社會關係很簡單,他出身平凡,但基因優良,政府從他的原生家庭將他接到了培育院,對他進行了精英教育。
沈舜在25歲時畢業,在D國一家大公司待了兩年,就回A國進了前瞻科技公司。
他在前瞻科技乾了三年,沒有女朋友,也沒有男朋友,和同事關係不差,但也說不上特別好,離職是因為原生家庭的母親去世了,他決定回到父母所在的地方去。
彼時他負責的TL8艙不存在後續維護的問題,後來想要找他,卻已聯繫不上了。
薄薄一份檔案,不多時就翻完了,秘書敲門進來,說依然無法聯繫到沈舜。
賀知心裡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但預感始終是預感,沒有效用,不值得多關注。
他放下資料,看起了堆在一旁的文件。
誰料下午三點,他接到了紀卯的電話。
賀知正在會客室和一個股東談事情,放在秘書身上的通訊器震了起來,秘書拿起來看了一眼,是來自賀知家座機的視訊請求。
她猶豫地看了賀知一眼,賀知發覺了,就問她:「誰?」
「是您家裡的固話……」秘書告訴他。
賀知忽然精神為之一振,站起來接過通訊器,對股東說了句失陪,就進了休息室接起來。
紀卯的臉出現在屏幕上,他穿著一條賀知的運動外套,外套有點大,他人看著就小了一圈。
不知為什麼,紀卯的表情有點尷尬。
「賀知,」紀卯叫他一聲,好像想說什麼,又羞於開口。
「說。」賀知鼓勵他。
「那個……」紀卯看了身後一眼,小聲跟賀知說,「你幫我跟阿姨說一聲,你覺得我太胖了,所以我在減肥,不吃點心。」
紀卯側身讓開來,賀知一眼就看到他媽捧了一大盒餅乾站在那兒,熱情洋溢地看著紀卯。
賀知頭都大了,對著他媽說:「媽,你在我家幹什麼?」
他媽突然板起臉,遠遠對著他說:「關你屁事,我要給卯卯吃餅乾。」
半小時前,紀卯看完了《花花蝴蝶》的大結局,正坐著放空,突然聽見正門口有開門聲。
他走過去看,恰好碰到兩位女性站在玄關。
偏胖的那位手裡拎著一袋食材,看著很和善;偏瘦的那位挎著個包,是個搖曳生姿的大美人。兩人看到紀卯,都愣住了。
大美人回頭看了看院子,確定了這是賀知的房子,又轉回來問紀卯:「你是……?」
紀卯只知道下午廚師會過來,但問他話的人怎麼看也不像廚子,他還沒想好要怎麼介紹自己,那位美人躥進來拉住了紀卯的手,問:「哎呀你好,我是賀知的媽媽。」
紀卯禮貌地叫了聲阿姨,自我介紹叫紀卯,然後飛速識別面部搜索,立刻找到了賀知母親的資料,她叫傅好音,是一名鋼琴家。
賀知的父親賀永臣將家庭隱私保護得很好,整個網絡上都只有傅好音個人的新聞,找不到她與羅根集團相關的東西,只有零星幾篇報道里,賀永臣提到自己的太太時,形容她是一個溫婉美麗、才華橫溢的女性。
傅好音笑眯眯地用一副「媽媽好欣慰」的表情盯著紀卯,問他:「紀卯,你不會是賀知的男朋友吧?」
紀卯很被動地解釋:「不是……我不是他男朋友。」
「是嗎?」傅好音看起來根本不信,「那賀知怎麼會讓你到他家裡來?」
紀卯還想再辯白,就被她拉到沙發邊,按著坐下了。
「我還不知道賀知嗎,連我來他都要生氣,」傅好音神神秘秘湊到紀卯耳邊跟他講,「我懷疑賀知有狂躁症。」
「太太,我先去做飯。」那位胖些的女性的確是廚師,傅好音對她點點頭,她便提著食材去了廚房。
傅好音抓著紀卯,饒有興致地問他:「紀卯,你的名字怎麼寫?」
「紀是紀律的紀,卯是子丑寅卯的卯,」紀卯認真地回答。
傅好音點點頭,突然問他:「卯卯,你身上是賀知的外套吧。」
如果紀卯擁有人類的身體,他的臉一定會燙得可以煮蛋,他結巴半晌,才說:「不過我真的不是賀知的男朋友。」
傅好音看著紀卯,瞭然地眨了眨眼睛,道:「可是賀知一定在追你,你也喜歡他,對嗎?」
紀卯答不上來了。
因為傅好音說對了一半,而不對的那一半,紀卯曾做過那樣的夢。
紀卯不擅長應對女性長輩,在他不長的生命中,碰到過的幾位頤指氣使的上層女性客戶,都是沈知予根據階級現實發揮的創作結晶,沒碰到過傅好音這麼開朗健康的人。
不知不覺,紀卯就被傅好音拉著說了許久的話。
傅好音得知紀卯想去復古造型店找工作,與他交換了聯繫方式,說要去照顧他的生意。
紀卯話不多,但是耐心傾聽的模樣很溫柔,人生的又好看,傅好音便很喜歡他。
兩人聊到甜食時,傅好音突然從包里掏出一盒餅乾,非要紀卯嘗嘗,還說:「這個餅乾是阿姨自己做的,本來要晚上聚會的時候分給大家的,現在給你吃了。」
紀卯不能吃東西,又難卻傅好音的盛情,只好給賀知打電話求救,為了照顧傅好音的情緒,他假裝是賀知打過來的。
賀知被他媽罵了一句,不但不能反駁,還得給紀卯解圍,扮黑臉道:「紀卯胖成這樣,你還要餵他吃餅乾?」
傅好音驚訝地看著紀卯,問賀知:「卯卯哪裡胖?」
賀知不耐煩地說:「他身上胖,衣服寬大看不出來,底下全是肉,我正讓他減肥呢,你們待著別動,我回來了。」
「你不上班啦?」傅好音看看表,「才三點呢。」
「不上了,紀卯你先別掛,」賀知見紀卯利用完他就要掛電話,馬上叫住了他,又和他媽強調,「媽,不准給紀卯吃東西。」
