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葉安覺得自己可能是說錯了什麼， 哈利雖然不再問雷米的事情，但是他也不再開口。

　　他生氣了？

　　這毋容置疑。

　　葉安和哈利踏入了水族館的房子，裡面的溫度比外面要低幾度， 葉安下意識的就想伸手去握哈利的手掌， 他的體溫總是比常人的要低，這也意味著他比較怕冷。

　　她單手抱住了嬰兒，剛好空出一隻手去撩哈利的手掌。手指輕輕的碰到他手掌邊緣的時候， 哈利的手指動了動， 葉安一下子就停住了， 只是他很快的反應過來不動， 任由葉安將手指塞進他的掌心。

　　手指緩緩的收緊。

　　藍色的光線投在兩個人的身上，他們兩個手牽著手， 卻沒有一句話。

　　巨大的烏龜悠哉悠哉的游過他們兩個的頭頂，葉安很少看到這麼大的烏龜， 也許是因為她去的地方不多。她從前一直呆在小村莊裡， 後來來到美國了之後就呆在學校， 頂多在情況允許的情況下會去看阿卡曼拉或者是到各處幫忙。

　　她在這段時間認識了很多人， 澤維爾學校的同學，警衛隊的同伴和一些同樣是為了讓世界變得更好的朋友們， 閃電俠、綠箭俠、鋼鐵俠、西斯科等等， 雖然每個人的性格不同，但是他們都有著同樣的一個目標。

　　她一直都和這樣的一群人相處，不同於常人，也不同於哈利。

　　兩個人漫無目的的穿過水族館的走廊， 也許是因為靠近了飯點，水族館裡面的人漸漸少了，聲音一下子沉寂下來。葉安希望自己是往正確的地方走去。對於自己在朝哪個方向走，她並沒有甲乙足夠的注意力，她心裡在一直回想一些事情。去想應該如何和哈利相處，不去想雷米說過的話……更加全心地去想一些能夠把這個氣氛扭轉過來的方式，那個話題一定要足夠有趣，能夠轉移哈利注意力的。

　　他不同於葉安認識的任何一個人，普通的人類，沒有能力，也和葉安沒有共同的目標，她不知道應該如何對待他。

　　她儘量的去滿足哈利的任何要求，只是這個效果似乎並不好，他總是在不安，總是要求更多……更多的什麼？

　　也許是感情。

　　葉安其實沒有說過，在第一次看到哈利的時候……並不是在酒吧，而是在那個時裝展的後台裡，他站在明滅的光線中，一雙富有穿透性的藍色眸子看著她的時候，她就已經有某種預感。

　　那是命運即將糾纏在一起，在劫難逃的預感。

　　這種感覺也許是一見鍾情，也許不是。她對感情的理解太過淺薄，但她知道自己對哈利是有好感的，那種感覺和阿卡曼拉那種溫水一般的緩和相反，如同火焰一樣，在瞬間就發生了，然後烈烈的燃燒著。

　　她潛意識應該是抗拒這樣熱烈的感情，在她的印象中，火焰就是失去理智。

　　失去理智就是失控，而失控就是災難。

　　所以她只能去慢慢的摸索，一個正確的感情表達，不那麼熱烈的。

　　手臂一輕打斷了葉安的思考，哈利把她懷裡的嬰兒抱走了，這個時候她才發現兩個人已經將水族館走到了盡頭，站在了一個巨大的藍色玻璃面前，她的手臂已經完全麻木了，還在微微的顫抖著。

　　「抱歉，我走神了。」葉安鬆開手指，捏了捏自己發麻的手臂，一股令人牙酸的痛感從神經中疏散開來，她小心翼翼的甩著手腕。

　　哈利拉著葉安的手臂，把她按在周邊的椅子上，抱著嬰兒往旁邊的自動售賣機走去，買了兩瓶水，將其中一瓶遞給葉安，然後在她旁邊坐了下來。

　　葉安伸手摸了摸，飲料是常溫的，她在可以選擇的情況下一般都不愛喝冷飲，沒想到哈利注意到了這個細節。

　　「謝謝。」

　　哈利沒有說話，手指玩弄著那瓶水，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水瓶，循著印在玻璃瓶上的商標LOGO紋路，他就這樣一直沉默著，一點兒都沒有想要開口的意思。