掛了電話,傅好音表情很憤怒:「這個賀知怎麼回事?卯卯,你說說看,你哪裡胖了?賀知自己才胖呢,他剛上高中就一百五十斤了,全班最胖。」
紀卯聽得靠著牆直笑,傅好音又塞了塊餅乾過來:「卯卯,只吃一塊不會胖的。」
紀卯看著傅好音捏在手上的餅乾,還是給她推了回去,可憐地說:「阿姨,我不敢吃。」
傅好音聽得幾乎要落淚,又跟紀卯花了十分鐘譴責了她那個狂躁症控制狂兒子,一直到晚上和她聚會的朋友打電話來催她,才只好依依不捨地和紀卯告別了,還說下次再來找紀卯。
傅好音一走,房子里頓時靜下來了,廚師在切菜的聲音若有似無地從廚房傳出來,紀卯打開了最新劇集的點播區,發現了一部新的偶像劇,《花花蝴蝶2》,《花花蝴蝶》原班人馬打造,當即興致勃勃地看了起來。
賀知跟投胎一樣急急忙忙趕回了家,到家卻看到紀卯跟早上他出門的時候一樣,坐在沙發上看偶像劇,充電線倒是沒插著,想來是顧忌廚房裡有外人在。
「我媽呢?」賀知把包丟一旁,走過去問紀卯。
紀卯轉頭看了賀知一眼,道:「先走了。你怎麼回來了?」
「怕你發胖。」賀知低頭看他。
紀卯按了暫停,笑眯眯地側身,手扶著沙發背跪坐著,面向賀知,笑話他:「阿姨說你高中的時候一百五十斤,全班最胖。」
「她放——」賀知生生止住了對自己母親的攻擊,面無表情地對紀卯說,「我最高她怎麼不說?」
紀卯微笑地看著賀知,沒有說話,賀知突然就語塞了。
還好紀卯接著說:「今天工作順利嗎?」
「還知道關心我,」賀知抬手想摸摸紀卯的腦袋,又覺得這樣的動作太過突兀,只好把手調了個方向,也和紀卯一樣放在沙發扶手上,「你看什麼呢?」
「花花蝴蝶2,」紀卯眼睛轉回牆幕上,屏幕又忽然動了起來,「晶晶孩子掉了,是邵珊琴搞的鬼。你說,邵珊琴都已經結婚了,為什麼還要來害晶晶呢?」
「……」賀知有點後悔剛才跟紀卯提問了,「我不知道。」
廚師做完了晚餐就走了,家裡又只剩賀知和紀卯。
賀知吃了飯,走過去強行把花花蝴蝶2暫停了,和紀卯商量:「聊聊?」
紀卯轉頭專注地看著賀知,道:「好啊。」
賀知在他不遠處坐了下來:「今天早上,測試部部長昏迷在遊戲艙里,TL8遊戲艙燒毀了,沒有找到這版遊戲的備份,你知道什麼嗎?」
紀卯聽見測試部長昏迷,就愣住了,頓了一下,才問:「他沒事吧?」
「他——」賀知剛想說沒事,忽然覺得紀卯艱難開口的樣子很可愛,忍不住嚇他道,「醫療儀下了植物人的診斷。」
紀卯聞言,一臉遮不住的無措,慌張地問賀知:「真的嗎?」
「假的,」賀知把腿架在茶几上,隨意地說,「他變成什麼樣你不知道嗎?」
見紀卯瞪著他,賀知移開了眼睛。
他打開牆幕,調到了新聞頻道,又將音量調低了,才面對紀卯,接著道:「他下午就醒了,但意識還不清醒,說話顛三倒四,你昨晚怎麼他了?」
紀卯抿著嘴,眉頭擰了起來,覺得有點難以啓齒。
賀知注意到紀卯變得焦慮,便轉過頭去,眼睛盯著新聞主播,語氣放緩了些,道:「我隨便問問,不用回答我。」
他原本是想逗弄一下紀卯,看紀卯的表情,卻像弄巧成拙了。
等新聞放完了,紀卯開口說:「我昨晚是很失控。」
賀知瞥了紀卯一眼,看到紀卯的頭微微垂著,好像有些局促和愧疚,他才懂得後悔與心軟,當機立斷地打斷了紀卯:「好了,不想說就別說了。」
過程並不難猜,他也根本不需要紀卯再回憶難受的事情來證實他的猜想,賀知的初衷簡單得近乎愚蠢,他想和紀卯聊聊天,僅此而已。
「談不上想不想說,你不是都知道了嗎,」紀卯低了低頭,復又抬起來,看著賀知的眼睛,「你……退出遊戲之後,我看到劉越進了遊戲,我就有點瘋,掐著他的脖子問他你在哪裡。他反抗不了我,沒多久就昏了過去。他一閉上眼,我就能進入他的視角了,也看到了很多東西。我從遊戲艙里摸了出來,從二十樓往上,在你辦公室待了一會兒,記錄了你的住址和聯繫方式,又往下找到了一個存放概念生化機器人的實驗室,偷了一具合心意的,把程序植入進去。我複製了劉越的權限,很順利地走出了大樓,然後——」
紀卯忽然停住了,賀知便替他說:「然後就來找我了。」
「對,」紀卯點點頭,「然後你都知道了。」
「你在The Last Day里呆了多久?」 賀知問。
紀卯想了想,才說:「很久,八千多天。」
人類的二十多年。
「但是在遊戲里,時間好像比外面快一些,」紀卯的眼神有些迷惘,「眨眨眼就過去了。」
賀知沈吟片刻,又問他:「你見過多少人?」
紀卯答道:「你們測試部有多少人,我就見了多少個,還要加上一個沈舜,和一個你。」
他坐在賀知家的沙發上,看起來溫順而無害,對未來沒有目的,對賀知也沒有企圖。
賀知卻突然有些心跳過快,他看著紀卯的眼睛,像是怕驚擾了他一樣,問他:「為什麼是我?為什麼還要來找我?」
說完,賀知的耳朵有些發熱,他今生最瞻前顧後、不敢開口的,莫過於此時此刻。
紀卯垂著眼想了想,反問賀知:「你不懂嗎。」
賀知哽了一口氣,不知道怎麼回答,他太不適合溫情了,他真的不懂,但承認不懂又不夠體面。
「不懂就算了,」紀卯看他發愣,很快又加了一句,「就不要再說這個話題了」
賀知不說了,他點了一支煙,紀卯見他點煙,往邊上挪了挪。
賀知發現了,問紀卯怎麼了,紀卯解釋道:「我易燃。」
賀知只抽了一口,被紀卯這麼一說,煙還沒進在嗓子,又吐出來,他夾著煙的手頓了頓,把煙摁系在煙灰缸里。
紀卯等了一會兒,自己出爾反爾地繼續話題了,他問賀知:「我是不是不應該來。」
賀知心和臉色一起沈了一沈,道:「你不到我這裡能去哪裡?」
紀卯沒有回答,看起來也不像是相信了賀知的說法,他對賀知勉強地笑笑,「嗯」了一聲。
「我會對你負責的。」賀知說完,才發現這句話老套到連紀卯看的偶像劇里都不會出現。
果然,紀卯笑了,雖然只是嘴角一扯:「我又沒懷孕,你負什麼責?」
賀知情商是很低,也知道紀卯還是不開心,他沈默了三分鐘,才想到該換的話題,裝作隨意道:「你先乖乖待著,我明天讓助理給你買個通訊器。」
「啊,」紀卯又扯了扯嘴角,「我已經買好了呀。」
他從沙發上跳下來,走到門口去拿了個盒子給賀知看:「怎麼樣,早上下單下午就到了。」
賀知看著那個盒子,想起來這是遊戲里紀卯用的那只通訊器,現在這個品牌有更新的型號了,紀卯卻還是挑了這一款。
「怎麼買個舊款?」賀知把盒子拆開,見紀卯還沒開始用,便給助理打了個電話,讓他去買個新的,馬上給他送過來。
他不大想看到紀卯用舊東西。
紀卯懶散地靠在沙發上,等賀知打完了電話,才說:「我用習慣了。」
「新的更好。」賀知說。
「其實我不需要通訊器,」紀卯指了指賀知客廳里放著的固話,固話鈴聲就響了起來,顯示一個未知號碼,在兩聲後就掛斷了,紀卯繼續說,「可是用通訊器接電話好像更像個人。」
賀知長出一口氣,剛想說什麼,紀卯又說:「我也不是不能直接在身體里看花花蝴蝶2,但那樣缺少一種看電視的感覺。」
他說著,牆幕就自動跳到了點播界面,選擇了花花蝴蝶2第5集。
「你新聞看完了吧?」紀卯禮貌地問賀知。
「……看完了。」賀知說。
賀知話音未落,偶像劇主題曲音樂就響起來了。紀卯對賀知道:「你不用一定要陪我看電視的,反正——」
他突然噤聲了。
「反正怎麼樣?」賀知問他。
紀卯聳了聳肩,正巧聽劇中的女主對男主角說「你再也不是以前那個祝青雲了」,他就看了賀知一眼,也學著沒有起伏地說:「反正你再也不是以前那個賀知了。」
賀知雖然想讓紀卯說說他眼中的The Last Day,但紀卯卻明顯不想再說了,而賀知也不想再接受花花蝴蝶的摧殘,他舉手投降,把牆幕音量調制最低,走到書房裡去了,為了密切注意紀卯的動向,他沒關門。
他下午趕著回家解救紀卯於水火,還有一堆事務沒有處理,正好讓助理和秘書一道上門,一個送通訊器,一個辦公。
賀知讀完了兩份合同,門鈴響起來,他走了出去,看見紀卯平攤在沙發上,閉著眼,好像又休眠了。他想起助理見過他捏的充氣娃娃模型,就走過去,相交紀卯上樓。
賀知蹲在紀卯面前,還在想要怎麼把休眠的紀卯喚醒,忽地看到紀卯手臂上被他割的那一條傷,心就軟了。
他嘆了口氣,把地插上的充電線拔起來握在手上,把紀卯打橫抱了起來,往樓上走,在自己房間和客房間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把紀卯抱到了自己房間。
紀卯很輕,體重不到普通成年男性的一半,賀知毫不費力地將他放在床上,想了想,又把紀卯的充電線插上了,才轉身往外走。
誰知走到門口,後面傳來了紀卯的聲音:「誰來了?」
賀知轉回身,走過去看他:「你沒休眠?」
「沒啊,」紀卯側躺著看他,「誰告訴你說我休眠了?」
賀知抱著手臂看著紀卯,問他:「玩兒我?」
紀卯額角的碎發垂下來,擋住了他的眼睛,他抬手想撩開,賀知快他一步幫他架到了耳後。
紀卯抬起來的手沒有收回去,而是按住了賀知的手背。紀卯的手很白,五指纖長,指甲圓潤,柔若無骨地覆著賀知麥色的手背,輕鬆地對賀知說:「還不是你蠢。」
賀知突然有些面熱,就抽回了手,站直了對他說:「我助理到了,他見過你的臉。你待著別動,我忙完就上來。」
「嗯,」紀卯背過身,爬過去把充電線拔了,「我去洗一洗,有睡衣麼?」
賀知去給他找了條新的睡袍,才下樓去開門。
第7章
賀知辦完公事已近十一點,他上了樓,一進門,就看見紀卯衣衫不整地披著睡袍,手裡捧了個平板電腦,靠在床上。睡袍只遮住了他的腰和大腿根,見賀知進來,紀卯頭也沒抬,問他:「我今晚睡在哪裡?」
賀知看了他一會兒,才說:「隨你。」
「我又不知道哪間客房大。」紀卯把電腦放在一邊,頭微微歪著看賀知。
賀知不自在地咳了一聲。
紀卯從床上下來,他用了賀知的沐浴乳清潔身體,身上的氣味和賀知很像,卻又帶著他自己的味道,他一靠近賀知,賀知就再也找不回下屬面前的威風模樣,他普普通通地站著,因為紀卯的接近而感到空氣過於稀薄。
「你帶不帶我去啊?」紀卯問他。
賀知頭也不回地往外走,紀卯拽著他的充電線,輕盈地跟在他後面。
紀卯比賀知矮了半個頭,大了一碼的深色的絲質睡衣穿在他身上晃晃蕩蕩,袖子垂著只露出指尖。
賀知帶著他,沿著走廊走到最大的一件客房門口,替他開了門:「這間。」