　　葉安遲疑了幾秒，伸手去摸他的手掌，他沒有動，彷彿已經成為了一個好看的木雕。

　　「你……想要去看電影嗎？」她找了一個話題，十分僵硬的提議道：「這附近的公園有露天電影……我想，我們過去之後應該也差不多開場了。」

　　哈利對上她的視線，葉安看起來有些不確定的眼神，他審視著，面無表情的與她對視，眼裡有緩緩醞釀的風暴，襯著那漂亮的藍色眼睛，幾乎有著時光凝結般的美麗。

　　她柔軟下了聲線，「我們約會還沒結束，不是嗎？」

　　「你才想起來。」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怒氣，藍色的眸子隨著光線的折射而變得更深，「我以為你要一直發呆，想著如何隱瞞我。」

　　葉安眨了眨眼睛，這真是個誤會，「隱瞞你？不，不是的，我只是在想應該如何和你相處。」

　　「你在想如何和我相處？」哈利笑了出來，嘴角上揚，可葉安知道他並沒有笑意。

　　「我從來……沒有接觸過你這樣的人。」葉安遲疑著說道，她肯定自己的語氣裡肯定還有迷茫，不然哈利的眼神不會那麼銳利，像是要切開她的偽裝，看清楚她的靈魂一樣，「你太熱烈了，我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那就接受我，完完全全的。」哈利霸道的抓住了她的手掌，將她禁錮在自己的掌心。

　　又來了，那種火焰一般失控的感覺，心臟快速的跳動，有什麼就要隨著心臟有力的敲擊而破土而出。

　　葉安彷彿是摸到滾燙的水壺一般，她控制著自己不要將手突然收回，那樣太刻意了。

　　「你不能……是嗎？」哈利小聲的問道，聲音很輕柔，輕柔的有些異常，有什麼緊繃的東西就隱藏在他平靜的聲線中，要隨時爆發。

　　「抱歉。」她也不知道在道歉什麼，她的思緒被那那股陌生的情緒佔滿了，只能像是機器人一樣依靠本能記憶說話。

　　哈利緊緊的盯著葉安，眼神很陰鬱，他聽見自己內心有什麼在緩緩發出聲音。那是某樣東西沉入了水中的聲音，鎖鏈和黑水與一望無盡的貧瘠土地。

　　「去看電影吧。」哈利拉著葉安的手，笑容已經很淺了，緊接著就是沉默。

　　接下來的一段路程裡，他們兩個都沒有在說話。葉安能感覺到他心裡依舊沒有熄滅的怒氣，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嬰兒也被兩個成年人凝固的氣氛嚇到，一直乖乖的沒有鬧事，圓滾滾的藍色眼睛不斷的在兩個人之間轉動。

　　這時候路已經到了盡頭，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視野開闊的露天電影場地，旁邊的路上擺了不少小吃攤，最多的就是熱狗和爆米花與可樂之類的。葉安挑選了一個離人群比較遠的位置，坐下來的時候，心裡還有些不安，因為他仍舊在生氣，而她又還沒找到能夠讓他開心的辦法。