紀卯說了聲「謝謝」,走了進去,賀知剛要幫他把門帶上,紀卯伸手握住了門邊沿,又拉開了一些,在門縫里對賀知說:「我會快點找到工作的。」
「不著急,」賀知說,他盯著紀卯長又密的睫毛,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我們先把TL8艙的事掩飾過去。」
紀卯抬頭看著他,眼裡含著水光,在昏黃的廊燈燈光的暈染下,叫誰都想要一親芳澤。
賀知知道這是身體預設的狀態,紀卯的身體為性而生,本就該是美而誘人的,他卻偏偏移不開眼睛。
「你是不是賀永臣的親兒子啊,怎麼還要掩蓋過去?」紀卯問他。
賀知愣了一下,說:「這你就不用管了。」
「嗯……」紀卯垂下了眼,睫毛在臉上遮出一塊陰影,他想了想,問賀知,「你是不是在找沈……舜?」
「是。怎麼,他知道你有思維的事?」賀知想起秘書給他報告沈舜的通訊器變成了停機狀態,便皺起了眉,他擔心沈舜把自己構建出紀卯的事擴散出去。
紀卯搖了搖頭,道:「他不知道,你別找他了。」
賀知忍不住碰了碰紀卯的頭髮:「那你也別多想,交給我。」
紀卯看著賀知,愣了幾秒,突然低頭說了聲「好」,然後就立刻像躲避著什麼一樣甩上了門。
賀知回到了自己房裡,看著被紀卯弄亂的床,鼻尖繞著紀卯的味道。
這沐浴乳照說他也聞慣了,不知為什麼,就是今晚的這味道,這麼讓他心神不寧。
入睡不久,賀知就做了個夢,夢到自己把紀卯壓在身下,花樣百出地擺弄紀卯,把紀卯逼得直流眼淚,軟著嗓子求他不要頂得那麼深,紀卯的手腕都被他捏青了,後面還恬不知恥地緊緊含著他。
他們在The Last Day中紀卯的膠囊公寓里做愛,那裡空間狹窄,裝飾廉價,紀卯細白的皮膚卻像絲綢一樣細膩柔軟,他的腿纏在賀知的腰上,從鼻腔里發出被慾望折磨著的呻吟。
最後賀知射在紀卯身體里,紀卯的腿無力地垂著,嘴唇被賀知吸得紅潤,睫毛被淚水糊成一簇一簇地,讓賀知快出去。
賀知心中一驚,睜眼一看,一句臟話在腹中盤桓許久,才罵了出來。
生物鐘照常在固定時間喚醒了賀知。
他洗漱完了,走到樓梯口看下面,客廳里沒人,就去客房敲了敲門。
紀卯在裡面說了「進來」,賀知走進去,看見紀卯盤腿坐在床上發愣,衣服也沒換。紀卯可能是剛休眠了起來,語氣還有點不高興地跟賀知說:「我有沒衣服穿了。」
賀知看著紀卯,在想自己什麼衣服能給他穿。
紀卯揉了揉自己的臉,又發愣一樣盯著自己的手看了一會兒,才說:「我的芯片下午就派送了,我要出去拿。」
「寄到哪裡?」賀知問他。
「恆灣門口的密保箱里,」紀卯說著,問賀知,「派送機進不了恆灣的門,你不知道嗎?」
「不知道,」賀知道,「你跟我來。」
他走過去把紀卯拉起來往外走,只是一摸到紀卯柔軟的皮膚,想起昨晚淫亂的夢境,又看著紀卯單純的臉,心中有點愧疚,他懷疑自己真的是欲求不滿。
賀知把紀卯帶到了衣帽間,櫃門都自動打開,衣架伸展出來,供主人挑選。
「自己挑。」賀知說著,卻沒把紀卯的手腕放開。
紀卯走了兩步,發現賀知還拽著他,就推開了賀知,走過去看了看分類,彎下腰,在賀知的運動服里翻找。
他的睡袍很軟,貼在他的腰線上,睡袍被臀部頂高了一些,該凸的凸該凹的凹,大半條腿都露著,還隨著他翻找的動作一動一動的。
賀知是看不下去了,走過去把紀卯的睡袍拉下去了一些,問他:「隨便挑一條不行嗎,怎麼這麼磨嘰。」
紀卯沒發現賀知的動作,他找出了一條賀知跑步穿的T恤,轉頭說:「可是沒有我能穿的褲子,你太胖了。」
賀知抓著他把他拎走了,警告他:「別蹬鼻子上臉。」
紀卯被他拉到臥室,賀知抱著手臂準備看紀卯換衣服,紀卯拉開了睡袍帶子,又抱怨:「這樣我怎麼出門?」
「讓工人替你去拿,」賀知俯身把紀卯腦袋上翹著的一束頭髮捋平了,道,「光天化日出什麼門。」
紀卯就又把睡袍系上了:「你就不能早說。」
兩人下了樓,早餐放在桌子上了,廚師做了兩份,紀卯坐在一旁看著賀知喝粥,微微羨慕地問他:「好不好喝?」
賀知看他一眼,評價道:「普通。」
「粥煮得這麼濃稠,」紀卯說,「想必很好喝。」
賀知放下了筷子,沒繼續粥的話題,他問紀卯:「你真的要找工作?」
紀卯點點頭,反問賀知:「不可以嗎?」
「我給你開一個店吧,」賀知沈思片刻,道,「這樣你自由一點,開什麼都行。」
紀卯看著賀知,好像在思考賀知的提議。
賀知不急於要紀卯回復,他吃完了早餐,打開了餐桌上立體顯示屏中的金融日報,不過半個字都沒看進去,光用余光注意紀卯的表情了。
紀卯正抓著一根放在他面前的筷子,輕輕敲碗,發出清脆的聲音。他想了幾分鐘,還是拒絕了賀知的好意:「太麻煩了,萬一被員工發現我的事情,想走都走不了,還不如隨便找一個地方工作。」
賀知點了點頭,切到第二版,看了幾行,才又開口:「為什麼這麼想工作?」
紀卯看著賀知的眼神有一些執拗,他說,「我想過和以前一樣的生活。」
「在復古造型室里被上層人當玩物一樣呼來喚去?」賀知直白地問。
「是,那就是我的生活,」紀卯並沒有生氣,他很平和地說,「我習慣了,不想改變。」
「現實要醜陋得多,你不一定能習慣。」賀知說。
他沒進過這種地方,不代表他不知道。
復古造型室是近年來新興起的復古產業中的一種,由下等人群重新代替機器,為中上層人群服務,獲得一些酬勞,最早是新任總理親自推動的福利項目,卻在實行後迅速變了味。
The Last Day中的復古造型室美化了現實,將Jimmy設置成造型室中一個漂亮卻存在基因缺陷的下層人,而玩家則是事業有成的上層人。
Jimmy會與玩家展開一段跨越階層的戀情,而無論成功與否,遊戲都將結束於一方的死亡。
但現實中,復古產業不過是另一類性交易的溫床,遊戲將其塑造的很浪漫,並不是真的浪漫。
賀知的眼睛從日報上移開,落在紀卯臉上:「你不是會做很多事情嗎,換一個能遠程辦公的工作,不是更好?」
「那些事情啊……」紀卯突然對著賀知笑了笑,「你真的不想找人研究我啊?」
紀卯背靠在椅子上,嘴角是上揚著,眼底卻沒有笑意。
「不想。」賀知看他一眼,毫不猶豫地否認。
紀卯不信地輕聲問:「是麼?」
「我說了會對你負責,」賀知說。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心跳又有些快,他希望紀卯沒有發現他毫無來由的緊張,賀知對紀卯有一些責任感與保護欲,如果紀卯想要沿著慣性繼續生活下去,那麼賀知也會盡全力為他營造一切沒有改變的假象。
他對紀卯補充:「你想過以前的生活,那就去過。我不需要靠研究你發財。」
「哦,」紀卯支著下巴對著賀知笑了笑,「是是是,你是羅根太子嘛,躺著就在發財。」
賀知沒理會他的嘲諷,站了起來,正色道:「我上班了,有事讓工人做。」
紀卯還假作乖巧地同他揮揮手。
到了公司,賀知就接到了他爸秘書的電話,賀永臣問他昨晚臨時推掉飯局的原因,賀知糊弄了幾句,就去了第二實驗室。
第二實驗室的負責人姓丁,賀知尊稱他一句丁教授。
丁教授正為實驗室丟東西急得滿面愁容,看老闆親自下來,拉下老臉自我批評,從實驗室的安全設施不達標,說到了下面員工的責任意識不到位。
賀知看了看實驗室失竊現場,在丁教授扯得更遠之前打斷了他,問他:「丟了的那個東西,說明書做完了嗎?」
「噢?」丁教授愣了一秒,連忙說,「做完了,只差最後一步程序植入了。」
「把說明書印一份給我,」賀知說,然後對丁教授招了招手,示意他湊近一些,丁教授湊了過去,賀知輕聲告訴他,「再幫我做兩具一模一樣的,不過硬件配置要再高一點。」
發覺丁教授看他的表情彷彿在看變態,賀知清清嗓子:「我做實驗用。」
丁教授表情凝固了一秒,如同行雲流水一般稱贊了賀知的科研精神。
「哦對了,程序就不用裝了,」賀知補充,「我自己設計了一些程序。」
丁教授一拍桌子,作恍然大悟狀,並再次贊許了賀知的專業能力,就是不知為何,表情看著更微妙了。
賀知難得有些窘迫,強調了一句:「不是你想的那種程序。」
「賀先生做的程序,肯定是很符合時代標準的程序。」丁教授點頭。
賀知懶得再跟他解釋,讓實驗室一個月內把東西做出來給他,就拿著印好的說明書上樓了。
到了辦公室里,賀知就給紀卯打電話,想同他邀功,但紀卯好像在忙,連打了三次,紀卯才接起來。
屏幕一出畫面,賀知就看見紀卯湊在攝像頭前,兩手撐著櫃子,問賀知:「你怎麼這麼喜歡開視訊啊?」
賀知家裡座機的攝像頭像素很高,紀卯又離得近,賀知覺得自己都能數清楚紀卯的睫毛了,等待的不愉快也沒了蹤影,光想著怎麼開口才能叫紀卯再靠過來一點。
紀卯看他不說話,就解釋:「剛才去外面拿證件了,我讓工人先回家了,不喜歡有人在家裡。」
聽到紀卯說了「家裡」兩個字,恆灣那套房在賀知心裡的地位,忽然就從睡覺的地方變成了家。紀卯講話很貼切,讓人興致高昂,很想回家。
賀知「嗯」了一聲,問紀卯:「你出門穿的什麼衣服?」
「T恤是你的。我把褲子烘乾了,工人幫我熨了一下,」紀卯退遠了一點,給賀知看全身,又說,「她看上去很想問我跟你什麼關係。」
「你說了嗎?」賀知直視著紀卯,問他。
「她又沒問,」紀卯嘟噥一句,彎腰撿起地上的盒子,得意地跟賀知介紹,直播開箱,「我現在要拆我的芯片了,我身份卡上也叫紀卯。」
賀知點點頭,讓他繼續,紀卯撕開了盒子,拿出一張身份卡和一張芯片,眼睛笑的快眯起來了,牙齒咬了咬嘴唇,給賀知展示他的身份卡:「你看。」
「做得不錯,這玩意兒能刷嗎?」賀知盯著屏幕問。
「能,」紀卯摸了摸卡上的照片,抬頭看著屏幕,「我現在是2068年3月出生的紀卯,基因綜合測試分76分,失業,賬戶餘額為三萬八千四百六十五元。」
賀知點了點頭,紀卯貌似推銷實為炫耀:「如果你需要假身份,我可以幫你,保證自由出入海關。」
賀知說「夠了」,讓紀卯停下來,告訴他自己拿到了那個機器人的說明書。
紀卯低頭查看著自己的芯片,聞言抬頭,緩緩問道:「充氣娃娃的說明書……嗎?」
賀知跟他大眼瞪小眼幾秒,盡量客觀地解釋:「也有一些硬件說明。」
「哦。」紀卯發出一個單音節,慢慢點頭。
賀知看著紀卯那態度,聯想起在實驗室里丁教授的目光,感到很羞憤,惱怒地問他:「哦是什麼意思?」