　　電影的開頭是一個郵件箱，信箱上的油漆早就斑駁脫落，後面的車子駛上了這條碎石鋪就的車道，車輪接觸地面在空氣中揚起了乾燥的灰塵。

　　廊橋遺夢。

　　葉安側過頭去看哈利，伸手接過他懷裡的嬰兒，他已經抱了太久了。

　　哈利沒有拒絕，卻依舊沉默。

　　電影裡有些發黃的畫面不斷的出現，弗朗西斯和羅伯特在鄉村的安靜中相遇，葉安嘆了一口氣，問道：「我們能談談嗎？我希望你今天能開心，而不是一直在意雷米的事情。」

　　「是什麼我不能知道的事情？」哈利快速反問道。

　　「當然不是。」葉安皺眉反駁道，她原本就不想要哈利對雷米不滿，耐心解釋：「雷米他只是不太信任你，當然，他不是針對你，他一直有這個問題，有點……」

　　她很難形容雷米的性格，他對於學校裡的任何一個學生都非常好，連澤維爾教授都考慮過聘請他來學校教書，要不是他那個不太合群的小興趣和停不下來的流浪症，也許他會成為一個很好的老師。

　　「他只是有點擔心我。」她說道：「我跟你說過我的叔叔羅根對吧。」

　　哈利側過頭去看葉安，他對這個名字有印象，葉安說過她的國籍是跟一個叫做羅根的人一起偽造的，而在她的衣櫃後面也有這個人的照片。

　　「當時他把我帶到澤維爾學院，在沒到學院之前我們相處了兩個月，他是一位溫柔的長輩，對我也照顧了很多，要是沒有他的話，我也許也不會在這裡。」葉安在那段時間一直跟著羅根流浪，羅根雖然看起來是一個對生活很沒有講究的糙漢，還常常到處勾搭長得好看的美女，不過他從來都沒有讓葉安餓過一頓。

　　兩個月後，羅根就把她塞進學校。看起來似乎是把她丟棄到學校裡的樣子，不過他時不時還是會給教授打電話問她最近的生活。這件事還是澤維爾教授偷偷告訴她的，羅根並不知道教授在他講電話的時候，葉安一直都在旁邊聽。

　　「當時教授不知道跟羅根商量了什麼，雷米就來到我們學校了。他和羅根是好友，教會了我不少東西，比如說我的格鬥術。」小嬰兒在葉安懷裡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她抬手換了個位置，把他的頭朝裡動了動，「也許是羅根的緣故，他一直都很照顧我，可能有時候也會過分擔心我的交友情況。」

　　她已經習慣了和雷米展開意見不同的爭執，但她也知道，雷米是一個好人。

　　「擔心？不，我不這麼認為。」哈利搖了搖頭，碎金的發絲掃過他過分好看的眉眼。他的臉龐很光潔，難以捉摸，但是他的眼神有些不對勁，流露出他正努力掩飾的某種神情。

　　讓葉安感到有一絲不安，心緊縮了一下。

　　「你在懷疑什麼？」

　　「如果你告訴我你們剛才談論了什麼的話，我也許就知道我自己在懷疑什麼。」哈利的神情和剛才的雷米一模一樣，都帶著咄咄逼人的態度。

　　這讓葉安難得的感到了一陣疲憊，她真的弄不清楚為什麼他們兩個對對方的敵意為什麼那麼大，這也加重了葉安不想將剛才談話的內容告訴哈利的決心，如果哈利知道雷米剛才的話的話，那麼他們兩個這一輩子都別想好好相處了。

　　她也一點兒都不想看到這個局面。

　　「我和雷米的談話不……」她試圖帶過這個話題。

　　「那你為什麼要隱瞞。」哈利打斷了葉安。

　　葉安一下子就哽住了，她慢慢的吸入了一口氣。懷裡的孩子已經睡著了，手掌緊緊的揪住了她的帽繩，似乎是擔心自己睡著了之後會被丟棄一樣，身體也貼著她的胸口，她還能感覺到他安詳的心跳。

　　她盯著哈利，哈利也回盯著葉安，臉上絲毫沒有妥協的意思。

　　「我不能告訴你。」她終於說道。

　　她和雷米的所有談話中，雷米明顯的表達了他對哈利的不信任，不單單是因為他自己的看法，還有他對葉安能力的懷疑。她的能力即使是在學校也是個禁忌，真正的秘密只有她、西斯科、澤維爾教授和葉安本人知道，她也並沒有將這個事情告訴哈利的打算。