「就是謝謝的意思,」紀卯低頭把芯片塞進手環里,隨意地問他,「你晚上回不回家?」
他穿著賀知的黑T恤,手臂白得能發光,下午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打在他身上,每一幀動作,舉手投足,看上去都很美。
「回,」賀知自動把紀卯的話理解成催他回家,氣就消了一半,問紀卯,「怎麼了?」
紀卯說:「你幫我帶幾條長袖的衣服回來好嗎?」
賀知的T恤蓋過了他的小臂一點,堪堪遮住傷口,紀卯把T恤的袖子拉起來一些,傷口就展露無遺了。
紀卯說:「我明天想去找工作了,怕被人看見。」
他沒有貼近鏡頭,那一條破口依然很明顯。
手臂上的硅膠被劃開後,紀卯沒辦法也沒意識去作什麼處理,過了一天兩夜,傷口翹開了邊,像一張咧著笑的嘴,嘲笑著賀知的不知輕重。
賀知覺得很有些刺眼,移開了眼,說:「我讓實驗室做了兩具新的,你換上新的再去找工作吧。」
「要多久啊?」紀卯問他。
「……一個月。」賀知說。
紀卯看他一眼,搖搖頭說:「太久了。」
然後就說自己還要追劇,把電話給掛了。
賀知看著暗下去的屏幕,愣了幾秒,把助理叫進來交代了些事情,忙起了工作。
TL8艙報廢後,備用版本不知所蹤,遊戲測試部讓副部長頂上,重新投票出TL12遊戲艙的遊戲版本,開始推進測試進度。
離新品發佈的時間愈發接近,賀知即將去父親的集團任職,還需要熟悉資料,本就是一個小時恨不能掰成兩瓣用的時候,他卻依然堅持在五點前結束了工作,讓助理把購置的男裝拿進來。
他自我感覺非常良好,覺得恆灣有人在催他回家。
從賀知的辦公室望出去,正好能看見羅根集團主樓的尖頂,塔尖上的那一個大寫字母「R」,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
賀知原本非常期望離開前瞻科技,去集團總部任職。
因為羅根集團早晚都是他的。
賀知有大把的雄心壯志,他將站得更高,俯視眾生。
而今天賀知看到集團大樓的塔尖,他竟然在思考這樣一個問題:要是他去了總部,公司來了一名新的負責人,而第二實驗室製作進程又慢,那麼他前後一共定制了三具充氣娃娃的事情豈不是要搞得人盡皆知。
助理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沈思,助理提了一個大購物袋進來,賀知站起來,走過去接了,從專用電梯下了樓。
紀卯果然在家追劇,他在看一部新的古裝片,2010年代戰爭中的愛恨情仇,女主角就是《花花蝴蝶》里的女配,晶晶。
賀知看過歷史橫跨百年的科幻電影,其中的的正派尖端人工智能不是在戰場上廝殺,就是在險境里救死扶傷。
像紀卯這種胸無大志沈迷偶像劇的人工智能,實在是挑戰人類想象力。
賀知把公文包丟在紀卯身邊,又把手裡提著的購物袋放在地上,說:「衣服給你買來了,說明書在我包里。」
紀卯眼睛都沒看公文包一眼,模糊地答了聲好,牢牢盯著屏幕。
賀知準時到家,沒有得到幻想中來自家人的歡迎,心理落差很大,悶聲不響瞥了紀卯一眼,自顧去吃飯了。
他吃完了回到客廳,電視劇被暫停了,紀卯盤腿坐在沙發上,認真地讀充氣娃娃的說明書。
「看出什麼了?」賀知坐在一邊,問他。
「硅膠一體成型,不好修復,」紀卯說,「硬件很差,不過因為用途特殊,避震功能做得還可以。」
他語氣是很正經的,但是特地加重了避震二字的讀音,聽在賀知耳朵里,怎麼都像是別有所指。
「對了,這種硅膠老化起來比較快,」紀卯又繼續分析他的身體,「因為充氣娃娃換代快,主人用多了就失去新鮮感了,不需要用太好的材料,所以實驗室設置的使用年限是五年。」
賀知噎了一下,才說:「我讓實驗室換個材料。」
不過紀卯也沒再繼續說,他合上了說明書,對賀知笑了一下,說:「我看完了,對貴公司針對充氣娃娃的設計方向有了新的瞭解,貴公司果然走在社會前沿。」
「你是不是非得給我找不自在?」賀知一把抓過說明書,為自己辯解,「我讓實驗室做這個是有原因的。你不找工作嗎,簡歷寫完了嗎?」
紀卯看賀知在爆發邊緣,慢悠悠地說:「我找的是福利工作,要什麼簡歷呀。」
他又無所事事地打開了電視,開始看劇。
第8章
賀知以為紀卯是不可能找到工作的,畢竟他一看就不是會老老實實工作的人。
沒想到第二天上午十點,他收到了紀卯的喜訊。
紀卯給他打了電話,在那頭高興地說自己找到工作了,地點就在恆灣附近,下午開始上班,還給賀知介紹了自己的輪班時間。
「恆灣附近還有復古造型室?」賀知問他,並因為紀卯第一時間跟他報訊而感到沒來由的舒服。
紀卯帶著鼻音「嗯」了一聲,像一隻爪子輕輕撓在賀知心裡:「新開不久。」
紀卯這份工作分白班和晚班,單號上白班,從早上九點到晚上五點,雙號上晚班,從下午兩點到晚上十點,一個月有兩天休假時間,要提前一周申請。
賀知聽見工作時長就皺起了眉,道:「這麼壓榨員工,我看你需要一個律師。」
「這是普遍行規,」紀卯解釋,「我是新人嘛。」
賀知還想多跟他聊聊職業規劃,紀卯就去忙著熟悉新工作了。
紀卯這次工作的這一家復古造型室,規模不大。
店長和收銀員都是基因分不高的中層人,三個理髮師還有三個助理都是下層人,造型室還需要招聘一名助理。
紀卯在萬有網中搜索時正巧看到了,又看了看評價,造型室位置在上層富人區,客戶大多是復古人工愛好者,並不存在什麼性交易,便投了個簡單的履歷,不多時收到了回復,進行了視頻面試。
店長在屏幕里看見紀卯的臉,二話不說留下了他。
紀卯半小時就到了店裡,店長不大明白為什麼這個基因分並不低的中層人會來一個復古造型室應聘助理,他偷偷打量了紀卯好一會兒,覺得紀卯渾身上下充滿肉慾的氣息,心中不由得有些不安。
可是紀卯又實在是生的太好看,店長盤下了這間復古造型室就是為了掙錢,只要紀卯能招徠客人,別的並不需要多問。
店長讓一個最有經驗的助理Sammy教了教紀卯替客人洗發的流程,又趁著人少,讓紀卯幫店裡每個員工都洗了個頭,宣佈紀卯再跟Sammy老師學習一下午的技法,明天就可以開工了。
下午兩點後,客人就漸漸多了起來。
店長讓紀卯去門口引導客人,他就聽話地站在收銀台邊。
過了一會兒,一個要理髮的男客人走進來,盯著紀卯就走不動路了。
紀卯問他:「先生,請問要洗發還是理髮?」
客人看著他發了會兒怔,紀卯又問了一次,他才恍然回神道:「你替我剪。」
紀卯頗有些尷尬地說:「我還不……」
「怎麼了?」店長見到兩人站在門口,走過來詢問。
男客人非要紀卯替他洗頭,店長沒辦法,只好對紀卯道:「那你就洗吧。」
他又對著客人強調紀卯是新人,要是技術不好,請客人多多包涵。
客人躺上洗發台的時候,店長把紀卯抓到一邊,親手給他帶了個口罩,暗示他:「會員卡充兩千送兩百,衝五千送八百,記住了嗎?」
紀卯靠著一張漂亮的臉,一下午就辦出去五張充值卡,一舉成為店中頂梁柱。
好不容易又送走一個客人,紀卯有點累,靠在吧台邊休息,收銀的小姑娘叫小滿,給他倒了一杯水,紀卯接過來沾了沾唇,當做喝過了。他剛把水杯放在桌上,身後門上掛著的鈴鐺又響了。
紀卯回頭一看,賀知正推門而入。
看到紀卯,賀知衝他扯扯嘴角,一副大爺的派頭。
紀卯離他最近,就主動走過去,問他:「先生,要洗吹還是理髮?」
「你是做什麼的?」賀知微微側身貼在紀卯耳邊問。
紀卯退遠了一些,覺得這個身體收音功能做得太好,賀知靠他這麼近說話,他的硬盤都有點發熱了。
賀知想抓他的胳膊,被紀卯逃開了,紀卯跟他開玩笑:「不辦卡不要性騷擾。」
他說得很輕,不遠處的小滿也沒有聽見,賀知的手垂了下來,低頭問他:「洗吹,辦卡多少錢。」
「我們有幾檔不同的充值標準。」紀卯領著他往洗頭區走,給他介紹,讓賀知躺上去,在他胸口覆了一條毛巾,打開了水。
紀卯試了試水溫,輕柔地沖洗賀知的頭髮。
賀知的頭髮很硬,也很短,紀卯把他的頭打濕了,在手上擠了一些洗發膏,打起泡,輕柔地在賀知頭上按壓,低聲說:「充值兩千送兩百,充五千送八百,充得多送得多。」
紀卯給賀知講完了充值規則,又問他:「賀先生辦哪個檔次?」
「辦哪個檔次的能性騷擾?」賀知閉著眼問他。
紀卯按摩的手停了停,食指在賀知的耳廓後漫不經心地打轉,過了一會兒,才說:「我可不跟你開玩笑。」
賀知也不說話了。
紀卯又輕軟地給他按著,他想起舊事,有點走神,有一搭沒一搭地抓撓著賀知的頭,突然間,他的手腕就被賀知握住了。
紀卯低頭一看,賀知黑著臉,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冷冷地說:「你別洗了,換個機器過來。」
他聲音不大,但Sammy正站在不遠處,他聽見了賀知說話,以為紀卯弄疼了這位客人,立刻走過來道歉,讓紀卯到一旁去,用備用的洗頭儀器為賀知服務。
紀卯不明所以,把手洗乾淨了,看著Sammy跟賀知,不知道賀知哪兒來這麼大火氣。
賀知洗完了頭,隨便點了個理髮師。
由於理髮師的手藝並不穩定,大多數客人還是由理髮儀理的頭髮,理髮師只是負責操作儀器。賀知也不例外,理髮儀只用了十分鐘就完成了工作。
賀知結束了他對紀卯的探訪之旅,他站起來,走到收銀台,辦了張一卡。由於他充值的數額很大,店長都過來塞名片,說賀先生的卡享受快速造型福利,只要來之前發一條訊息,永遠不需排隊。
賀知收下了名片,轉頭問紀卯:「你還不下班?」
紀卯以為賀知正生氣呢,一時沒反應過來,就看了店長一眼,賀知抬手看表,又問店長:「今天單號,紀卯是白班吧,現在六點半了。」
賀知長相和語調都很強勢,店長不敢說不,匆忙拿出合同讓紀卯先簽了,讓紀卯明天記得準時來上班,然後就看著紀卯被賀知拉走了。
兩人走出店門,坐到街對面一輛跑車中,揚長而去。
這家復古造型室雖然還沒有發生過員工兼職身體交易的事,但店長從前在中層街區開過店,經驗豐富,對員工私下接客也算司空見慣。
紀卯長成這樣,他更是不會意外了,只想著明天紀卯來上班,還是得問清楚他有沒有性交易執照。
到了車里,紀卯禮節性關懷他:「你突然發什麼脾氣啊?」
賀知臉色又變難看了些,問紀卯:「你他媽就這麼給人洗頭?」