　　「我以為你不會隱瞞我任何事情。」難以控制的，哈利提高了聲線。

　　葉安從來沒有特意的隱瞞過哈利什麼事情，即使是在他堅持的情況下，依舊不願意將一切告訴他，剛才那個變種人一定說了什麼，才讓她變得那麼反常。

　　「並不是你想的那樣的。」葉安說：「我隱瞞只是因為沒必要。」

　　哈利根本不聽葉安的解釋，他深呼吸使自己平靜下來，雙手不停的顫抖，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而痛苦，「安。」

　　他為什麼那麼在意雷米說了什麼？

　　［假如他真的是在欺騙你呢？］雷米的話一瞬間閃過了葉安的腦海。

　　她用力的搖頭，甩掉了那個突然出現的想法。

　　上前直接選擇用行動暫停這個沒有意義的爭吵。她踮起腳尖，沒辦法，哈利的身高比她還要高一點。

　　她趁著對方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用嘴唇貼上了他的，靠近之後，他身上清冷的氣息一下子就清晰了起來。哈利的嘴唇一開始還因為憤怒而顫抖著，很快他就反應了過來的後退，帶著涼意的空氣一下子填充到兩個人之間。

　　「我希望，」她小聲的說，「我希望你能理解我……雷米他一直把我當做孩子，他對別人天生就有不信任的情緒，我相信只要你們能夠撇去偏見好好相處，他遲早也會信任你……至於其他……不要再問了，我不能告訴你，是為了保護你。」

　　「保護我？」哈利的聲音很奇異的壓低了，看得出這個答案出乎了他的意料。

　　「是的，為了保護你。」她的視線很嚴肅肯定，也昭告了她絕對不會將這件秘密告訴他的決心。

　　「即使我這麼要求你告訴我？」

　　葉安遲疑道，「我和澤維爾教授保證過，會將這個秘密帶入墳土中，除了這件事，我能答應你其他的要求。」

　　過了一會，她好像想起什麼一樣，補充道：「當然，我和雷米的對話也不能告訴你，我不想讓他的氣話傷害你。」

　　哈利緊緊的盯著葉安，忽然扯開了一個笑容，那個笑容和他平時的笑容有些不一樣。葉安很難形容那裡面究竟融入了什麼，只是覺得那種感覺，給人一種黑暗的感覺。渴望從他的眼睛中流露出，屏住了呼吸，冰冷的手指緩緩的從她的臉蛋游移到她的脖子脈搏上，她幾乎有種血液被凍結的錯覺。

　　「別離開我。」他壓低了聲音，幾乎是呢喃一般，「你發誓，永遠，永遠不離開我。」

　　葉安的思路變得清晰了起來，她的眼睛掃過他的臉，意識有一瞬間的放空，耳邊是電影裡含糊不清的台詞，然後又看他。一切回憶都在眼前閃過，最後停留在她眼中的是哈利那雙眼，半垂著視線，藍色的眸子幾乎凝固，和瞳孔深處沉重的黑色。

　　葉安無比的清楚這個承諾意識著什麼，她猶豫了。

　　「你答應嗎？」他再次問道，手指緊緊的抓著葉安的手腕，竭盡全力的控制著自己的語氣，聲音幾乎從牙縫中擠出，眼神變得不穩定起來。

　　「我答應。」她說。

　　哈利沉默了，臉上的表情有剎那間的空白，像是終於得償所願之後那種空虛的滿足感。

　　「永遠不離開我，無論發生任何事情。」

　　「直到我死亡為止。」葉安道。

　　哈利伸手抱住了葉安，頭靠在她的肩膀上，無聲的微笑了起來。

　　葉安透過哈利的頭髮去看電影屏幕上的畫面，弗朗西斯坐在卡車上，磅礴的大雨中，羅伯特將項鏈纏繞在後視鏡上，而弗朗西斯的手也握在車門開關處。

　　最終，她依舊沒有下車。