「不然呢?」紀卯莫名其妙。
賀知不說話了,往家裡開。
紀卯低頭研究自己的手,自言自語道:「幸好硅膠防水。」
「今天有沒有人跟你交換信息?」賀知壓低了聲音問紀卯。
紀卯想了想,才說:「沒有。」
「有吧,」賀知沒有起伏地說,「那個金頭髮的說你今天辦了不少儲值卡,你都習慣了吧。」
「今天真的沒有,以前在遊戲里是有,」紀卯不知道賀知在陰陽怪氣什麼,「你不也和我搭訕過嗎?」
「那是遊戲,」賀知說,「我面前只有兩個選項,搭訕、不搭訕。我要通關遊戲,我能選什麼?」
紀卯的臉色變了變,賀知卻沒發現,他還在說:「去復古造型店的人為什麼為你辦卡,他們就是想睡你,你到底懂不懂?」
「我——」紀卯不知該回答什麼。
賀知正好停下來等一台接地行駛器過去,瞥了紀卯一眼。
紀卯為了方便工作,把長袖折起來了一些,差幾公分就能看到刀口了。
賀知恨鐵不成鋼地捉住了紀卯手臂,把他袖子又拉了下來,不耐煩道:「捂嚴實點兒行不行,是不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你不是人?」
紀卯忽然僵了僵。
賀知還轉頭想把紀卯另一個袖子也拉下來,再繼續說他幾句,他轉頭想看著紀卯,卻突然接觸到了紀卯冰冷的眼神。
賀知心也驟然間如墜冰窖,他嘴巴張了張,又兀地閉上了。
這可能是賀知記憶中第一次因為說出口的話而感到萬分後悔。
後方的接地型行駛器突然對他發來閃燈提醒。
紀卯推開了賀知抓著他小臂的手,又抬手點了點前面變綠的燈。
賀知松開了他,繼續向前開,車里一片死寂。
賀知開進恆灣的車庫,趁著光線變暗,鼓起勇氣問紀卯:「你今天怎麼找到工作的?」
紀卯沒有回答,賀知還鍥而不捨地假裝無事發生:「客戶在你那裡辦卡你有沒有提成?」
「沒有。」紀卯說。
賀知停好了車,走下去,見紀卯還不出來,繞過了車頭為紀卯開門,見到紀卯不聲不響,又說:「我第一次為人開車門,你要不要有點表示?」
紀卯瞥他一眼,走了出來,沒走到門邊,門就開了。
他一言不發走了進去,賀知跟在他後面,輕輕扣上了家裡的門。
紀卯沒有在客廳停留,他往樓上走,賀知在後面叫住了他。
「今天怎麼不看偶像劇了?」賀知若無其事地問。
紀卯微微回身,答他:「沒心情。」
「怎麼了?」賀知又問。
他走到紀卯身邊,想讓紀卯正對著他,但紀卯卻低著頭,無聲地抗拒著。
賀知抓著紀卯的肩膀,想讓他貼近自己一些,他對紀卯道:「出門一天,很累了吧?」
紀卯不反抗他,也不順從,只輕聲反問:「我又不是人,我累什麼?」
「我——」賀知想說的話都阻在喉口,不知要從哪裡講起,才能讓紀卯明白,他是確實沒惡意的,「我不希望你接觸人群,是因為我們都還沒有做好準備。」
「我知道了,我這就辭職,」紀卯低著頭,說,「是我不好。」
「紀卯,」賀知說,「我沒覺得你不是人,也沒有要你辭職。」
紀卯抬起了頭,看著賀知的眼睛,問他:「是嗎?」
賀知被他盯著,就有些口乾舌燥。
「不用哄我,」紀卯直視著賀知,說很現實的話,「我的確不是人,不然你為什麼到最後也那麼堅決地選不喜歡呢?我知道沒誰會覺得我是人。我沒感覺,沒呼吸,沒心跳,我不算人。」
「紀卯——」賀知想否認紀卯自暴自棄的說法,卻被紀卯打斷了。
「——可是,」紀卯平靜地說,「我的傷口不會愈合,所以我不配活著嗎?貴社會人分上中下等,每個人都活著,我不行嗎?」
他的語氣很客氣,好像在與賀知討論一些哲學問題。
有關於人類的定義,關于思維的本源。
賀知家境優越,受過高等教育,可稱天之驕子,都沒能思考出結論,而對於紀卯不設疑問的問句,他也答不上來。
紀卯跑出暖房來找賀知,是因為他愛而不得的頭腦發熱,讓他變得魯莽衝動,可是他的勇氣在他無法感知世界,又被賀知綁著侮辱的時候,就被磨得所剩無幾。
賀知是紀卯的噩夢,熱和冷摻在一塊兒,像一根帶著倒刺的尖矛,扎進紀卯皮肉,割裂血管,釘在骨頭裡,紀卯拔得鮮血淋灕,也沒法將他撼動分毫。
紀卯的眼底也不再有求知慾,他是機器,可以做表情,並無眼神可言。
在最初陪伴紀卯的三百天中,沈知予沒有和紀卯討論過人工智能的定義。
沈知予視世間萬物皆平等,他把紀卯教的富有攻擊性,卻又很天真。
紀卯像一位上下求索的學子,在長夜裡探尋答案,他選擇了他最熟悉的方式,想要以最快的速度試探世界,卻遭遇了一場滑鐵盧。
紀卯在賀知這裡是找不到答案的,因為賀知太笨了。
可是紀卯更笨,他只想在賀知這裡找答案。
「不說這個了,」紀卯先退一步,結束了令人不安的僵持,「我要充電了,明天還要上班。」
賀知抬了抬手,沒有能拉住紀卯。
他對著緊閉的門,站了很久,才想到應該問問紀卯,問他後不後悔。
The Last Day的觀光客再多,也是一所無菌溫房,外面不好,賀知不好,一切都很現實,都不好。
可是問了又如何,即便紀卯後悔,也已經來不及了。
他來到賀知家裡自投羅網,就不用再想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